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景明的话语里漏洞百出。
在深度陷入肾上腺素和多巴胺带来的极致满足后,郝春流着热泪瞪视头顶那片雪白的光,想,陈景明怎么可能找过他呢?
七月十五那天,是他和陈景明共同的生日。那天的空气汹涌而又阴冷,透着鬼气,他在民政局被陈景明拖住求复合,然后……钱瘪三打了他们。
那天陈景明的表情很奇怪。那种奇怪,可以用很多词来形容,却唯独没有“熟悉”。
那天的陈景明看起来既不知道他结婚的日子,也不知道他结婚对象是钱瘪三。那天的陈景明看起来,甚至就连钱瘪三都不认得。又或许,是他已经不了解陈景明了,就连陈景明的表情都不再能看得明白。
因为据钱瘪三说,他与陈景明在九中那会儿是同学。
……九中,呵!
31
十九年前,郝春没能从初三(三)班毕业,他们两个人共同的金星中学时光仓促结束。
在最后一次模拟联考的考场上,郝春突然发病,昏倒前四肢剧烈抽搐口吐白沫,被紧急送去附近的军医院。医生诊断后说是癫痫,吃药就能控制的那种轻微癫痫。
没事儿多喝点药。
那医生说。
郝春拎着一堆药回到芜杂大院,刚进入那条熟悉的小路路口,他就被陈景明堵住了。陈景明拖着他爷爷,板着脸命令他不许再去学校了,说他必须接受住院治疗。
嗐,我不就抽个羊角风么?至于连学都不让上了?郝春吹了个口哨,笑得满不在乎。
陈景明脸色惨白,整个人紧紧地绷着,一字一句地命令他。阿春,你必须修养!联考时你和我不在一个考区,万一发病,我照顾不到你。
郝春发病是在模拟考的考场A区,陈景明当时也在A区,但不在一个教室,他被担架抬着塞入救护车那会儿,陈景明并不知道被抬走的那个学生就是他。
我不能原谅自己!陈景明捏紧拳头,脸色惨白地站在归家路口对他说,阿春,你需要静静地修养。你需要住院!
我偏不!郝春回答的依旧吊儿郎当,哐哐哐,特地提起那堆药给他看。医生都没让我住院,你让我住院弃学,凭什么啊?
当着爷爷的面,陈景明沉默地拧着劲儿。
郝春猜他也不敢说出来那句,是因为喜欢他。于是吊儿郎当地又吹了声口哨,走到陈景明身边,嬉皮笑脸地抬头望着陈景明爷爷,喊了声,爷爷好!
——就凭我喜欢你,喜欢你喜欢到要死,喜欢你,喜欢到我要跟你过一辈子。
陈景明突然就像只炸毛的小狮子那样狂吼出声。
郝春被吓了个哆嗦。抬起头,旁边爷爷的脸色也不好看。
别吓着阿春,爷爷板着脸训陈景明。他病刚好,受不了你这么吓他。
倒是只字没提陈景明公然说喜欢他。
郝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小眼神来回地睃陈景明和他爷爷。爷爷嘴边挂着抹慈爱的笑,眼神甚至比往常更慈爱了。
他都跟我说了,你俩打小儿一块长大,又是在同一家医院出生的。以后要是真的在一块儿了,倒是比旁人更好些。
爷爷笑得意味深长,带着种愈发奇异的慈爱。
于是郝春就受到了更多惊吓。他脊背弓起,脚步下意识后撤,结结巴巴地试图解释。爷爷,你、你别误会,那什么……
那什么?陈景明板着脸反问,话语里透着股说不出的凶狠。我什么都跟爷爷说了,阿春你还想抵赖吗?!
郝春吞咽了口唾沫,提着一袋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尬笑道:咱、咱俩啥事儿啊?
他还想续一句,咱俩啥事儿都没有啊!如今老子模拟考都挂了,九中怕是没戏了,到时候还不是陈景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然后陈景明打断了他,绷着脸,凶巴巴地道:咱俩亲过嘴也睡过觉,你不和我好,你还想跟谁好?
艹,郝春一瞬间就炸毛了,怪声高叫起来。什么叫咱俩睡过觉?!
爷爷会想歪的好不好?
陈景明却像是故意要爷爷想歪那样,汗津津的手猛地攥住郝春,与他争夺那袋药。你敢说咱俩没睡过?
……他俩确实经常钻一个被窝,但俩人才十六,纯的都近似于蠢。就算睡一起,还能干啥啊?他俩真的就只是纯睡觉好不好?
郝春又要炸毛。
陈景明却已经劈手夺过那袋药,抬头望着爷爷道:爷爷,保叔的车到了吗?
听见这么容易误会的“睡过”,爷爷居然一脸淡定,顺着陈景明的话道:来了,这不就等着阿春回来么?
等……等我回来干啥?郝春心生警惕,下意识就要跑。
陈景明一把拽住他胳膊,凶巴巴地对他说,不许跑!我和爷爷商量过了,让保叔送你去医院,景山那家。
你丫烦不烦……
郝春那句话没能继续,因为他眼睁睁看见,陈景明眼圈儿忽然红了,话语里也多了鼻音。
你要是害怕,我陪你一道去。以后……你不上学,我也不上学了。
陈景明说这话时眼泪终于掉下来,眼圈儿红红的,一脸不管不顾的样子。
于是郝春张了几次嘴,最后只能转头找陈景明爷爷求助。爷爷,我真的就是羊癫疯,吃药就能好。
陈景明爷爷笑的很有内容。哦。
爷爷?郝春心里头打鼓。
一阵汽车喇叭声传来,陈景明家的男保姆兼司机保叔已经开车到了。
小路口,爷爷笑容里内容愈足。他轻描淡写地从陈景明手中接过那袋药,冲他俩点了个头,笑眯眯道,去吧!这有病啊……就得治。
那天郝春被陈景明硬押着塞入锃亮的黑色小车,一路狂啸着奔入景山那边儿的私人医院。景山的医生给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诊断:
鉴于你有家族性遗传精神病史,极易诱发癫痫性精神障碍。最坏的结果,会导致焦虑、抑郁症,甚至持续性的精神障碍。
持续性的精神障碍,那就是疯。——和他妈一样。
十六岁的郝春喉咙管内呵呵地笑了两声,笑声落在四壁白墙内,空洞洞,落地有声。他不是没怀疑过这个可能性,事实上他四肢抽搐那会儿勉强还残留了一丝记忆。他知道他倒在金星中学众目睽睽之下了,这点,也与他妈当年一样。
他妈身为无名大学高材生,为什么会学业都没读完就仓促嫁给他爸?冀北城红岭汽车厂里风言风语,夹杂乡野恶毒流言,都说他不是他爸亲生子。
当年他妈嫁入冀北城红岭汽车厂时穿着件格外宽大的红色呢子大衣,波浪卷长发,是个闯入的异乡人。
还是个绝顶的美人。
冀北城红岭汽车厂内男人都望着她眼馋,女人都望着她生恨。结果刚嫁进来三个月,就生下了郝春。
于是流言就钻入一口口炸开了的油锅,在家家户户炒菜做晚饭的时候,伴随着油星子四溅,女人们的口水也在空气中飘扬。人人都笑郝周弟做了次便宜老爹,又笑这么漂亮的一个女大学生,原来不过是个荡. 妇。
流言四起,带着冀北城红岭汽车厂男人们一种更加蠢蠢欲动的馋,也带着冀北城红岭汽车厂女人们终于恍然大悟般的愈发深沉的恨。
有次郝春他妈抱着襁褓内的郝春站在院子门口晒太阳,微低着头,口中轻轻地哼着歌。突然就有女人朝她啐了口唾沫,夹杂着一声极其恶毒低俗的咒骂。
那是个唾沫星子就能砸死人的年代。
那句恶毒的咒骂是针对她怀中抱着的牙牙学语的郝春,于是郝春妈当场就懵了,几分钟后,抱着郝春就瘫在地上。
绝顶美人,有绝顶美人的脆弱。他妈就从那次后被人发现原来是个有羊癫疯历史的人,稍微一刺激就发病,发病的时候不择地择时,说倒就倒,四肢抽搐口吐白沫,什么美人、什么形象,都没了。
再后来,他爸郝周弟罕见地血性方刚了一回。据说他爸某晚持着斧头冲入那惹事女人的家里,那女人全家被吓得瑟瑟发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跪在地上求饶。
再后来么,他爸就开始酗酒。一喝多了就揍他妈。
再后来……他妈就死了。
郝春对于他那个传闻中曾经美成一枝花的亲妈没什么印象,只记得朦朦胧胧曾经躺在竹床上到处乱爬,抬头看见他妈正在照镜子。镜子里倒映出一个穿着黑白蝴蝶裙的年轻女人,那条裙子的裙摆很大,于是他妈对着镜子转了个圈。
那些黑色的蝴蝶映在雪白厚底的及膝短裙,如今也映在十六岁郝春的眼底。
不,我不休学!郝春执着地抗争,甩开陈景明的手,一脸倔强。我妈是我妈,我是我!陈景明你凭什么管我?
十六岁的陈景明抿着唇,薄唇一直在抖。
十六岁的他与他站在景山医院楼下的长廊角落,角落里大蓬大蓬盛开着蝴蝶花。天空阴阴的,可是郝春站的地方斜角上方有面镜子,很高,是杆路灯上装的镜子。事后他也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路灯杆上会有镜子呢?
所以也许是后来的郝春记忆紊乱了。
但郝春觉得当时当地,在那家景山私立医院的楼下长廊,他确实见到了那面镜子。镜子里折射出一片银亮的天空,他忽然抬头,真实的天色其实阴沉,空气中潮湿的就快下雨。
……阿春,阿春!十六岁的陈景明正在慌乱地喊他,抱着他求他。你不要这么拼命好不好?就当是我求你啊,我求你,你不要再去拼命考联考了,大不了我陪你一起去职高。
镜子里的天空依然银亮,亮的就像是月光。
郝春张开嘴,他听见自己呵呵地笑了几声,最后他仰起脸任由陈景明抱着他哭。他的声音飘出去……好。
最终他果然没能去那个该死的九中!陈景明倒是去了。——被他逼着去的。
十六岁那个盛夏的暑假下午,街边阳光特别好,叶片亮到像一枚枚透明翡翠。郝春倏地从书包里翻出把长刀,把陈景明抵住,故作凶狠地道:“你丫去不去九中?”
长刀抵住的是肋骨,其实蛮疼。但陈景明一脸高傲倔样,抿着唇,话语又冷又硬。“不去!你到了职高我也跟着你去职高。”
十六岁的郝春呵呵大笑,手底下的劲儿却一点没松。“凭什么?”
“凭我喜欢你。”
十六岁的陈景明薄唇微抿,眼神里亮的就像光。
这句“凭什么”,他问了很多次,每次陈景明都是这个答案。大概是暑假那天下午的天气很好,街边也没有那些该死的蝴蝶花,于是十六岁的郝春只能妥协。他握住长刀柄的手指有点不自然地蜷缩,阳光照耀在他头顶,暖融融的,又像是太阳这颗星球的火焰不管不顾地笼罩着他。
当时郝春燥热到嗓子眼发干,咧开嘴角,露出两粒雪白小虎牙。
“淦!”
他说,同时收回了那把弹簧. 刀。
陈景明看起来也松了口气,往前跨了半步,依然黑眸熠熠地盯着他。“阿春,我陪你一起去职高。”
大概是怕他不能同意,尾巴上又加了个柔软的央求。“……好不好?”
当然是,不好。
郝春咧嘴龇牙笑得特别没心没肺。他故意歪着头,斜眼打量阳光底下的陈景明。街边咖啡馆的香气挺浓郁,比他日常喝的那些中药味还要苦。咖啡馆深绿色招牌在微风中簌簌轻颤,不知名的,郝春的心也抖了一下。
他觉得心酸,嘴巴里却故意笑着说,“不好!陈景明,你要是不能去九中,你爸就得让你出国啊!你出国走了,到了太平洋那头你还能记得我不?就算你能吧,咱俩隔着十几个小时的时差,想要聊个天都不容易是吧?”
这些倒都是真话。陈景明抿紧了唇,又紧张地攥起拳头,拳头贴合在黑色镶嵌白边的运动短裤下,叫太阳晒的都快冒汗了。
可依然很白。
陈景明这家伙就像是天生晒不黑,无论怎样糙养,都始终透着股脂明玉润的亮泽度。皮肤细腻到触手一片滑,但和女孩子们的不一样,和他郝春的也不一样。
这家伙,就是透着股高级感。像一颗落在沙堆中的夜明珠,皎皎莹莹,就连生气起来都格外好看。
郝春龇牙咧嘴地笑着打量他的这颗明珠,这家伙就又快要生气了。算了,看在这家伙这么好看的份上,他决定宽宏大量一次。
“这么着吧陈景明,”郝春继续龇牙咧嘴地笑,两粒小虎牙尖尖。“你要是真想和老子在一起呢,你就去九中!咱图的不是眼前啊对吧?你去了九中,你爸就不能催你,你爷爷躺在病床上也不能日夜舍不得闭眼。”
暑假刚开始第三天,陈景明的爷爷就病了,老毛病复发,据说是看不好了。据医生说,他爷爷肝脏早就衰竭了,估计也就是为了照顾这对儿“孙子”才能撑到中考结束才倒下。陈景明爸就想把他爷爷弄去A国,顺便把陈景明一道接走。可陈景明刚与郝春确定恋爱关系不久,恨不能日夜都做对方的影子,当然打死不肯去A国。
至于陈景明爷爷么,也不想走。按老人家的原话就是,故土难离,何况这病去了A国也治不好。
于是这事儿就梗成了一根刺,陈家祖孙三代都梗着,谁也不肯让步。
郝春当然也没那么伟大,他也就刚过完十六岁生日,心上人要跑路甚至一跑就是横跨太平洋,这事儿他也接受不了!他就尽力想着能折中。
“陈景明你丫别说是为了老子,要真是为了老子,你就该滚去你的九中。”郝春故作凶狠地瞪着陈景明,从语气到神色,哪哪儿都不善。
陈景明紧紧抿着唇,神色有点委屈。“九中和你那个职高隔的远,公交车得穿越大半个冀北城。”
“那又有什么了不起?”郝春翻了个白眼,响亮地嗤笑道:“大不了,老子每个周末都去你们学校看你。”
“九中是封闭式管理……”
“你丫傻啊!”郝春嗤笑着打断他。“你忘了,老子会爬楼,还能以你家属名义去看你。弟弟!老子就和你们楼的宿管说是你弟,宿管还能拦着不让我看亲哥哥?”
大概是这声“亲哥哥”彻底取悦了陈景明,他脸色终于缓和,一直紧攥着的拳头也松开了些。“要是宿管不信呢?”
“哪能啊!”郝春说着吹了个响亮的口哨,眯起一双丹凤眼,歪着头笑道:“你忘了老子这张嘴,就连个死人,都能被老子说活咯!”
他说的信誓旦旦,陈景明却还是犹豫。憋了一会儿,撩起眼皮,一双深不见底的漆黑眼睛死死盯着郝春。“阿春?”
“嗯?”郝春漫不经心地扬眉,随手插. 入裤兜,撮唇,又吹了段口哨。
这次,哨音悠扬。
他吹的是那首英文歌《Whisper》,曲调还挺长的。一字一句,都是暑假里刚学会的。没办法,谁让陈景明爷爷就爱听他吹口哨呢!将死的人,又是打小儿看着他长大的一个老人家,郝春只能学了这些个小腔调,好哄哄老人家欢心。
“你……我是说万一,”陈景明犹豫着在口哨声中问他,拳头不知不觉又攥紧了,黑色额发下有层薄薄的汗。“阿春,万一宿管不信呢?”
口哨声戛然而止。
郝春不耐烦地挑眉瞪他,右手斜插裤兜,几秒后,笑得吊儿郎当。“你丫是不是就想问,老子会不会当真爬你们学校宿舍的楼?”
“……嗯。”陈景明闷闷的,俊脸通红,一看就是又在和自己拧劲儿。
于是郝春走过来大笑着拍他肩头,故意俯身,凑到他耳边下流地低声道:“老子是去爬你的床啊,你猜老子会不会?”
盛夏咔啦一声,碎裂成光年中银亮的明镜。两个人耳鬓厮磨,如同鱼儿般毫无顾忌地在阳光下厮混。一个连一个的吻,以及那些细细碎碎的情话,都鲜明如昨。
那个下午的他们被郝春裤兜内藏着的弹簧. 刀一刀刀,刻入银亮的镜面,永不能被磨灭。那个下午热汗从他们年少的额头滴落,沿着殷红唇角,最终在陈景明薄唇中央那粒隐约的唇珠中被吮. 出潋滟花纹。
那曾经是他最爱的陈景明。
那也曾经是让郝春刻骨铭心的、与陈景明的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