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 正?是宫里最安静的时刻。
清妩呆在凤鸣宫侧殿,举着还来得及包扎的那只手,让凝春帮忙擦掉伤口周围干涸的血迹。
“这水脏了, 拿去倒掉。”
她语气与往常一样?,凝春没有察觉异样?, 听话的端着铜盆出去。
关门的瞬间,清妩坐回桌案,抱着盘起的双膝, “我把人支走了, 出来吧。”
裴慕辞极为斯文的撑开窗柩, 优雅的翻身而进,丝毫没有擅闯宫阙的局促。
他拿出葫芦灌装的药瓶,定步站在几步外的距离,将分寸感?拿捏的恰到好处。
“止血化瘀药, 治你这伤最好了。”
清妩打开药罐闻了闻,又?放下, “世?子从前认识我吗?”
她不忘将氅衣递还给他时, 那对视的深眸中藏着的浓浓情切, 又?宛若罩了层让人看不真切的迷雾, 就好像透过她, 在望另一个人似的。
可她毕竟不如从前会掩藏情绪,稍微递出一个眼神, 裴慕辞便知道她脑袋里在想什么, 不由得想去揉揉她的头。
清妩微微仰起头, 避开他的手。
“认识呀。”裴慕辞垂眸瞧着她, 薄唇边的笑意情不自禁的染上了温柔。
小小年纪,警惕性还挺强。
“我见着你时。”他将手比在腰下, “你才这么点高。”
当初他刚意识到自己回到了小时候,便第一时间在京城创建了赤玉阁,一为收集情报掌握汴京动态,二就是为了在每年敬献珍宝时,传出一幅小公?主的画像。
他时常循着记忆里的模样?拓画,看着稚嫩眉眼逐渐长成熟悉的轮廓。
清妩攥紧双手,溜圆的眼珠有些躲闪。
不对。
若照他说的那样?,她该有四五岁的年纪了,应该记得他才是,为何脑海里只有一股没来由的亲近感?,而没有一点关于他的印象?
裴慕辞双目骤然一深,倏而半俯下身,擒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按。
清妩吃痛,无奈的松开手掌,一只花丝蝴蝶金簪便“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裴慕辞的目光停在她身上半刻,清隽的面容浮上玉泽般的雅润,根本不介意她这般冒犯的举动,反而笑意盈盈,“阿妩现在的功夫敌不过我,还是莫要做这些小动作。”
“疼。”清妩小声嘀咕,乘他放手后,赶紧揉揉自己的手腕。
往日里她若磕碰在哪了,皮肤上定会起一处红痕,可刚刚被?他捏在掌心,分明那般大的力气,居然没留一点痕迹?
裴慕辞还在回味掌心里转瞬即逝的软嫩,随即径直拿过药瓶,摊手去抬她的手腕,“一只手上药定会弄得到处都是,还是我给你上吧。”
只不过这个时候的清妩远没有原来那般听?话?,他又?舍不得使劲,生生叫她逃脱了去。
“药医不许我随意用药,我得把这药拿给他看过才能用。”
清妩也没明白为什么要给他解释,下意识的就脱口而出了。
“李鹤吗?”裴慕辞耐心很好,可心中也不禁在想,这时候的清妩虽然样?貌还没有长开,背地?里的小心思还是一样?的多。
清妩皱起眉,惊诧地?打量着面前的人。
他不是南国的世?子吗?为何会对她身边的人都了如指掌?
窗拢的寒气透过缝隙往内室钻,外院的奴才们按盏点亮了廊边的笼灯,裴慕辞靠近了半步,下颌分明,温良的眉眼里折着清光,浑身都是一番轩然矜贵的出尘之?表。
清妩只在画中见过这般宛若天人的雅致挺拔,风光霁月,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
怎么看都不像是坏人的模样?,何况方才大庭广众之?下那般维护她,现在又?给她送药,她连茶水都没有招待一杯,实在是不像话?。
清妩走到门边,极为小声地?落了锁,倒茶端过去,也不知是不是愧疚心作祟,她说了实话?,“不是鹤爷爷,是与我一同长大的将军府哥哥,他医术可好哩,不过他们家世?代从军,大将军便不许他学医,一直都只有我一个人敢让他医病呢。”
她自觉此话?并没有哪里说得不妥,但不知为何,世?子的表情好像突然就阴沉下去了呢?
裴慕辞的确是愣了一下。
哥哥。
她从小唤杜矜唤哥哥?
裴慕辞僵了片刻,立马收了情绪,拿起药瓶,若无其?事道:“我不会害你,来,先?上药。”
清妩左脚绊右脚的缩过去,见他拿起挑药的木棍,小心翼翼的裹上药粉。
那专注认真的神情,像是捧着一块不易求得的和田玉一般。
裴慕辞抬眼,在她不明所以的眼神中,毫不留情的将木棍按在了她的掌心。
“啊!”
清妩缩手的那一刹那,裴慕辞腕间一转,就把她扯了过来。
曳地?的衣摆搅在一起,清妩分明已经坐在了他怀里,却固执的认为他是按着自己不许逃脱,于是挣扎的更厉害了些。
“好了好了。”裴慕辞腾出力气制住她,拇指扣住纤细的手腕,另外四指压住她不断内蜷的手指,待药膏完全覆盖上红痕之?后,再轻轻往伤口上吹着气。
清妩宛若被?钉住了一般,不是不疼了,而是被?惊呆了。
但他毫无察觉,又?慢慢地?帮她揉开伤口附近的淤青,动作熟练得如同做了许多遍。
清妩从剧痛中缓过劲来,别扭地?瞧着裴慕辞。
或许两?个人之?前真的见过?只是她不记得了而已吧,否则他怎么可能会对她这么好呢?
“多谢世?子。”清妩将茶盏推过去,“南方喝不到石竹茶,世?子尝尝。”
裴慕辞从怀里拿出绢帕,仔细擦了指尖不小心沾上的药膏,清妩早从他身上挪下去,视线直直落在他修长的手指上。
待裴慕辞端茶轻品,她的注意力又?从手转到了他喉间。
随着低低的一声闷笑,她才回神,接着就发现自己刚刚的目光有多直白。
不过她也不是多扭捏的人,眼睛盯着包扎好的手掌,笑得甜美?,“世?子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见着宫外来的人——”
裴慕辞挑眉,等着她未尽的话?语。
稍微犹豫之?后,清妩欢喜的搓搓手,“也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她嘴角上扬,瞳孔里洋溢的暖意,仿佛能融化冬日的寒雪。
裴慕辞默然片刻,眼眸唇角都弯出淡弧,寸寸深邃的瞳底也迸发出细碎的光亮。
听?得此话?,也不枉他最知道她喜欢什么。
他手背撑在颌侧,指节慢慢摩擦着耳边的皮肤。
所幸,小公?主从小到大的眼光都没有变过。
他这张脸,到底还有用武之?处。
“殿下,我小字元皙。”
清妩被?困在凤鸣宫,极少有出去的机会,下次再遇见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了,于是低低地?唤了一声,“元皙。”
蚊虫般的声音,裴慕辞自然是不满意。
更何况,他没听?到他想听?的那两?个字。
“若陛下说得没错,我不偏不倚,年长殿下七岁。”
年长七岁,怎么都担得起一声“哥哥”吧。
清妩望着他,眨巴眨巴眼,眼中水光潋滟,竟像是被?占了便宜的可怜模样?。
裴慕辞望着她稚嫩的脸庞,聪明如他,一时也辨别不出她是真不懂他的意思呢,还是装不懂,只能无奈一叹,先?放过她。
“算了,来日方长。”
——
休沐日,清妩在马场行课。
不及马身高的小女孩偏偏选了校场里最高大的悍驹,围着沙场设的障物驭马躲避。
射向场内的羽箭取了箭头,还用绢布包裹了顶端,但场周的士兵得了皇后令,手下丝毫没有留情,若连续被?两?三?支箭打中,身上肯定会留下几日都难以恢复的青斑。
清妩刚策马躲开一箭,紧接着的箭矢竟是直冲着她太阳穴去。
若要强行避开的话?,箭槌砸在马尾,她不一定能控住受惊的马儿躲过接下来的几箭。
她伏身抽剑,欲用剑身挡开木箭。
“嗖”的一声。
一支白色羽绒长剑尖啸而来,锋利的箭头将木箭破成两?半,再牢牢穿进地?里。
观场的众人惊呼连连,正?观望着寻找出处时,疾疾的旋风呼啸而过,踏蹄声下,马嘶长鸣,前蹄离地?昂首,逼停激起的一片迷眼尘土。
通体黑亮的宝马奔雷踏雪,威风凛凛,而座上之?人却是面容皎皎,金丝压边的玄色披风扬在身后,英姿超卓。
裴慕辞勒马停在清妩面前,威武的黑马歪歪脖子,前蹄轮流刮擦着地?面。
“你怎么在这?”清妩与马儿好似一样?的神态,眼珠子里提溜着好奇。
没等到回答,身上骤然一轻,短暂的腾空眩晕后,她被?提去与裴慕辞并乘一骑。
清妩还攥着剑鞘,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她竟没有第一时间拔剑出手,而是任由他在众目睽睽下做这登徒子事情。
沿台上有内宦看清奔来的人,阻了侍卫们弓箭的准心。
裴慕辞骤然夹紧马腹,潮鸣般的蹄声响起,卷起漫天飞沙,清妩两?眼一花,甚至没看清随他来了哪些人,就被?挟得没影了。
“看什么看,快去追呀!”
禁军统领留了一队人马守着皇帝,将其?余人都指派去各处宫门拦人。
明惠帝眼色沉沉地?盯着场内,“去给皇后传话?,以后不许背着我用私刑,更不许苛待容昭。”
汪佺是眼皮子极深的人精,马上安排了机灵的小徒弟去凤鸣宫,而他留在皇帝身边,“陛下,世?子在眼皮子底下劫持公?主,未免太嚣张跋扈了些。”
“南朝益壮,还是不要起冲突为好。”明惠帝看着侧门涌出的禁卫军,面色复杂道:“容昭也许久没有去宫门外看看了,让暗卫跟出去保她平安,好歹是未出阁的公?主,夜黑前要把人带回来,其?余亲卫就都撤回来吧。”
凉风刺骨,发丝在寒风中搅弄,两?颊快速奔袭中像是有刀子刮过,清妩不得已侧过头,偎靠在他的胸膛上。
“你要带我去哪啊?母后他们会担心的。”
裴慕辞握拳拢臂,虚虚地?揽着她的细腰,“我随陛下同来,你差点被?一箭射穿脑袋时,皇后娘娘刚与陛下行完礼,正?搭着老嬷嬷的手臂,要回宫换仪服。”
清妩沉默片刻,“那父皇会着急的。”
“我与陛下商议过此事,陛下已然默许,否则我怎能畅通无阻地?出了这宫阙?”裴慕辞说话?间,套在腕间的缰绳一松,黑马调转前蹄,竟朝着皇寺的方向去了。
“你带我去那里做什么?我还有很多事情没做呢。”清妩去抢他手里的马缰,但无论她怎么打哨,那马都不肯听?她的,执意要去皇寺后面的皇家园林。
她坐在前面,含含糊糊叫嚷着,声音被?风吹走了大半,裴慕辞也没太听?清。
“会送你回宫的,先?安心跟我走。”
左右也挣脱不得,清妩索性抢了缰绳攥在手里,好似多了几分安全感?似的,裴慕辞也随她去,下巴实实在在搁在她的秀肩上,衣下仿佛都抵出了几道印子,走动中额外地?发烫发痒。
清妩耳边是灼热的呼吸,一下一下掀起鬓边的碎发,“你能不能、离远些。”
她不自在的扭扭肩膀,就像能抖掉这些奇怪的感?觉一样?。
“这马背上就这点位置,殿下好不讲理?。”裴慕辞只勾着绳尾,如同以此为借口,用双臂给清妩撑起了一层保护。
那马十分有灵性,偏偏在此时扬踢,清妩一个没坐稳,下意识的就扶住了他的小臂。
掌下的线条苍劲有力,丝毫不像表面上的儒雅清风。
清妩陡然弹开,心尖像是落入了一颗石子,砸出圈圈随波蔓延的涟漪。
园林外的守卫走近,非常恭敬的给清妩行礼,“公?主今日来是上山烧香,还是围猎?”
“走远些,不用跟着本宫。”清妩挺直背,反倒衬得裴慕辞有气无力的靠在她身上一般。
守卫们虽有疑虑,但是顾忌到她的身份,不敢多加干涉,毕竟他们只在皇帝寿辰上远远见过公?主一面,那次皇后无故缺席,后宫并没有多余女眷,明惠帝牵着蕙质舒雅的小女儿接受百官恭贺,每套礼仪都做得周全得体,端庄贤淑得堪称大家典范。
“就这吧。”裴慕辞勒绳后先?跳下马,拦腰将人抱了下来。
“做什么?”清妩跌撞了两?步才站稳,便由得他倾身去拍两?人衣摆上沾上的灰土。
这里从古至今便是皇家圈地?,根本不会有外人过来,所以清妩干脆解了马腹上驮着的睡袋,不顾形象的席地?而坐。
“手。”裴慕辞提醒道,随即伸手托住她的细腕,坐在她身旁后将腕子搭在膝盖上,翻开掌心查看前几日戒尺打出的伤。
清妩跟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手肘自然而然的压在他的大腿上。
“再上一次药吧。”裴慕辞变戏法一样?从袖带里摸出一盒软玉膏,假意放松了手上的禁锢,实则在等清妩抽手的那一瞬间,立即把她整条胳膊都逮过来。
他分明克制了力气,却还是听?她不舒服地?轻叮一声,像是被?按到了痛处。
对上面前关切备至的双眼,清妩摊开掌心露出戒尺打过的地?方,那里已经长了新肉,伤处也已消掉看不太清,她连忙解释道:“不是你的药不好,是有其?他地?方的伤。”
待她习以为常地?撩起袖口,把伤处递出来。
裴慕辞乘她没留神,撸起她的袖口,一把推高。
这才看清她白皙的手臂上有大大小小好些不规整的淤青,最严重的地?方甚至青紫到发肿,与莹白的肌肤格格不入。
毕竟她刚刚是在校场里练习马术,那些士兵得母后的凤令,压根不会留情。
在那么密集的箭雨里穿梭,怎么可能没有一点留痕,刚才还是有几支箭没躲过,情急之?下只能抬胳膊遮脸,钝头自然就打在手臂上了。
裴慕辞的动作看似蛮横,实则非常轻巧,而且只堆在肩头下面,并没有露出不合时宜的地?方。
他稍微顿了一下,便挖了一块药膏,停在伤口上方。
“忍忍,很快就好。”
他用指节将猪油似的药膏化开,又?用尽量轻的手法帮她按摩松筋。
“轻点轻点。”清妩疼得发搐,直到第三?、第四块疤痕的时候,才慢慢不抖了,也不是不痛了,而是麻木了。
过了好久,久到她都觉得这些小伤无关紧要的时候,裴慕辞把她的袖口理?好,出于惯性地?牵在手中,慢慢开口道:“不学这些了吧。”
许是他的语调太过漫不经心,清妩还以为听?到了什么玩笑话?,“你说不学就不学了啊?”
裴慕辞抬眼,安静地?望着她,那深幽的瞳眸中,满是认真。
“殿下若不想学,就可以不学。”
有边关的数十万大军压阵,他想他无论说什么无理?的条件,皇帝都会答应。
清妩似在考虑,又?像是在简单地?放空,把玩着因练剑而修剪得十分整齐的指甲,“要学的。”
迎上裴慕辞不解的目光,她释然一笑,“父皇就我一个女儿,要是我连那些皇亲家的儿女都不如,父皇会很为难的。”
裴慕辞把药瓶塞到她手里,近在咫尺的面容是他魂牵梦萦许久的梦境,冬日的阳光并没有多少温度,却像是悄然融化了他身周冻住了冰层,静默中传来滴滴清晰的雪融水落声,而她青涩的侧脸似乎也如从前那般坚毅。
他从来不会违拗她坚持的东西,但也不会再让她受原来的那些苦。
“教你的师傅不行,你跟着我学吧。”
实在不行,他先?将内力渡给她一半,也未尝不可。
“你?”清妩后撤半个身子,眼神中的不可置信渐渐成了挑衅。
裴慕辞被?气笑了,环顾望了一圈,就去黑马身上取了方才用过的弓箭。
清妩回想起他随意的替她挡掉了校场士兵射来的木箭,而且是将木箭从中间劈开,箭术理?应是顶尖的,她有心说几句软话?缓解气氛,没想到裴慕辞来了劲,玉指勾住筋弦,轻而易举地?搭住两?箭,甚至不见他瞄准,便毫无犹豫的二箭齐发。
箭无虚发,裴慕辞缓步上前,提了两?只兔子回来。
“兔子啊?我也行的。”清妩撇着嘴,把嫌弃的表情演绎得淋漓尽致。
其?实她也只是说笑罢了,要抓两?只兔子多容易,最难的是他弯弓满月,箭头穿过长长的兔耳钉在树上,两?支都是同样?的位置和力道,分毫不差。
“鹿啊鹳鸟啊品种贵重,怕皇帝舍不得。”
“才不会。”清妩展颜,“我做什么父皇都不会怪罪我的。”
裴慕辞没有多说,只提着两?只兔子走远了些,再回来时便串成了烤架。
两?人就着清脆的细流声果腹,没等到月生沧澜,裴慕辞便将清妩抱上了马,要送她回去。
临走前,清妩到底没有忍住,问他,
“你来,是替你父亲打探我朝的消息吗?”
她对裴慕辞的印象很好,而且这人一直在出手帮她。
实在不是她戒备心不严,而是他看起来并没有害她的意思。
裴慕辞猜到她会这般问,目光悠悠深远。
“不是,我来看看北方的雪,是否还如从前那般光闪动人。”
——
之?后的几日,清妩总能宫里许多角落偶遇裴慕辞。
渐渐地?,她开始在去每个地?方之?前,期待那个身影的出现。
裴慕辞不知与皇帝交换了何物,得了个随意出入宫门的自由。
凤鸣宫不留外男,所以这些刻意为她而来的逗留,显得格外珍贵。
而他确实说到做到,替了教习师傅的活路,担了夫子的角色,但除了教清妩一些干涩无聊的典籍论献外,大多数的时间都在陪她吟诗作画,或是将她带到汴京的集市上采买花灯,有时候也会突然起兴,带她去渡口划船游河,甚至在她要练习女红时,裴慕辞亲手画了荷包式样?,讨要教她习物的报酬。
“谁说要拜你为师啦?”清妩拍开他的手,才恍然惊觉自己在不经意间与他放下了男女之?防,连动作都显得格外亲昵。
他毕竟是南朝世?子,本不该在京停留这么长的时间。
“你是不是快回去了呀。”
这段时间她课业轻松了,但不知杜令虞是否遇上了难事,总之?不似从前那样?时常带她出宫游玩了,好在裴慕辞总形影陪在她身边,打发了不少闲暇时间。
而放下防备心的小女孩总是十分难缠的,她时常挑出话?本戏文里的污秽东西,还一本正?经的要裴慕辞教。
那眼神里暗藏着晶莹剔透的漆芒,目不转睛的盯过去时,总是让周围的一切繁木都黯然失色,也像是五彩斑斓的致命毒药般,能让人心甘情愿地?被?蛊惑。
裴慕辞也总算知道她脑子里那些杂欲从何而来,当机立断地?没收了她房内所有的折子戏。
就为这事,清妩便闷闷的好几日不同他讲话?。
最后也是她自己憋不住,率先?去勾他手指,“上次那个书生和小姐的故事,能让我看完吗?”
裴慕辞捧着本枯燥无味的宝鉴,斜斜的瞥了她一眼,“书都被?我烧了。”
哪是什么正?经的书文,分明是那穷书生贪图享乐,上京便与富家小姐窝在一处,日日在房中研究些说不出口的事情。
她尚未及笄,怎么能看这种书?
“那你讲给我听?吧?书生带小姐游船,然后呢?”清妩穷追不舍。
她记得两?人在船上你扑我、我扑你,就像是在打架一般,结果把桌案上的砚台烛盏全都掀翻了,接下来正?是精彩的时候,结果整本折子就被?拿走了,她翻遍凤鸣宫也没找到。
这可是她好不容易才托人从宫外带进来的,下一批运进来又?不知道要等多长时间了。
清妩知道裴慕辞过目不忘,见他这许久也不开口,她眯眼堆起笑,双手握拳并排放在他腿上,乖巧的很。
裴慕辞望着她一副另有所图的狐狸模样?,又?不愿她在这方面过早的启蒙。
毕竟这次他早已解决了祁域和王后,不会有人去促成从前城门的误会,她会一直是公?主。
那么他担心的事情就来了,若这次她在外立府的时候,又?去搜罗那些面首行首的养在府里,怎么办?
还是不要让她知道这些事情好了!
裴慕辞在牵丝的眼神中拔步而出,从襟口摸出两?盒半个拳头大小的油纸,放在桌案上打开,拿了一块方糖喂给过去。
清妩稍微犹豫了一下,便将糖块小心翼翼地?含入口中。
柔软的唇边碰到带有凉意的指尖,她心中慌乱,却见裴慕辞并无波澜,只微笑着把油纸包回去。
倒显得她反应多大似的。
清甜的口感?在嘴里化开,连带着她的眉梢都不自觉的舒展许多。
裴慕辞眸光蓦然深沉,半倚着靠背的背脊慢慢挺直,眼里的火苗正?慢慢窜起,再压制不住。
就在清妩忍不住舔下唇边的糖渍时,裴慕辞倾身,居高临下地?挑起她的下巴。
她美?目清澈,下睑泛着晚霞般的红色,纯稚的面庞已经能够窥见未来的昳丽倾城。
裴慕辞身子绷了半分,嘴角微微上翘,覆上她水滑的唇瓣。
好甜,像牡丹花瓣上滚落的新鲜晨露。
他怕将人吓着,轻咬了一口后快速放开,又?恢复了端方清正?的舒雅坐姿,唇间似乎还残留着扑鼻的花香。
不够。
可她还太小。
好半晌之?后,清妩还没有回过神来,含着糖抿在舌根,再不敢乱动。
她懵懂间只发觉自己这段时间格外的依赖裴慕辞,却也没用心去想心尖为何会不断流出暖流,“你会伤害我爹吗?”
听?说是他带着南方部落自立为朝,连皇帝都对他多有忌惮。
裴慕辞揉揉她乌黑如瀑的长发,安她的心,“不会。”
那清妩就放心了,她把齿间的糖块咬碎,甜味一直蔓延到心里。
裴慕辞把糖纸放在桌案上,用一根精巧的簪子压住。
清妩年岁尚小,对漂亮的东西都合眼缘,于是欢喜的拿过簪子,转身要他帮忙戴。
“好看吗?”她笑容瑰丽,若珠娇靥。
裴慕辞一时竟舍不得移开视线,轻声叮嘱道:“以后不许接别人的簪子。”
清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转而去看桌上的糖纸。
吃完之?后……是不是就可以再见到他啦?
裴慕辞知道她在想什么,拉过她的手,细细碾磨着她的皓腕,一向清寒的语调里,仿佛也有快溢出的不舍。
他斩断所有的优柔,转身的瞬间,却还是被?鼻尖的甘甜绊住脚步。
清妩瘪着眉,拉住他的一截衣袖。
只要他稍微用半分的力就可以挣脱,但是他还是停住了身形。
低头时,清妩喉间似乎有弱弱的呜咽。
“元皙哥哥。”
裴慕辞脚下仿佛压了千斤重,费了万般功夫才压制住掌心不断传来的燥热。
“阿妩乖,吃完这些糖之?后,我回来给你买新的。”
——
立嗣嫡庶之?说再次传开,都说永朝无后,天命不久。
难得母后不在宫中,清妩漫无目的的在后花园旋视一圈,还是打算溜去忠议殿看看父皇。
门口的守卫知晓明惠帝的规矩,并没有拦她,还好心的提醒两?句,“皇后娘娘似乎与陛下吵起来了,公?主刚好去劝劝吧。”
清妩在殿门外左右为难,又?觉得父皇多半是为了她的事情与母后争执,来都来了,便进去看看。
她向来不走殿前的大厅,而是沿着侧门的门柱一路摸进去,正?好能毫无察觉的躲到父皇桌案的背后去,再加上忠议殿的奴才也不会拆穿她,她用这个办法神不知鬼不觉的躲起来,吓了父皇好多次。
可这次进去,迎面扑来的都是不同寻常的怪异气氛。
清妩没有如往常那样?跳到公?文桌前,而是挥手赶走了周围随侍的奴才,若有所思的蹲在圆柱后,背靠着漆红的瓦墙。
根本不是像守卫说的那样?轻松,母后的声音都哭哑,一拳一拳打在明惠帝身上,“我实在是不知该如何教养她,我事事都与你着想,可是你为何总是错解我的意思?难道你心里还是想着妹妹?这么多年了,真的就忘不掉吗?”
向来清儒的明惠帝端坐在扶椅上,递了巾帕给皇后,“婳儿,当初的事情我不愿追究,你是韵儿的亲姐姐,况且你诞下公?主有功,甚至留下隐疾不能生育,念在这些事情的份上,我立你为后,也是望你能保全你们全府和清妩。”
“清韵她根本就不爱你,否则也不会在婚后清欢寡言,郁郁而终,陛下,最爱你的人,从始至终都只有我啊,为何你就是看不到我呢?”皇后眼中黯然,唯有眼眶通红一片,泪水开闸似的无声往下淌。
她是抢了妹妹的婚约,但也是妹妹心中另有佳人,本就不愿嫁入宫中。
明惠帝收走被?她牵着的衣角,好言好语道:“婳儿,是你执念太深,入主之?后我从未立妃纳妾,你还要我做到什么地?步才肯安心?”
“安心?”皇后捂着心口,瞪着眼,微颤的手腕前伸,落在明惠帝的胸口,“那陛下可愿将你的心给我?还是说,你一直怪我,怪我没有生出嫡长子,害你受这么多年的风言风语?”
“又?开始胡说八道!”明惠帝用很重的语气告诫清婳,“容昭是朕的嫡公?主,谁也不能越过她的位置去,朕平日里想让容昭多与你亲近,所以才把她留在凤鸣宫教养,结果你就是这般对她的?”
皇后悲极生笑,眼角的泪流到颌角,迟迟没有落下。
僵持了好一会,才听?见她用很小的声音,试探道:“若是清韵妹妹,也有一个孩子呢?你还会这般喜爱我的孩子吗?”
明惠帝不可置信的盯着她,不明白原来那个顾全大局,照顾全府的大家闺秀,如何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婳儿,纠结于这些都是无用,我已经给了你想要的后位,容昭会是永朝最尊贵的嫡公?主,其?余的,不要强求了。”
桌上的笔墨纸砚通通拂落在地?,清婳半撑在桌角上,整个人摇摇欲坠。
“若我今日非要强求呢?”
她脸色惨白,嘴唇翕合中渗出棕红色的血丝。
明惠帝稳坐在龙椅上,麻木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不堪受累的按着太阳穴,“你我都知道的答案,为何还要摆在明面上来说呢?”
清妩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忠议殿的,只待停下脚的时候,才发现停在了未央宫宣殿前。
这里是外臣暂歇的宫殿,现在空荡荡的了无一人。
——
开春后,皇后自囚于凤鸣宫。
听?说她本无罪,只是犯了心疯的隐疾,不便再露面。
只是宫人时常听?见内室的哭嚎惨叫,窃语中说是凤鸣宫有怨鬼环绕,一时间都对此绕到而行。
清妩被?接到甘泉宫暂住,日日都有近臣打着与皇帝进言的幌子来寝宫侯着,待她出门,就是满腹酸臭的人伦大道理?等着她。
四月,皇后崩,凤鸣宫满宫皆逝,像是商量好的给皇后殉葬。
只是验棺的奴才划册时,才发现宫人身上都留有轻重不一的磕伤,脖颈或是背心都有致命的刀伤,腥气围在花园里久久不散,导致那段时间连洒扫宫人都不愿靠近中宫。
太医查到皇后是心郁已久,闷积在心,直到最后整个人都失去意识,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更可怕的是,皇后所出的清府里,嫡系旁系皆有这样?的病症先?例,也就是说,若不好生照料,这心病可能会遗传到公?主身上,而且他们对此皆是束手无策。
院首李鹤常年照顾公?主的身体,以他的医案来看,公?主已经有并发的先?兆。
这可是明惠帝唯一的孩子啊。
医署禀明皇帝时,他貌似不打算追究凤鸣宫的异常,嘱咐了厚赏宫人的家人后,又?说:“她们俩姐妹得的同样?的病症,无须深究,只用看顾好公?主即可。”
“公?主也许是小时候压迫太深,如今根本不愿意就医交心,臣等,有心无力啊。”太医们跪了一地?,还是实话?实说。
明惠帝大斥“无用”,挥退几人后,转身面向随侍的汪佺,“朕记得将军府的小世?子医术了得,便免了余罪,让他去跟着容昭吧。”
汪佺跪赞英明,立马去办了。
到了秋日,战乱逼近,众臣在大殿上吵嚷之?际,明惠帝正?冠颁了件骇人听?闻的大事。
他收了两?位旧臣之?后做义?子,一是原叛乱的振国大将军府世?子杜矜,另一位是名不见经传的故人之?子。
事关皇位,大臣们用尽本事,去查后者的家世?,却发现所谓的故人根本就是无稽之?谈,此子像是凭空冒出来一般,无家室无祖籍,第一次上京便被?一轮车架秘密送入宫中。
三?日后,清妩与杜矜一同从公?主府出发,去百花园参加家宴,顺便见见这个突如其?来的兄长。
马车奢华至极,她不知为何,突然就想到了另外一副面孔。
方糖早就吃完了,可是他却没有信守承诺。
若父皇真有意让这位义?兄登基,那她便是开朝以来最年轻的长公?主,身上肩负的责任自然不同寻常,再说这位义?兄与她素不相?识,定不会像父皇那般纵容她。
公?主府就在皇宫不远处,思路还没有打过弯,就该要下车了。
杜矜扶清妩下车时,一人乘撵候在门口。
那人赤衣墨瞳,黑发高束在脑后,少年裘马,意气风发。
汪佺躬身陪在一边,“给公?主引见,大公?子在这等了多时。”
那人远远给她行了半礼,清妩躲在杜矜身后,福身未受,“还不知道兄长名姓。”
少年俊面含笑,背着手吊儿郎当的吹了声哨。
“顾寒江。”
——
家宴尽酣,明惠帝吃了几盏酒,兴致正?浓。
清妩默声坐在左侧,总不忍不住抬眼打量这个新压在上头的兄长。
太不着调了,哪像是受正?统教育的良家子,连街上打诨的纨绔子弟都不如。
“容昭!”明惠帝高声提醒。
清妩冷不丁被?叫了全名,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立马把最近背地?里做的荒唐事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不会要找她算账了吧。
她只是偷溜去酒楼听?了几出折子戏,又?到船舫喝了壶司女的花酒,这些事连杜矜都不知道,父皇就更不可能知道了呀。
“兄长与你说话?,神游到哪里去了?”明惠帝笑骂了两?句,让顾寒江别见怪。
“怎么会,我为长兄,理?应照顾好弟妹。”他说这话?时,端着酒壶往清妩的方向走,杜矜起身要拦,被?皇帝止住,“你们俩日日在公?主府逍遥的,难得让容昭与寒江多接触接触,你插在中间做什么?”
明惠帝看着杜矜长大,所以没把他父亲做的荒唐事牵连到他身上,再加上他看护公?主有功,皇帝早就把他看做半个儿子,说话?丝毫不带客气的。
顾寒江停在清妩桌边,冲她使坏的眨眨眼,“义?父,我不胜酒力,可否让妹妹陪我到外面醒醒酒?”
观他方才的表情,又?不知道憋了什么坏水,清妩语气中含有薄怒,“你自己不能出去吗?”
“我初来乍到,皇宫这么大,万一迷路了怎么办?”
“那便找个小太监陪你去,刚好也能扶着你,省得摔跤跌倒。”清妩拿玉勺去够远处的肉丸。
顾寒江得体的站起身,拿筷箸夹起丸子放在她的餐盏里,“万一遇到危险可怎么办,要和妹妹这般武功好的呆在一处,才能心安啊。”
“宫里怎会有人行刺,你莫要胡搅蛮缠。”
“我这一朝飞黄腾达,羡慕嫉妒的人不知道排了多长的队,万一有人心怀不轨,也是说不准的。”顾寒江手撑在桌角,顺势坐在手背上,递给皇帝一个眼神。
“既然寒江极力相?邀,容昭便去吧。”明惠帝开口,避开清妩不可思议的表情。
连杜矜都不理?解皇帝为何这样?偏帮这个不知来路的兄长,已经到嘴边的话?又?被?皇帝警告的眼神给压了回去。
顾寒江去拉清妩,临了快碰到手的时候,脑海里突然出现某人的臭脸,转而隔着衣料拉她的胳膊。
清妩也不走远,就带着他在花败的园子里走圈。
两?人都绕的有点晕乎乎的时候,顾寒江环顾四周,快步与清妩并排走在一起,“有人托我问问阿妩妹妹,愿不愿意嫁去南朝和亲?”
“嗯?”清妩一下没明白他的意思。
南朝?元皙哥哥不就是南朝族王的世?子吗?
她不喜顾寒江的性子,嘴里吐不出好话?,“我尚未及笄,按理?还不能论嫁。”
“那人说了,他会等阿妩妹妹长大。”
“但是南朝气候与北方大不相?同,我这身子过去会不习惯的。”清妩心中隐隐揪紧,好像留有期盼,可又?担心是期待落空。
他只说过要回来看她,可没承诺过其?他的事情。
从前年纪小的的时候不觉得,现在年岁渐长,情窦初开,她回想起裴慕辞看她眼神,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那种又?怀念又?隐忍的感?觉,分明是在她身上,找另一个人的影子。
这让她不经意间想到了那次偷听?到父皇与母后的对话?,父皇爱的是姨母,却阴阳两?隔无法相?守,转而求其?次娶了与姨母样?貌相?似的母后。
“南朝太远了,父皇定是舍不得我嫁过去的。”
顾寒江看穿了她的嘴硬,伸手去摘落在她肩上的短丫,俯身的瞬间,在她耳边留下一句话?。
“公?主恋家,不愿意过去也是情理?之?中,那人说了,他可以嫁过来。”
——
四年后,顾寒江接任大统,明惠帝移挪到皇寺里,逍遥的当上的太上皇。
新帝改疆扩土,短短两?年,就与南朝一起平定了周边起乱的游牧部落。
至此,永朝与南朝缔结盟约,永不互犯。
翌年,南朝王爷天永,世?子继位,向永朝求娶夫人。
而永朝皇帝尚未婚配,唯有容昭长公?主正?值妙龄。
六月,顾寒江从皇寺请回了明惠上皇,为盛宠的长公?主举行及笄大典。
百官朝贺后,公?主却迟迟没有落座。
众人的见证下,远处一人一身红衣,飘飘的衣诀乘楼踏阶,在金乌红云的映衬下翩翩欲仙。
裴慕辞只身带着铺陈三?街的聘礼,来贺公?主大礼。
他脸上始终挂着笑,走近,只递给清妩一盒铝皮装着的陈皮软糖,顺便揉揉她的脑袋。
“打了几年仗,来迟了。”
——
顾寒江以兄长的身份,给清妩置办了不菲的嫁妆。
双方早都准备齐全,钦天使哪里敢胡乱说话?,咬着牙指了一日吉期,正?是一月之?后。
七月,鸣彻京城的磬音回响了一整日。
戌时,裴慕辞提着酒盏回了屋,替镜前的人拆了满头朱钗。
“是要我给你宽衣吗?”清妩弱弱问道。
她之?前看过画折子,而且酒楼里听?戏时,也误听?了不少污言秽语,对新婚夜里的事自然是门清。
裴慕辞只是将她抱在怀里,死死的压在胸前,好似闻着沁在鼻尖的花香,就已是极为满足了。
“不用,我们慢慢来。”
清妩心中有一计,可容不得她慢。
于是她略带生疏的攀上他的脖颈,猝不及防地?咬上他的薄唇。
微凉的触感?让她身子摇摇晃晃的,纤纤玉指在不经意间勾上他的衣带,似扯非弄的使力收力,若不是她青涩的初吻毫无章法,裴慕辞都快以为她又?是在刻意磋磨他了。
这辈子顾寒江和杜矜看护着她长大,按理?来讲不该染上那些挑.逗人的妖精戏法。
他一掌钳住她乱晃的手腕,另一只手穿过黑瀑般顺滑的满头青丝,替她扶住快要栽倒过去的脑袋。
一吻毕,她大口喘着气。
分明是她先?下的手,却像是要把自己弄窒息的架势。
“这又?是做什么?”裴慕辞瞧着她不支的样?子,拇指揩掉她唇间的莹泽。
他漫不经心的轻笑映在清妩眼中,而她也在他眼中看见自己快熟透的脸颊,局促道:“我听?说,意乱情迷的时候,会很容易套出真话?。”
裴慕辞想不到是这个缘由,不由失笑,“阿妩想问什么?”
清妩双手还扶在他肩上,不自觉的舔舔嘴角,“我总觉得,你眼里,有另外一个人。”
她可能不知道,她在说出这话?时,瞳孔里的情动已然化作泓泽秋水,滋润着含苞待放的粉嫩花蕊。
裴慕辞确实陷入了意乱之?中,可还不忘回答她的揣测。
“没有其?他人,那个人是你。”
他的声音清润柔和,像是留在山顶上的那抹初雪,顺着山涧潺潺溪落。
清妩把手搭过去,指下的每条沟壑肌理?,都让她莫名的微颤,她抬起眼,甜甜地?唤他元皙哥哥。
“那你要重新亲亲我吗?”
被?她抚摸过的地?方都生起火飘火燎的焦痒,裴慕辞握住盈盈腰身,将她丢在被?褥之?间压住。
大红的囍被?上用金线绣了吉语,清妩被?凸起的糙线刮的“咯咯”直乐。
裴慕辞将外袍卷起垫在她下面,丝缕的发间缠绕在一处,嵌入的瞬间,清妩被?迫扬起脸,疼的直哆嗦。
“我不动了。”裴慕辞心疼她,埋下身去吻她的泪珠。
清妩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周身滚烫得像是刚从开水里捞起来。
裴慕辞呼吸比方才急促许多,可就硬生生的收住了力气,一动不动的留在她体内。
他咬着她的耳朵,帮她放松。
直到清妩伸手环住他,“可以了,继续吧。”
裴慕辞面上也覆上一层薄汗,淡笑之?后,一如往日地?听?她所言。
两?世?的爱意在二人之?间流转返合,床榻“嘎吱”作响,他的汗珠滴落在她额间,与她睫毛上挂起的莹珠一块颤动着。
交颈连合之?时,清妩所有意识都逐渐远离,只得发狠咬住他的侧颈。
裴慕辞见她半沉入沦陷的泥潭,越发放软声调,用慵懒的声音哄着她。
“只有你,从始至终,一直都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