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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 35 章 · 5,413

十六岁,那是十九年前。

无论谁都不能逆时光溯洄,至少以目前的科技,陈景明还不能做到这点。

三十五岁的陈景明为此愧疚,并且从心底感到疲惫。他艰难地捏住郝春的手,十指交扣,以一种恨不能将这人刻入骨髓的用力。“阿春,我今年三十五岁了,所以你就不喜欢我了吗?”

病床上同样三十五岁的郝春撩起眼皮,丹凤眼自下而上地斜乜向他,近似于蔑视。

“不能。”郝春唇皮微吐,带着那种完事儿后特有的餍足与懒洋洋。“陈景明,老子爱过你,所以,这特么就足够了!”

陈景明安静到几乎悲哀。他一步步跪着趴伏到病床上的郝春身边,扣着他的手,薄唇轻吐,一个字一个字地问他。“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郝春却一瞬间烦躁起来,用力地甩开陈景明的手,眼白往上翻,以一种刚完事儿的不可描述姿态大张着身体,脊梁骨那只刺入皮肤下的蝴蝶被床单覆盖住了,于是他终于能松了口气。“我知道,在你们眼里我就是个疯子。疯子么,时间什么的早就没有意义了。”

郝春赫赫地笑,带点儿精神病人特有的残酷。

这笑声空落的令陈景明心口绞痛。他不得不再次强行压抑住自己的所有情绪,小心翼翼地问他。“阿春,要怎么样,你才能再爱我一次?”

郝春的空洞笑声戛然而止。几秒后,他干瞪着眼,望向头顶那盏遥远的灯,声音忽然飘忽。“陈景明,你知不知道?笼子里的人看外头,也觉得外头的人是在一个更大的笼子里。”

笼子。

陈景明费力地消化掉这个词语,然后又试探性地问他。“我在那个更大的笼子里。所以阿春,你会来救我的对不对?”

郝春长久地沉默。

每一分一秒的沉默,对于如今三十五岁的陈景明来说都是凌迟。

这句对答其实没头没尾,谁也不能进入对方的世界。他们错过了十年,于是十年后,就连陈景明,也不能再次进入郝春的世界。

那是一个人的笼子,也是一个人的茧。

陈景明眼圈彻底红了,他小心翼翼地替郝春换上那套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然后守着他,逐一亲吻他。从发鬓到眉梢眼角,那是时隔十年后,他唯一能给他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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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后,病床上的郝春沉沉入睡。

陈景明恋恋不舍地趴伏在他身侧,吻了又吻,胳膊肘支撑身体,就像过去每次欢. 好后那样。

过去郝春也总是得依靠他给予的啪啪才能沉睡。

Tommy说的对,这人已经病了很多年。早在他还没能意识到的时候,郝春就已经病了,病了的郝春主动将自己解构,随后……他就那样任性地,漂浮于时间与空间的xy轴外。

三十五岁的陈景明终于泣不成声。

门外传来犹豫的敲门声。

陈景明一惊,一秒钟擦干眼泪,从病房内的衣柜内找到套西装内衣。几分钟后,他打开门就瞬即恢复了衣冠楚楚。

只除了眼眶依然带有哭泣过的红。

阿斌阿高都不敢看他,低着头,声音也低沉。“陈少,钱强说是想和您谈谈。”

陈景明冷峻地站在门前,心底嗤笑一声,钱强?那个妄想从他手中抢走郝春的男人,呵!

“他有什么想与我谈的?”现实中陈景明话语却很冷静,听不出情绪。

阿斌阿高更加犹豫,彼此看了眼,最后阿斌迟疑地道:“他说,可能有些事情,是陈少您感兴趣的。”

“与郝先生有关。”阿高连忙补充。

陈景明按在门框的手指不自觉痉挛。钱强于他眼中不过是个跳梁小丑,可是郝春曾经真的打算与钱强结婚。他错过了郝春的十年,这十年内,不光郝春那个名义上的父亲郝周弟不安分,就连这个叫钱强的小丑也一直在蠢蠢欲动。

有些事,确实只有这些跳梁小丑们才清楚。

陈景明垂下眼眸,长而卷的睫毛低垂,借以遮挡心底深沉的恨。“他有说出线索?”

阿斌阿高沉默了半分钟,最后阿高迟迟艾艾地答道:“他说,关于十年前郝先生为什么与陈少分手……陈少您应该感兴趣。”

扣在门框的手指一瞬间痉挛,指尖几乎不受控制地跳动。

陈景明足足沉默了三分钟,才冷笑了一声。“他当真这么说?”

阿斌阿高都低下头,齐声应了。

“是!”

陈景明恨到牙痒,却只能闭了闭眼,用力地攥紧那团并不存在的时光。“……带我去见他!”

“是!”

*

二十分钟后,于景明医院的一间封闭的会议室内。

陈景明终于知道了真相——那个有关于,十年前郝春为什么执着地要与他分手的所谓真相。

“为什么?”陈景明双手搭桥,俯身倾近这张乌沉沉的长条桌,强行压抑住心底一切起伏,眉目冷静地逼问钱强。“你骗他说是我撞残了你,可你我都知道,这并不是真相。你撒了谎!这么拙劣的谎言,为什么他会相信?”

钱强抽搐似地大笑,缺了一条手臂的空袖管在笑声中剧烈摇晃。“为什么?”

钱强笑到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仰起头,笑的前仰后合,左手神经质地用力敲打桌面。“你问他为什么相信我?陈少,这事儿,你该问问你自己!”

陈景明斜挑的长眉跳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硿硿硿,钱强用力地拍打桌面,笑的上气不接下气。“你、你们两个,一个是天上的太阳,一个是泥里的虫,你说他会不会信你?”

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压下来,压的陈景明那两道料峭长眉皱的更紧。

陈景明只觉得从太阳穴到眉心都在突突地跳。他疲惫地抬手揉了揉眉心,勉强压制着怒气。“我在问你,为什么?你最好老老实实地回答我。”

如今不比当年。三十五岁的陈景明手上握着钱强的历年所有罪证,别的不提,光诈骗罪就够他判十年。

所以陈景明笃定钱强不敢跟他撒谎。

但Steelcase长桌对面,钱强那股歇斯底里的笑声却压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钱强笑的身子前后摇摆,屁股坐在椅子上,带着椅子一起晃。“陈少啊,哈哈哈哈哈——!”

“钱、强!”陈景明用修长手指敲击桌面,强压着怒火,迫近对面这个跳梁小丑。“别逼我真把你送进号子里去。”

“……哦?所以我就该怕你吗,陈少?”钱强笑到抬手抹了把眼泪,然后他就那样无赖地、突兀地停下了笑声,翻着白眼望向陈景明。

钱强是个彻头彻尾的地痞无赖,可哪怕他早已混成了人渣模样,却依然有股曾经站在天之骄子位置上的睥睨气势。

这是当年九中给钱强的底气。

九中,不光是陈景明一个人的九中,也曾经是钱强的九中。他们确实曾经是高中同学,只是彼此不同班,点头即路人。当年的钱强于陈景明而言不过是芸芸众生之一,他惯来目下无尘,自然看不见这样的人。

如今三十六岁的钱强死死地盯着陈景明,每个字都透着股亡命之徒的架势。一字一句,有刻骨的恨。“陈少,你也有今天!”

陈少,又是陈少。

哐啷!

陈景明直接拉开椅子起身,黑色修身西装衬的他在灯光下眉目格外俊秀,皮肤是一种带着质感的冷白。

他转头朝门外喊了声。“阿斌、阿高!”

两个保镖瞬即开门进来。

“你是不是怎么也想不通,明明你没开车撞残我,但我说了之后,他却对这事儿深信不疑?”钱强开口,似乎刻意是想拖延着什么。

陈景明皱眉,回头看了一眼。

钱强被扭送进来的时候,阿斌阿高怕他藏着家伙,特地去了他外套,所以现在长桌后头缺了一条胳膊的钱强只穿了件皱巴巴的衬衫。那是件白色的大号衬衫,尺码甚至有点不合。胡子也刮过,头发能看得出刚打理不久的痕迹。

现在看起来,倘若不是在民政局与陈景明扭打了一回,此刻坐在这的钱强甚至称得上衣冠楚楚。

钱强这么个绰号瘪三的家伙,把自己打理的这么干净,就是为了去民政局和郝春拍照领证。

陈景明只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扎眼到触目惊心,他抿紧薄唇,眉头皱的快要打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说重点。”

钱强却又望着他笑了声,嘴角咧开太大,从左边眉骨到下颌的那道旧刀疤越发显得他丑陋不堪。粗壮的左手硿硿地敲着桌面,带着让人心烦的噪音。

钱强接下来的话也像是噪音,滋啦滋啦,吵的人每根神经都疼痛。

“他之所以会那么轻易地就信了那个谎话,陈少你真的想不明白?”钱强突兀地停下,继续硿硿地敲打桌面。“他不信你,所以,他才会那么容易就相信我。”

阿斌阿高已经进来了,站在陈景明身边,听见这句话又犹豫地停住脚。不敢问,只敢悄悄地拿眼神询问。

陈景明手指刷地攥成拳,薄唇紧抿,保持一种扭身回望的姿势瞪着钱强。

钱强见他这样,反倒更加高兴了似的,索性拿脚跷在昂贵的Steelcase长桌上。钱强脚上套的也是双高级货,是冀北城能买到的最昂贵的品牌皮鞋。

陈景明越发觉得刺眼。绷着脸,冷淡地反问了句。“他不信我,所以,他信你?”

钱强爆发出一阵更加刺耳的大笑声,脚尖一耸一耸的,话语也在笑声中断断续续。“他当然、也不能……信我,哈哈哈哈!”

陈景明皱着眉,觉得这事儿再问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于是他只简略地判断了三秒,就低声吩咐两个保镖。“送他去言律师那里。法律的事,就该交由律师去解决。”

“是!”

阿斌阿高同时应了。

钱强似乎也听见了这句,笑声断断续续地,又补了句。“陈景明你丫是不是不敢承认,他现在疯的太厉害,就连这两年你故意出现在他面前,他也认不出你了?”

陈景明脸色陡然变得苍白,捏紧了拳,厉声怒斥道:“你说什么?!”

“啊,我说,”钱强大咧咧地自下而上扫视他,从眼神到语气都像极了郝春。“陈景明,你这两年有试图在他面前出现过的吧?同学会、酒吧,你都出现过的对吧?有次你甚至伪装成他找到的一个私家侦探,可惜啊,他居然认不出你。”

空闭的房间内突然气压都变低,一种肉眼看不见的恐怖正在弥漫。阿斌阿高走到钱强身边,扭着他的肩头,试图让他闭嘴消停一会儿。

陈景明眼中一切历历分明,可他也像被那柄看不见的达摩克里斯之剑击中了那样,整个身子微晃,就连嗓音都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你、你说什么?”

钱强被阿斌阿高两个身高马大的保镖钳制着,行动不便,只有一双凶狠的眼睛是自由的。

那双眼睛现在正自下而上凶狠地瞪着陈景明。

“承认吧,他的疯病已经治不好了。这世上只有他想看见的人,也只有他想认得的人。他想看见,就能看见;他不想,就连你,他也认不出来。”

陈景明喉结与声带打了结,挣扎许久,脸色苍白的足像一只鬼。

“……陈少?”

是两个保镖在询问他的意思。

陈景明攥着的拳心里掐出血来,几秒后,他闭了闭眼,疲惫不堪。“带他一起进病房。我需要一次……三方对质。”

阿斌阿高照例应了。“是!”

一行四个男人往郝春所在的病房走,阿斌阿高押着钱强,陈景明独自走在最后。长廊不过十米,廊外种着刚淋过雨的蝴蝶花,陈景明突然停住脚步。

十九年前,景山那家私立医院楼下也有一丛丛蝴蝶花。那是个阴沉的要落雨的初夏下午,十六岁的郝春不高兴地冲他嘟囔:可是陈景明,老子想去九中。

当时他怎么答的,原话已经记不清了。大概就是拒绝。

陈景明目光落在如今划归他自家名下的这家顶级私立医院,从长廊到廊外一大蓬的蝴蝶花。抬头,廊角架着高大的广角镜。

为什么会有镜子?

十九年前,在景山那家私立医院楼下的长廊尽头,也有面广角镜。十六岁的郝春就痴痴地仰头望着那面镜子,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就改变了主意。

—好啊,那……不去就不去吧!老子不去九中了。

当时的陈景明如释重负。

十九年后,三十五岁的陈景明却恍然明白过来。郝春想去九中,不光是为了想与他在一起,俩人同进同出甚至同宿。那年的学渣郝春,也想凭借自身努力,考去那所华国与A国联手合办的、冀北城最好的高中。

九中,不光是他陈景明与人渣钱强的九中。那座学校也曾经是十六岁郝春的梦想。

十九年前,是他陈景明亲手折断了郝春的翅膀,将他困在医院精神科的病房内,探视都需要提前预约。景山私立医院的精神科病房费用昂贵,每间病房内都设有呼吸机和休克治疗仪,打开器械柜,里头琳琅满目都是各种医疗器材。病房内没有真正的金属,四面白墙内衬着柔软的海绵垫,床栏冰凉而奇异,是一种故意制造出金属模样的人工复合材料。

当年陈景明以为那就是他能给郝春的最好的安排。

癫痫不是精神疾病,可郝周弟说,郝春母亲也是先发作癫痫,很快就转为精神病了。

当年的陈景明不敢冒险,毕竟他那会儿也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虚岁十六而已。他特地去询问爷爷,爷爷说,那就去治!

郝春他妈那会儿疯的人尽皆知。陈景明去问郝周弟,去问他爷爷,得到的答案都是郝春疯的概率很大。于是他辛辛苦苦地替郝春安排住院。景山脚下,他替郝春筹措的不是一家普通的私立医院,不光需要足够的钱,还需要他爷爷亲自去打过招呼,才能将郝春安排住进去。

景山私立医院精神科病房的窗口很高,以一种不合理的高,突兀地矗立着。窗口列着栅栏,仅供病人与外头交流。

十九年前郝春住过的精神科病房,看起来……很像一座笼子。

三十五岁的陈景明再次攥拳,指甲掐入掌心纹理,用力地闭了闭眼。然后他突然开口,叫住钱强。“钱强,你什么时候开始爱上他的?”

被阿斌阿高扭送着走在前头的钱强愣了愣,回头,用那张残掉的脸望向陈景明。

“我知道你爱他。”陈景明需要竭尽全力才能忍住对这句话的恶心,他又掐了掐掌心,强自冷静地追问道:“什么时候开始的?你,又是怎么知道他的?”

陈景明用的是“知道”,而不是“认识”。

钱强出现在郝春身边是一场恶意蓄谋,可是如今陈景明暂时不想关心这个,他只想关心郝春本人。

诡异的,钱强竟然也像是听懂了。从左眉骨到下颌划了道刀疤的丑陋的脸抬起,嘴角挂着抹奇怪的笑。“啊,不比你晚多少。”

钱强慢吞吞地笑了。“九中那会儿他总来宿舍楼看你,说是你亲弟弟,可我亲眼看见你们拥抱接吻,也看见你把手伸进他下面搂着他、伺候他。所以老子那会儿就知道,他是你的男朋友。”

陈景明绷着脸,冷声道:“你当年也在那栋宿舍楼?”

“嗯,是啊,老子也在那栋楼哈哈哈哈哈……”钱强笑得几近歇斯底里。“老子亲眼见过你俩好成什么样。台风天,他傻乎乎跑来找你,那么大的雨,风都能把人刮走,可他一直站在我们学校门口和那个保安磨。他想混进来看你。”

钱强突兀地停止笑声,咂了下嘴。“陈少,他那年是真的很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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