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妩没?有?问裴慕辞为何半夜站在雨里, 脸色无异地伸出?手,把?人带进屋内。
安乞和凝春被屋内的动静吸引过来,连忙去准备热水。
檐边雨丝细密, 大?片桂花落入泥地,散发出甜腻齁人的味道。
清妩睡前?篦了发, 满头涎香被熏炉烤的暖烘烘的。
裴慕辞浑身僵硬,膝盖因突兀的走动开始发痒发痛。
他稍慢几步,清妩却不肯松手, 如同牵着木偶一般牵着他, 走到内室正?中的暖炉旁, 去逐个点亮安寝时熄掉的蜡烛。
昏黄的烛光燃起,裴慕辞像是适应不了光线似的,微微侧过脸,背对着清妩。
“怎么了?”清妩掌心被他浸得透凉, 可依旧满不在乎地去抓他的手腕,想把?他的身体掰正?。
裴慕辞绕到半人高的镂空炉灶后, 低着脊柱。烛光黯淡, 他半面留在阴影里, 眼下带着淡淡的倦色。
“别看, 丑。”
清妩顺从地移开视线, 给铜盆里加了热水,拧了巾帕递走过去, 笑他, “如今怎的这般别扭了?”
裴慕辞默然, 伸手去接, 湿哒哒的锦袍贴在皮肤上,他觉着到处都粘得不自?在。
清妩将人按在梳妆镜前?, 拿了干帕给他揉发,见他长?指一动不动地捏着热巾,颇为奇怪:“到底怎么了?”
她害喜后十分躲懒,再加上裴慕辞不许她多?劳费眼,她便再也没?看过宫里搬过来的折子,对宫中朝堂发生的事情也不甚清楚。
只是顾寒江许久都没?来外?府门前?叫嚷,想来也没?有?什?么大?事。
那会是什?么?
裴慕辞搭着眼,想到当初从山崖上滚落时,清妩冒着受伤的危险,也要护住他这张脸,可见确实?是相当喜欢的。
他解了湿透的中衣,嫌弃的丢在一旁。
清妩收敛着目光,从镜中小心翼翼的瞄了一眼肌理分明的沟壑。
特别是幽幽烛火跳动下,略带寒意的肌肤带了柔韧的光泽,流墨般的长?发倾瀑在背后。
为避免再出?什?么意外?,她不甘心的去衣橱里拿了件雪白?的立领外?袍,披在他背上。
“诶,小心着凉。”
长?长?的袍角拖曳在地,她理好褶理起身时,余光刚好瞧见裴慕辞也从镜中挪开视线。
清妩莫名想起初见他时的样?子,那时他委身于檐下,俊雅容止,恍若万事都入不了眼的清尘,再后来他追到边城,清妩便只见过他卓然华表的样?子,汲营汲取,强势到能遮挡下所有?风雨。
她还从未在他眸中窥探过如此破碎的神情,像是在悲秋逝般的伤怀,又好似带着些……自?责。
恰适安乞和云听往盥室里送去热水,清妩佯装无事的拍拍他的肩,“快去洗吧。”
“你先睡,我暖和之后回来陪你,好不好。”裴慕辞拢拢衣领,遮住单薄衣料下的无限风光。
清妩瞧他包裹严实?的模样?,临了改了主意,扯扯他的袖子,“我帮你洗吧?”
她眸光乍亮,像是揉碎了的星光,搓着双手跃跃欲试的,哪还有?半分睡意。
裴慕辞脸上的线条绷起,很快又放松下来,颌角压住衣领,微微一笑:“好。”
——
泠泠水声丑时方歇。
待两人染上相同的皂香,裴慕辞不让清妩下地,一直将她抱着放在榻里面。
榻边放着两床被褥,清妩熟视无睹,只管叠了一套垫在腰后,掀起仅剩的一床被角,拍拍床榻,“上来啊。”
裴慕辞合衣欲躺,清妩压住被衾,不满的目光把?他从头打量到脚。
“就这样?睡啊?”
裴慕辞倾身捂住她的双眼,尽量避开她肚子,躺在她身侧。
外?面的雨还未停,清妩往上蹬了蹬,透过他肩膀的缝隙,看窗柩上掩映出?的乱舞树影。
桂落无声,光秃的枝丫在风雨中肆意摇晃,烛光扑朔,浑像是打开了通往地下的幽门,阴风萧瑟,让人望而生畏。
她朝他怀里缩了几分,蹭开松散的衣领,用脸蛋贴住他光洁的胸膛,也不管他是否换了寝衣,喟了声:
“也行吧,凑合睡。”
夜已?深了,裴慕辞像哄小孩子那样?轻拍着她的背,待听见呼吸声慢慢均匀之后,才敢微敛下颌,将手放在她的肚子上。
清妩听着耳边有?力的心跳,突然出?声,“你为何不开心?”
裴慕辞猝不及防,眉头惊得一蹙,已?是他面上少见的讶色。
“我弄醒你了?”
怕碰到肚子把?她弄疼,他不敢随便乱动。
清妩在他臂弯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正?好能看见他的眼睛。
随着怀里的软玉带着暖意退开几分,裴慕辞喉头微滚,手臂情不自?禁地去捞她。
清妩先一步搂住他的腰,小臂虚悬的搭在腰侧的弧度上,又问他,“朝堂上的事不与我说便罢,关于我的事也不肯说?”
她方才回忆,就是在白?日杜矜说她这胎生产有?苦后,裴慕辞整个人就有?些不对劲。
但这只是手掐指节那么大?小的因素,肯定还有?其他事。
裴慕辞觉得自?己被她清澈的目光看穿了去,所有?心思都袒.露无余,一时哑然,下巴轻搁在她头顶,阻了她清灼的视线。
清妩也没?有?催,指下遍遍划过他背上的粗粝,在一些新伤上略作停留。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轻飘飘的一句。
“我觉得我亏欠你。”
低哑的气?息喷打在她的肌肤上,激起一片痒意。
裴慕辞眼底深如古井,藏着无数晦暗不明的魅影。
他酝酿好了情绪,准备好应付清妩的追问,没?想到她突然挣出?一只手,用手背摸摸他的额头,感受他的温度。
“没?发烧吧?”
她怪异地盯着他,仿佛他说的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没?有?背着我去干什?么傻事吧?”
傻事?裴慕辞侧躺着静了。
不知道他找杜矜,重新做一盒从前?在公主府吃过的那种避孕药丸,算不算傻事。
可这段时间见清妩如此难受,而且听说临盆之日还有?生命危险,他不愿她再受这样?的苦。
裴慕辞面色无恙,平静地摇摇头,“没?有?什?么瞒着殿下的。”
都是些不劳她费心的小事。
“嘴上说着没?有?,结果夜半三更?的跑院里去淋雨?”清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提着指尖去描他的眉骨。
“怕吵着你。”
“什?么动静怕吵着我?”清妩笑意促狭,分明是在转移话题。
裴慕辞捉住她的手,思量片刻,还是打算把?话说开。
“推行内阁被朝臣阻挠,我欠殿下十里红妆。”
婚服早已?备制好,却因他一己推崇内阁而削废帝制,大?婚的日期被一日日推迟。
这也是他长?久憋在深处的心结,并非是他觉得准备良久的红袍作废可惜,而是担心清妩在京中被风言风语编排,受了委屈。
“可别。那是有?孕之后我懒得折腾,才说要把?婚期延后的,可不是为了给你减轻压力,别把?我想的那般顾大?局。”
她眸中亮闪闪的,未见一丝阴霾。
裴慕辞知她话下的意思,一时心中更?堵得慌,“我知阿妩不喜孩儿,此番是我连累你受累。”
清妩却是一顿,圜念一想,皱眉,“我什?么时候说我不想要孩子了?”
这又是哪来的胡话?白?日那要用眼神把?她肚子烧个洞的人也不知是谁,怎么眼睛一闭一眨就要倒打一耙呢?
裴慕辞倏然屏息,再长?呼出?浊气?。
他很不想提原先公主府的那些事,可是话赶话到此,又不得不提,“殿下当初命杜矜做了那避孕的药丸,不是不喜孩子的缘故吗?”
啊?
她当时正?快及笄,夫郎未定,又值外?敌进犯,若在这关键时刻怀了与待诏的孩子,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
再说她当时只是相中了他绝伦无二的相貌,可没?想到之后会有?这么深的羁绊啊……
但是这话此刻可不敢提。
“那个啊……”
可压下不提的话,又能找哪个合适的理由搪塞过去呢?
裴慕辞见她低声碎念,不由得倾耳去听,却见她半天囫囵不出?个完整的话,也就明白?了。
“感情殿下当初,只是想找几个小郎君快活?”
每次他把?“殿下”二字咬重时,清妩就觉得腰间泛起阵阵痛意,甚至有?些软。
于是不甘的狡辩了一句,“令虞给的药都是一人份的,哪有?什?么几个,就你一个。”
从前?许多?不过是无聊时品酒作伴,或是消遣时点些来寻舞做乐,从没?有?越距过,而且自?他来府上之后,她便再也没?有?召过那些人了嘛。
清妩脸上阵红,拿手去捂,“都这么久了,怎么还说这些呀。”
“不说了。”裴慕辞声音轻柔,替她按着各处穴位松泛。
半晌过后,清妩仍睁着眼,炯炯美眸像是在捻转什?么。
见顶头的视线移来,她便知瞒不过,去寻他覆在脊后的手握在掌心里,素指搭在他的手腕上,来回磨擦着上面米虫般的疤痕。
这样?大?大?小小的伤,自?他解了瘟疫之毒后,留下了许多?。
他目光温平,已?没?了半个时辰前?的促然,“怎么不睡?”
“我在想事情。”清妩糊着声,倒像是半睡半醒。
“别胡思乱想,对孩子不好。”
“你看,现下便只顾着孩子了。”清妩实?有?困意,但心中尚存盘算,迷迷糊糊的连话都顾不全。
“当然,对你也不好。”裴慕辞瞧她半眯着眼,笑着在她额间印下一吻。
“敷衍。”清妩闭上眼,睫羽还在颤。
衾被里的温度慢慢回暖,裴慕辞嗓音清润,便用她最受不了的声音,突兀道:“圣人主和气?,与阴阳相似,故理阴阳。贤人治文便言……”
“你念太平经作何?”清妩听不得这些咬文嚼字的典作,两眼间只觉得有?蚊虫在“嗡嗡”作响。
“你听了这些无聊的东西,兴许会有?困意。”
诚然,裴慕辞在念到四十二卷的时候,怀中的人自?然而然地放松蜷缩的身体,临睡前?,也不知说的是不是梦话,嘀嘀咕咕道:“也不说念些异闻趣事听。”
奇闻轶事啊……
裴慕辞弯起手指,凸起的指节蹭过她耳鬓,鼻下是沁着木质沉香的帷帘散出?的味道。
他屏了几息,确认怀中人彻底陷入熟睡后,眸中柔软下来,思忖着慢启双唇。
“从前?有?个书香门第人家的貌美小姐,她与未婚夫青梅竹马感情很好,不料被南方一个贵族抢了亲,带到内宅里做了禁.脔,她偷偷瞒下显怀的身子,十月后产下了孩儿,但贵族在南方势力强大?,已?有?自?立为王的势头。”
“小姐数次逃跑未果,风雨一夜,她与贵族有?了孩子。”
“不过她并不爱惜这胎的身子,在加上早产,后来的这个孩子异常孱弱,抱出?来时就差点没?命。”
“那时贵族正?在外?征战,一载才回,所以并没?有?对怀里的孩子起疑心,反倒是小姐对着这一大?一小,容貌却完全相同的两个孩子,起了别的心思。”
“小姐拿她与未婚夫的孩子,送到了贵族面前?贺喜,而两人真正?的孩子,则被她移居别院,三岁前?都没?见得天日。”
“后来别院中常有?一个书生模样?的人翻墙而来,小公子认他做了夫子,跟着他学了不少东西。”
“待小公子开智后,无意间撞见了母亲与夫子颠鸾倒凤,而夫子望着他这张脸,怒骂了好几声孽种。”
裴慕辞眸光淡淡,像是在说与他毫无关系的话本。
“夫子为了见亲生儿子一面,怒闯了贵族的院子,同时也死于贵族刀下。”
“小姐将未婚郎婿的死归在小公子身上,而院里的大?公子早知自?己身份,企图鸠占鹊巢,把?小公子杀之而后快。”
“可是,小公子那时候实?在太小了,没?有?多?少还手之力……”
裴慕辞并不容许自?己长?久陷入回忆,他声音渐渐淡去,闭眼前?,将怀中女子的睡颜深深印入眼底,冲散了藏在眼角的那份苦涩尾调。
清妩阖眼靠在他的臂弯里,许是屋内的暖炉过于燥热,她往他胸膛边缩了缩。
一行清泪避开他的手臂,滴落在锦毯上。
待裴慕辞彻底熟睡后,清妩望着他难得安宁的睡颜,伸手拨开挡住他眼睛的一绺长?发。
她缓缓摸上自?己的肚子,声音清浅。
“元皙,我盼你在世上,再多?一个念想。”
——
梨花晶莹,繁繁如雪。
裴慕辞没?管民间的怪谈乱语,从见红开始便一直守在床边。
清妩陷入了永无止境的痛楚,仿佛被拉入了空茫的无尽黑底,可又被阵阵的清冽竹香拽了回来。
小腹和耻骨的剧痛刺骨钻心,胸口上好像压了一块山似的石块,让她无法正?常呼吸。
她紧皱着眉头,察觉到一只充满凉意的手抚过脸颊。
“元皙?”
裴慕辞半跪在床头,用玉筷压着碗里泡着的参片,“我陪着你。”
到后来,清妩叫不出?声,头发被汗打湿,成片贴在她脸颊上,鼻翼翕合,大?团大?团红色渗在厚实?的垫被里,原本白?皙的皮肤呈出?青白?的惨色。
杜矜临危不乱地施了针,又叫她含了准备已?久的参片,才恢复了些力气?。
撕裂的疼痛逼出?了更?多?的汗珠,指甲嵌进皮肤,清妩咬住下唇,那疼如黑夜般一望无际,又如浪潮般次次席卷而来。
消瘦匀称的手递至她的唇边,“咬我。”
虎口处的长?针钻进穴位,清妩溢出?撕心裂肺的惨叫,一口咬住裴慕辞的手腕。
杜矜亲自?将孩子抱出?来,想要递给床边的人,“是女孩。”
话还未落,稳婆们慌张失措,他迅速放下了手里的包被,面色匆匆的蹲去床尾,吩咐医署拿最好的止血药来。
裴慕辞像是还没?有?回过神,只愣愣瞧着虎口处的血印,随即小心翼翼的下移,去探清妩的脖息。
指下的跳动十分细微,清妩如纸般虚弱地躺在床上。
裴慕辞紧紧掐着拳,才觉手心里竟然全都是汗。
他在床边半跪了四个时辰,腿软到几乎站不起来,只能撑着身子勉强坐在床边,拿干净的热帕去擦她颌角的汗珠。
“我们不待在这里了,我带你南下成婚,你想去哪我们便去哪,好不好?”
清妩疼得说不出?话,颤颤巍巍的抬起手,每下动作都跟着淌血的伤口颤抖。
身体里的血不断外?淌,她眼前?一片迷蒙,雾气?罩住了所有?的画面和哭喊,但她还是凭着直觉找到了裴慕辞,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轻轻捏捏他的耳垂,意示自?己无事。
昏睡之前?,她感觉到有?冰凉的水滴,落在了她的手背上。
——
清妩醒来并不记得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腰腹异常难受,恶露排尽之后,她又在府中将养了大?半年的时间。
刚能下地转悠时,就在主屋的书房内发现了熟悉的东西。
她气?愤不已?,抱着木匣子就回内室找人算账。
“你为何吃这个?”
木匣打开,里面躺着浑圆的黑药丸,扑鼻的浓香冲来,竟比当初在公主府给他吃的剂量更?大?。
裴慕辞正?坐在桌案前?,把?熏干的茉莉花穿成串,偶尔想起时才一搭一搭的推着摇篮。
见清妩过来问罪,他也不慌不忙冲她招手,“来。”
他将花串戴在她手上,顺势将她拉在身边。
清妩嗅了嗅手腕上的清香,把?匣子摆在桌案上,摊开,并不打算就此放过这个事情。
裴慕辞久久凝视着她,仿佛透过她的双眼,看到了那日她血崩后经历的种种。
他每每回忆起那时的惊险,都像是跌入了要失去她的恐惧里,所以事刚一平息,他就找杜矜要了这避子丸。
好在杜矜也认为清妩不宜再有?孕,十分好说话的给他制了一份。
清妩瞪过去,撞进了浸满温柔笑意的黑目里,一时头晕目眩,自?说自?道:“我还想给嘉念生个妹妹呢,这样?也有?个伴。”
可这样?的苦这样?的痛,裴慕辞不愿她再受一回。
“我们俩陪她长?大?还不够吗?”
“你哪有?时间呀?顾寒江都快把?我们外?府的门踏烂了。”清妩不满的靠过去,拿手指去逗裴嘉念玩。
这孩子满了百天后便消停了许多?,不哭不闹,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裴慕辞带着,却格外?地亲近清妩。
“他来,是想劝阻我南下。”裴慕辞拉过她,清妩却像是惊到了般,讶然道:“南方又起战事了?你去做什?么?”
左右络腮胡将军守在原来南朝的地界,按理说不会出?岔子才对。
“如今哪还有?战事可打。”裴慕辞安抚住她,“你不是觉得水乡惬意吗?嘉念还小,我先带你去玩,然后我们在那边成婚。”
清妩满脸怀疑地盯着他,“那朝堂中的事怎么办?”
“内阁已?成,梅永会顶替空缺的位置,不会有?碍。”裴慕辞对答如流,这无边的权力对于他来说,恍若是芝麻大?小的事,轻轻拿起,轻轻放下。
清妩却是明白?他中间顶了多?大?的压力才促成此事,“可是你好不容易才……”
裴慕辞望向远方,云卷云舒,风轻云淡。
“我志不在此。”
“那你志在哪?”
裴慕辞强硬的将她压入怀里印上一吻,又把?裴嘉念抱在两人之间,嘴角的弧度渐深,却迟迟未语。
柔和的旭日化作丝丝金线,穿过“田”字型的窗柩,将碎片般的斑驳光影投至依偎的两人身上。
裴嘉念搂住父亲的脖颈,藕臂上还缠着母亲顺滑的发丝。
她歪着脑袋左瞧右瞧,啃着手指嘤嘤呀呀的笑着。
——
三年后。
快马将一封平平无奇的牛皮信纸,送到了吴郡一户低调古朴的宅院里。
信纸拆开,里面竟是花色不同的两封信。
前?段时间朝野分异,梅永本想将妻儿送来避祸,没?想到徐莺执意不走,只好先把?婉儿托付了清妩照顾。
夫妻俩每月便要来信询问女儿近况,清妩都已?习惯从徐莺的信中了解些京城最近发生的大?事。
不料这次却是新鲜,与裴慕辞赌气?许久的顾寒江亲笔,来了喜讯。
“顾寒江迎娶右相之女,看来我们要回京一趟了。”
裴慕辞草草扫了一眼,并无其余大?事,随即便把?主意打到了清妩攥着的那封信上。
“阿妩亲启。”
是杜矜的字迹。
“我的信都念与你听了。”裴慕辞略微抬起下颌,颇有?威压感地踱过去。
清妩才不怕他,只挑了些说与他听,“令虞得偿,在京城开了家医馆,如今生意好着,还有?大?娘觉着他一表人才,要与他说亲呢。”
一听便是搪塞话,杜矜肯定不止说了这些,少不了嘘寒问暖。
裴慕辞神色淡然的乜斜过去。
清妩丝毫没?有?瞎扯被拆穿的慌乱,反而振振有?词,“你都没?有?给我看你的信,凭什?么要看我的?”
裴慕辞挑眉,毫不犹豫的将信纸递了过去。
清妩不接,对折几下遮住杜矜的字迹,塞入袖袋中。
“那也不要给你看。”
裴慕辞先是抿抿嘴,而后轻笑出?声,也不管她袖中藏了什?么值得的秘密,欺身压了上去。
清妩跌入被中,便被抵开了膝。
“哎呀别闹,嘉念和婉儿还在院中呢。”
裴慕辞挥袖,漆门紧闭。
清妩原以为他是玩闹,待听见院里安乞哄着两个小女娃回屋后,她嗓子莫名发干,之后便开始发痒。
“青天白?日的……”清妩攀住他埋下的脖颈,软着声音讨饶。
裴慕辞幽幽长?叹了一声,唇角虽还浮着笑,但眼眸中的盛起的水光已?然不打算放过她。
清妩兵行险招,去挠他的软肉,突然双腕被捉,举至床头的帷帘处锁住。
裴慕辞神情清傲,动作轻缓。
“做什?么呀。”清妩嗓音酥酥的,带着撩人的嗓音,显然并不担心他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袖间的信纸掉落在地,裴慕辞也不去捡,只用脚尖踢远了些,才紧着嗓子咬她,“莫怕,振振夫纲而已?。”
“呀!”清妩一簌。
紧接着的巫山云雨,至夜方休。
连带着清妩第二天也没?下的来床。
信封完好无损的摆在桌案上,还是昨日折叠的模样?,显然没?有?人打开看过,可她再不敢去藏。
拉开门时,裴慕辞正?拿了本书在树下的石桌旁翻读,两个女孩皮猴似的合力举杆,去打树上新结的绿皮核果。
那杆子足有?七八个嘉念那般长?,婉儿出?力帮忙扶着,两个人也是晃晃悠悠的打着摆,好几次都要摔。
裴慕辞悠然端坐在一侧,不管不顾,还慢条斯理的拂开茶沫,抿口茗茶。
到底是徐莺托付的心尖肉,怎么着都要顾念几分。
清妩拿了襻膊过来,要去帮两个小鬼头。
裴慕辞自?然的接过,替她挽起宽袖,“别闹出?汗了。”
清妩横他一眼,一句话也没?跟他讲。
婉儿不知不觉贴过来牵她,看着她手腕间的一圈红痕,童音稚嫩,“姨母,这是什?么呀?”
清妩欺负婉儿年龄小,只管闭着眼蒙骗她,“昨晚口渴,起夜时不小心跌了一跤。”
“不对不对。”裴嘉念摇头晃脑的,“我追兔子时摔跤,都是磕在膝盖手肘的,没?有?跌娘亲这处的。”
清妩哑然,转而又觉得不对劲,“裴嘉念,你又去后山乱跑了不是?”
哪有?女孩子,成天疯跑这抓兔子那掏蚂蚁洞的,简直没?规矩!
裴嘉念听着被唤大?名,脖子一缩,就朝父亲身后躲。
清妩见她又这般逃罚,抄起身后磨的光滑的树枝,冲裴慕辞喊:“你看看她,不教训是不成的,哪日把?婉儿带坏了,我怎么跟徐莺交代。”
裴嘉念小手攥住父亲的小指,裴慕辞哪还舍得将人交出?去,蹲下身,耐心的教导。
“小念说是不是答应过我不能惹娘亲生气?,要听话的?”
嘉念点点头,想到一向好说话的父亲虽不会责骂,但通篇的书罚抄下来,也要耽误好些玩耍时间。
她立刻又说道:“那娘亲也不听话,她前?日、大?前?日,背着爹爹出?去吃冰盏,还带了九连环回来贿赂我们,让我和婉儿姐姐别说出?去。”
清妩没?想到过了两天的事,居然会被这小丫头出?卖了,一时无语望天。
裴慕辞揶揄的睨着她,没?放过她任何一个试图遮掩的表情。
裴嘉念笑的可开心了,大?嚷道:“爹爹可要罚娘亲?”
“喏。”裴慕辞指指清妩手腕上显目的红痕,“爹爹已?经教训过你娘了哦。”
“裴元皙!”清妩去捂他的嘴。
“你又在女儿面前?胡说八道!”
她忍无可忍,只想把?这父子俩一块收拾了去。
裴慕辞张开双臂,将扑来的人揽入怀中,侧目而笑。
他褪下了凌厉漠然的皮囊,只余一身的清隽尔雅,清妩被这般风采迷了眼,忽觉身上一轻,便被他穿膝横抱起。
“孩子孩子!”清妩害臊得不行,猛拍他的胳膊。
裴慕辞微微偏头,一个眼风扫过去。
两个长?相乖巧的小辫女孩并排坐在石墩上,掩耳盗铃般捂着眼。
裴嘉念从指缝中去看逶迤的两道背影,笑声璀璨。
“爹爹又要教训娘亲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