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妩醒后咳嗽了两声, 喉咙里还残留着呛水之后的感觉,痒痒的总是不舒服。
四肢酸疼,脑袋也是久溺之后的胀痛, 轻摇两下便是天旋地转地晃动。
她?试着活动筋骨,但双手?被反绞在背后, 脊柱顶着根一抱粗的木柱, 显然是被束缚后绑在了柱子上。
“醒了?”
入耳是好听的女声, 清妩感觉自己的下颌被抬起, 尖利的指甲刮过软肉,留下显眼的白?痕。
说?话的人解下她?眼前?的蒙罩, 刺眼的光线直往眼睛里钻, 晃得她?眯着眼把头偏向一边。
眼前?是间?装饰很?简单的卧室,仅有一榻一桌,而?她?坐在地上, 整个身子都被贴绑在房间?正中间?的梁柱上, 就算用了五分的力也动弹不得。
内室里除了一个看似柔弱的貌美女子,还有个目光坚毅的男子站在角落里,应该是护卫之类的人。
那女子坐在藤椅上端详清妩, 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过激的行为, 甚至好心的蹲下身喂她?水喝。
清妩闭紧唇,警觉地盯着她?,试图从她?眼中得到信息。
她?可以完全确认二人是不认识的, 但是对方应该是知道?她?,不然也不会这般五花大绑的压制住她?。
“方才姑娘落水, 还是我身边这位壮士救你起来的。”女子大概三十多岁的年纪, 脸上却并没有丰腴的岁月痕迹,发髻高盘, 一举一动都带着贵家小姐那样的气?派,“说?这些也不是找姑娘邀功,只是证明一下我们并无恶意。”
清妩低头看手?脚上紧缚的绳索,满是怀疑,但是脸上还是露出那副柔弱婉约的弱小样子来。
女子笑得柔和,弯弯的眉眼和嘴角像是用刀刻在脸上似的,标准的不像话。
“见识了姑娘的功夫,不敢不防。”
也不知道?是看见她?在船上露的两手?还是从前?就知晓她?会武。
清妩看出来面前?这位也是个深藏不露的笑面虎,不愿与她?打哑谜,直接开门见山问道?:“与我同行的那两人呢?”
霍勋的武功不弱,但是想在护住杜矜的情况下对付那么多人的围攻,难度很?大。
但是那群人显然只是图色图钱,他们两个大男人短时间?内自保是没问题的。
“不知,救下姑娘后我们便离开了,他们二人要?么死在了刀剑下,要?么就逃出来了呗,但我猜想,前?者的可能性更大。”
女子丝毫不在意杜矜和霍勋怎么样了,反正只是不相干的人罢了。
她?说?话的音调很?奇怪,像是很?久没有与人交流过后,努力咬清字句让别人听懂。
“这是什么地方?离渠州城多远?”清妩在找时机,逃出去救杜矜他们。
“你问这个作甚?”女子被勾起兴趣。
一般人被带到陌生的地方之后,都应该好奇面对的人是谁,为了什么目的将?人绑过来?
可这位被绑住的姑娘临危不乱,好似有自己的想法,还在三言两语间?想牵着她?的鼻子往前?走。
“我在躲人。”清妩回道?。
这地方是哪她?根本?不关?心,但是她?才逃出来没多久,可不想立马就被抓回去。
况且这次她?没给自己留后路,被抓住之后下场应该不太好。
“躲谁?裴慕辞?”女子娴熟的叫出名字,清妩稍微愣了一下,表情弧度并不大,若不是熟悉的人,其实看不出来她?微微露出的惊讶。
“那姑娘可算是来对了。”女子笑眯眯的,怎么看都是很?值得人亲近的模样,“我们也躲他呢,请姑娘来不过是多一重保障。”
“你想拿我去和他谈条件?”清妩觉得眼前?两人是知道?她?的真实身份的,可她?实在想不出自己何德何能可以让裴慕辞做出退步?
两人相识才几天?
为何认识裴慕辞的人,都觉得他会为了她?做到很?夸张的地步?
清妩脑后又开始阵痛,杜矜不在,她?也不想折磨自己,索性打消了琢磨这件事的念头,靠在柱子上闭目养神。
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她?尚且留一分自保之力。
女子见她?竟是一副既来之则安之的悠闲模样,颇为新奇,“你不想知道?我是谁?”
清妩睨着眼,爱说?不说?。
女子掩嘴笑了几声,眼角终于挤出几条极浅的鱼尾纹,“你这丫头,倒是很?合我的胃口,难怪我儿和那个小畜生都会喜欢你。”
——
裴慕辞回营后,脱掉身上满是腥气?的血甲,沐浴换衣后才往主帐走。
这趟虽是大获全胜,但是南朝王后不在大军中,又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顾寒江让所有领兵的都去侧营商量下一轮对策,可是裴慕辞想先见一面清妩再?过去。
许久没见了,这么长的时间?之后,她?或许会亲近他一些?
主帐外吵吵嚷嚷,留守的士兵全都围在了那处。
他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加快脚步走上前?。
羲知和羲行对视一眼后,求助地望向身后的安乞,三人都挂了脸,盼着事情不要?是他们想的那样。
“怎么回事?”裴慕辞目光冷冷,扫了一圈。
在场的人不敢与他对视,有些资历轻的甚至被他的视线逼的倒退两步,帐内走出来两人,一男一女直挺挺的跪在他面前?。
云听在一旁将?这几日的事情告诉他,说?完便要?伏身:“属下们办事不力,望主公责罚。”
裴慕辞动作微愣,像是站在原处反应了几秒,才弓腰去扶徐莺,“你怀有身孕,不要?动不动就跪,若出了什么事情,我不好给州牧交代。”
徐莺不肯,他也没有再?多劝,进屋传了羲知和羲行。
顾寒江听说?这个事情后,把手?里正在弄的行军图交给络腮胡,连忙往主帐里赶。
等他掀帘走进时,裴慕辞一动不动的撑在沙盘边,弯着眉眼,似乎在笑。
只是那表情怎么看,都像是风雨欲来的狂风前?兆。
“要?不算了吧。”顾寒江与裴慕辞相识数年,如今见到他这个反常的模样也很?揪心。
说?难听一点,那女子不过是一个前?朝余孽,放在其他人手?里绝对是用来祭旗的好兆头,等他们回京之后,裴慕辞的身份便不再?是那个女子可以高攀上的了。
就算那女子颇有姿色,可登基之后裴慕辞想要?什么样的都会有人送到他床边去,那些急于讨好新皇的世家女,可比这位前?朝公主识时务多了。
他话没说?两句,羲知就带人回来,石像一般杵在门口,不敢进来。
“说?。”帐内飘荡的嗓音又沉又轻,似乎是努力压抑着某种翻涌的戾气?。
羲知和羲行推脱半天,终是抬步进帐,脚下就跟灌了铅似的沉重,撇了屋内的人两眼,犹豫道?:“公主是走水路逃的,我们在临溪河中间?的一个孤岛上发现了打斗的痕迹,河边的小船上找到了这个。”
羲知将?盘发的玉簪双手?捧递出去。
簪子的尖角抵住指腹,压出一个像伞顶那样的凹槽。
“人呢?”指尖连心的疼痛让他不至于被愤怒冲昏了理智,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谁也摸不清他想听的究竟是什么答案。
“我们几人没有打草惊蛇,但是搜寻一圈,并没有看见公主——”羲行还想继续往下说?。
他们在柴房里看见了公主身边的那两个男人,所以他们怀疑公主已经被那群肥头大耳的匪寇给……
可在羲知的眼神警告下,他将?这话吞了下去,没说?出口。
裴慕辞闭了闭眼,走到还未清理的盔甲旁,拿过血迹尚存的长剑。
剑身斑驳,泠泠剑光寒气?逼人。
许是毒发的日子接近,他提剑的手?都在抖,“那岛上还有活人吗?”
他毫不在意身体的明显变化,大腿上残留的牡丹刺青似乎在隐隐作痒。
披散的黑发随意束起,几缕碎发散落在额间?,随着微风起起落落。
顾寒江太熟悉他这样的转变,回想起上次看见他杀人之后反反复复的噩梦,心里打起了退堂鼓,“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就不去了。”
安乞这次却不放过他,任他抗拒的脚底擦出了火花,还是非要?让他一起。
主公的情绪很?不对劲,这种情况想来只有军师才有胆子劝阻一二。
“你们去杀人,我去干什么?”顾寒江咬紧后牙,胃里似乎已经开始翻江倒海了。
“不杀人,救人。”裴慕辞的声音像是被细流反复拍打的沙岸,低哑中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短短两刻钟的时间?里,他想通了这件事,嘴角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清妩之所以会一次次逃跑,只是因为她?暂时失忆忘记他了而?已。
他身上满是清妩留下的痕迹,大腿上她?亲手?描绘的牡丹花样,还有肩上她?亲口咬的牙印,每次欢好后她?赋予他的悸动。
可她?身上却没有任何关?于他的印迹,所以一直把杜矜当做心中最最重要?的人,才会不断选择跟着他逃走。
上次、这次,不可避免的还有下一次。
在她?想起两人的温存之前?,将?她?锁在身边,把她?带在身边,才不会再?出现这种事。
对,没错。
裴慕辞用素白?的长袖擦拭剑身,眼眸中的瞳光映射着惨白?的剑光,分不清哪个更凌冽。
他手?背上青筋凸显,白?玉清瘦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透明,泛着冰冷的光泽。
——
清妩和女子交谈了几句后,头疼的无法保持清醒,又怕无意间?被套了话,她?索性闭上嘴,不再?开口。
女子也不在意她?的态度,跟身旁男子交代吩咐些细节上的事,说?话间?极有条理,不像是乡野间?的寻常妇人。
再?加上她?之前?说?她?儿子喜欢自己,清妩倒是很?容易猜出眼前?这女子的身份。
没想到之前?困扰父皇许久,如今被裴慕辞追的四处逃窜的南朝王后,会是这般年轻的人。
“看来你猜出来了。”女子脸上挂着和煦的微笑,仿佛毫不在意身份暴露。
清妩点头,也没有多余的话说?。
在现在这样混沌的思路下,说?的越多错的越多,还不如不说?。
女子不生气?,写下几封简单的书信交给男子,让他联系好暗桩之后发往汴京。
就在两人交接印章之时,一个小喽啰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的靠在门上,呼吸不匀,“外面有人杀进来了!”
“是顾家那小子?”女子毫不意外他能找来。
十多年前?,她?就发现了那小子的脑子不同寻常,正想伙着他们家族连根拔起,没想到唯独他一人溜出去了。
“王后,我去拖住他,你带着这姑娘先走。”男子知道?女子想拿这公主与裴慕辞交换祁域,当前?还是要?留这公主一命。
“不是不是!”小喽啰接上话,“是二公子,他亲自来了。”
男子握住手?中的剑柄,用了好大的力气?也没拔出剑。
“那便不用走了,跑不掉的。”女子从梳妆箱里拿出一颗药丸,放在茶碗里快速搅匀,捏住清妩的脸蛋将?药水灌进去。
清妩以为是什么毁掉内脏的毒药,不料女子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解释道?:“南疆最擅长的便是蛊术和毒术,恰巧我对解毒之术也有些研究,我看姑娘似乎忘记了什么,便送你一份大礼。”
女子话音刚落,男子厉声冲门外的人喝道?:“你抖什么?”
小喽啰回想起那人杀人如同杀鸡,没多时同伴的尸.体就铺了满地。
他心下哽得说?不出来话,声线都怕的颤抖,“他让我先带句话来。”
“什么?”
小喽啰使劲掐住虎口,强迫他自己冷静,可那人如同鬼煞的面容却像悬浮在他面前?一样,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
他呼吸稍平,腿却软了。
“二公子说?,王后不该挑战他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