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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 35 章 · 3,6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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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周弟,现年五十三周岁。十八岁参加工作,是冀北城红岭汽车厂的修理工,三十三岁那年因盗窃罪入狱一年半,入狱前开除公职。此后无正当职业,酗酒,多次刑拘。

妻子窦静,曾就读于无名大学法律系,大二辍学,一年后与郝周弟结婚,婚后三个月,生育郝春。

郝春为二人独子。

……

陈景明坐在阴暗的景明医院高级看护房内,不声不响地抖落手上一摞卷宗。

纸张发出轻微的簌簌响声。

惊动了病床上的郝春。

“唔……”郝春发出一声无意义的含糊语声,手指揉了揉太阳穴,睫毛颤了两下,将醒未醒。

陈景明忙放下手头卷宗,从窗下走到病床前,俯身摸了摸郝春额头,轻声道:“嘘,再睡会儿。”

半梦半醒间,郝春大约是又回到了十年前两人同居时光。因为他接下来嘟囔了一句,“陈景明,你今天没课吗?”

十年前,两人好的蜜里调油,陈景明还在隔壁省的无名大学读工商管理的研究生。每到周末或者没有专业课的日子,就开车溜回来,与郝春一觉睡到自然醒。

两个城市的钟摆生活,持续了三年。在第四年还没来得及开始的时候,他们分手了。

陈景明抿唇,手指留在郝春额头,半晌没动。

“……几点了?”郝春翻了个身,下意识双手在被窝里一掏,却摸了个空。

“还早。”陈景明怕彻底弄醒他,轻轻地答他。“今天没课,我去给你弄早餐。”

“要鸡蛋。”郝春在睡梦里痞笑,颧骨高突的脸上一瞬间有了点神采。“要吃你煎的爱心鸡蛋。”

“好。”

郝春笑了笑,随后又蹬了两脚被子,侧身翻平,四仰八叉地摊开手脚,再次沉沉睡去。

陈景明终于将手指从他额头收回,目光却锁在郝春伤痕遍布的脸上,久久没有出声。

“陈少!”

身后来轻轻的拍门声。

是阿斌的声音,虽然压低了嗓子,却依然清晰可闻。

陈景明皱眉,弯腰仔细替病床上的郝春掖好被角,随后回头。

那边阿斌已经轻轻推开门,局促地站在门口,双手搓了搓。“陈少,啊,那个……”

“怎么了?”陈景明见他吞吞吐吐,越发不高兴,皱紧料峭浓眉,回头快步走到门边,小心地将门带上。

他与阿斌在过道里说话。

“是这样的陈少,您在A国那边的未婚妻追过来了……”

“哪来的未婚妻!”陈景明立刻打断。“不过酒席上一句敷衍话。”

“可显然林小姐不是这样想的!”阿斌表情十分愁苦。一张方正的国字脸耷拉下来,莫名可怜。“林小姐的保姆车就在楼下,恐怕两分钟内就拿到了。”

“撵她走!”

“你要撵谁走?”

话音未落,走廊内传来噔噔的高跟鞋敲击声。一个身穿黑色蕾丝薄纱的女郎快步冲过来。

人还没到,扑鼻一阵香风。

“陈景明我告诉你,如果你这次再拖延下去,这家医院精神病科的资金就休想到位!”

“不过是三千万!”陈景明嗤笑一声。

那女郎咯咯娇笑道:“是!三千万,如今陈少早已不放在眼里。可那三千万背后,可是一位国际顶尖人物Tommy医生!”

陈景明抿唇不答。

“Tommy,可是只有我才能唤的动!他只听我的话。”林小姐说着,翘起刚保养过的指甲,目光落在指甲油上,仔细观赏了一番。随后有些幸灾乐祸地看了陈景明一眼,像是终于欣赏够了这男人哑口无言的窘迫。“陈少,你这个人,我可是十年前就看上了!现在你在想甩了我?没门!”

陈景明不耐烦地打断她。“如你所愿!”

“怎么?你……”林小姐话还没说完,就见陈景明啪一下从她面前闪过。

陈景明的手背打在她刚做过指甲油的那只手上。

两手相击,震的林小姐手臂一麻。

“你我连手都没牵过,以后不要再拿未婚妻身份来压我身边的人!”陈景明逼近林小姐的脸,四目相对,鼻尖只有一寸距离。

陈景明薄唇轻吐,冷漠注视这个理论上他的“未婚妻”,一字一句地道:“因为你、不、配!”

林小姐失声尖叫。

猝不及防的这一次拍手,仿佛是男人在她精致浓妆的脸上扇了一巴掌。

林小姐猛然扯破嗓子,用十厘米高跟鞋猛踹陈景明的西装裤。陈景明眼皮下垂,不待他发话,阿斌阿高两人早已如同幽灵般分别钳制住林小姐的胳膊,将人死命往后拖。

两条光.裸的大腿从短裙后探出,仍死命地朝着陈景明方向,不时敲击在地板上,硿咙硿咙格外刺耳。

“陈!你不得好死!”林小姐的尖利叫声回荡在长廊。

“我打过招呼,两侧病室都是空的。一层楼都是空的。”陈景明冷冷地看着她,薄唇扯动,嗤笑了一声。“这里就连医生都不会来。随你怎么闹!”

“哈哈哈哈哈!你以为这能改变什么?”林小姐疯狂大笑,睫毛膏糊开了一层晕。“我到死也不会让Tommy和你接触!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许是因为无计可施,海藻般的卷发从精心盘好的发髻两侧纷纷掉落,泪珠成颗成颗的往下砸。林小姐崩溃大哭。

“随你。”陈景明眼皮下垂,又冷冷地道:“别以为这样就能威胁到谁!”

他说着,毫不留恋地转身往病房走去。

林小姐的声音,却从他背后追过来。“陈,我诅咒你!”

陈景明脚步不停,手已经触到门把手,但下一刻那句话追过来的却是——“无论你爱上谁,你们的爱情都不得好死!”

陈景明倏地转过身,手指向发了疯的林小姐,颤抖不休。

*

阿斌阿高拖着林小姐,三人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一分钟后,陈景明突兀地从裤兜中掏出电话。

“能不能帮我封杀一个人?”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随后传来一阵低沉的笑声。“怎么,谁又得罪陈少了?说吧,是哪个不长眼睛的,我替你收拾他!”

“林辰。”

“林辰?那个当红一线女星,刚在A国拿过奖的?”

“不错。”

“哎呀这事可有点难办!她不是一向挺喜欢你的,长得又漂亮,两条大长腿,多少人羡慕不来的艳福!你怎么……”

“别废话!”陈景明不耐烦地皱眉。“就是这样,越早封杀越好。有消息了,告诉我一声。”

他啪一下合上电话,插.入裤兜。手放在门把手上,轻声地小心翼翼地转开。

经过这么一闹,病房内的光线愈发显得幽暗而静谧。

郝春仍安然无恙地躺着,但是眼睛却睁开了。见他过来,淡淡道:“我做了个梦。”

陈景明一时分不清郝春这是醒了,还是留在过去的记忆中没能拔步而出。他默了默,小心地靠近病床前,温柔俯身,轻声道:“什么梦?”

“我梦见你被一个女人抢走了。”

陈景明在郝春额头落下一个轻吻。“我不喜欢女人。”

“可梦中那女人哭得特别大声!”郝春迷惑地眨了眨眼睛。

眼神中满是迷惘和无辜。

看得陈景明心中一抽,不知不觉加重那个吻,沿着脸颊,似乎想要往下。

郝春却侧脸避开他的吻。“陈景明,你会不会有一天突然就不要我了?”

“怎么会?”陈景明没再强迫他,双手撑在郝春两侧,薄唇上扬,轻声笑了一下。“就算是不要,也是你不要我,阿春。”

原本是很苦涩的一句情话。

郝春听了这句话后,却突然呻.吟了一声,双手抱头,表情十分痛苦。

低吼声从喉嗓里迸出来,像是一头受伤的兽。

“陈景明!陈景明……”郝春张皇失措地一遍遍喊陈景明的名字。

“我在。我在这里,阿春。”陈景明试图安抚性地抓住这人抱头的手,但是却一次次被郝春打开。

陈景明就站在郝春对面,但是郝春却看不见他。

郝春一双丹凤眼中眼白浮起,黑沉沉的瞳仁像两粒失去了光泽的玻璃弹珠。黑暗落在里面,一点光都没有。

他看不见,也听不见。

好像在他那个深沉的梦中,只有一次次弃他而去的陈景明。

那个无声无息的陈景明。

那个他再也找不到的陈景明。

两人近在咫尺,呼吸交缠,但是陈景明再一次感受到了那种措手不及的惶恐。他眼睁睁看着郝春将头往病床的栏杆上恶狠狠地一次次砸过去。

这是间特殊病房,为了防止病人自. 残,就连墙内都填塞着海绵垫,栏杆自然也不是真的金属。可郝春如今身体太脆弱,哪怕被人用手指头轻轻掐一把皮下都会淤青,在几次冲撞后,他还没好全的额头便又新添了几道青紫淤痕,瘦弱手臂从条纹病号服里露出来,上头密密麻麻都是注射前与阿斌阿高缠斗过的痕迹。

陈景明眼皮抖了几下,长而卷的睫毛颤抖,一阵鼻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陈景明缓缓地沿着病床边瘫下去。修长笔挺的西裤,经过这一天一夜后的战役,早就皱巴巴的。他腿靠着病床边缘,骤然失去了全身的力气,缓缓地蹲下去,在最后就那样毫不顾及形象的瘫坐在地上。

鼻梁架嘶嘶的冒着冷气。一丝一缕。在他脸上交缠,又落入地下。——是他的眼泪。

是三十五岁叱咤风云的陈少的眼泪。

在郝春面前……无论多少年,陈景明觉得自己都是个没用的男人。

“阿春,我只要你。我这一辈子,也只欢喜你一个。”陈景明眼泪掉下来,却不想擦。

这十年,他压抑的太过痛苦。就连这样的哭泣,对于他来说都是一种奢侈。

不知道是这句话终于被郝春听见,还是那张不断流泪的脸触动了郝春的心。

十分钟后,就在陈景明绝望的时候,郝春突然安静下来。

病房内拉着沉沉的暗蓝色窗帘,郝春靠坐在床头,大口喘着粗气。目光无声无息地抬起,随后又落地,落在陈景明身上。

眼白里的一潭死水动了动,惊起两点涟漪,微弱的泛起一点活着的光芒。

“陈景明!”

“嗯。”陈景明带着鼻音答他。

“老子这辈子都不会不要你!”

“嗯!”

郝春静静地看着他。喘了口粗气,又道:“就算老子死了,下辈子,下下辈子,你也是我的人!”

“好。”陈景明静静地笑了一声,眼泪滑落。“如果我没来得及,在你咽气之前,记得杀死我,阿春。”

“好!”郝春笑。

郝春笑到露出两粒雪白小虎牙,鼻梁上起了点皱。

像是二十年光阴从未降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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