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静止了几秒。
裴慕辞慢慢低眸, 表情随她毫不犹豫的动作逐渐僵硬。
簪刀狠狠插.入了锁骨下方的肋骨里。
他心中升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情绪,眼尾不自觉的抽动。
清妩五指陡然松开,像是不太明白自己干了什么似的, 茫然盯着颤抖的簪尾。
那里漆色光滑,不知道?是?打磨得?好, 还是?被收藏之人放在手中反复盘磨的缘故。
剧烈的疼痛蔓延到?指尖, 在这样的情况下, 裴慕辞还略微收紧长臂, 将她往怀里收了收,以免把?她摔下去。
清妩被他窟的不舒服, 想站起来整理衣衫, 裴慕辞把?她按在腿上?,随手抓起挂在腿上?的大红色胯裤,一挥手丢得?远远的。
碍眼的东西, 他早就想扔了!
若不是?他来得?及时?, 这事就该轮到?杜矜做了吧?
裴慕辞心?中郁起浓浓的烦躁,经久不散。
清妩慌乱无?措的想去捞,但里里外外的小裤顺着坡度滚到?了看不见的地方, 凭她, 想捡回来是?不可能了。
“你!”
她原本?想快些下去,也好让人给他处理伤口,现在看来他精神?好的很, 根本?不需要。
清妩气结,报复性地抓住簪尾, 猝然拔出来。
耳边传来肌肉撕裂的声响, 宛若撕开了帛布。
鲜血在他正红的喜服上?漫开,融为一体?, 看不清颜色和伤势。
裴慕辞闷哼一声,手上?的力度紧了紧,咬牙切齿道?:“殿下要么乖乖坐好,我抱你回去,要么你就这么自己走?下去。”
阴森森的寒风在两股间兜了一圈。
清妩认为自己向来是?识时?务的人,短暂的受辱不过是?委曲求全罢了。
裴慕辞起身的瞬间,微微含胸,身子晃了晃。
“啊!”清妩惊呼,伸手按住他的伤口,想给他止血。
“殿下现在弥补是?不是?晚了些?”裴慕辞看着她柔荑间染上?红汁,那么多血,都是?从他心?口上?方流出来的。
好奇怪,他竟不觉得?疼。
果然她在他身边,就是?最好的良药。
“殿下,压实些。”
他很喜欢被她弄疼的感觉。
清妩从他怀里勾出一根绢丝,叠起来按住泉涌的地方,担心?道?:“你走?稳,可别把?我摔下去了。”
“不会。”裴慕辞看了那张丝帕一眼,淡淡道?。
他将人放在臂弯里坐着,清妩为了稳住平衡只能牢牢环住他的脖子。
血液很快把?一方浸透,她将手帕换了一面,原本?叠在里面的翻了出来。
山里的视线很模糊,她依稀看见,绢帕角落上?绣着的几支交错的竹节。
颜色苍翠,苍劲挺拔。
倒是?和他很衬。
只是?那勾线手法,像是?她自己绣上?去的一样。
“你这手绢在哪买的?我瞧着有?些眼熟。”
其实京城里好的绣坊就那么几家,时?兴的样式翻来覆去老?几样,但很少有?在随身的手帕上?绣竹节的。
可她从前?为何会绣翠竹呢?她百思不得?其解,脑海里好似划过了一颗流星,她还没来得?及抓住,就只看见了发白的尾巴。
清妩单独把?绣案理出来,用掌心?垫住,好生打量。
她似乎忘了手下还有?个不断淌血的伤口。
“按住了。”裴慕辞提醒道?。
他的声音哑下去,能感觉到?热流顺着沟壑滚过腹肌,然而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压住臂弯的重量上?,对心?口的痛意?倒不太在意?。
清妩怕他撑不住,到?时?候两个人在山上?摔个人仰马翻,特别是?她底下漏风的样子,若是?出了意?外会很难看。
“你别倒下去了呀。”
她有?点后悔了。
至少,该等两人下山之后再出气的。
她窜身往上?够了够,紧紧攀住他,“汴京的皇位由谁坐我一点也不关心?,不用担心?我会用前?朝身份反对你。”
他身上?用暗绣压了龙纹,清妩好歹是?宫里出来的人,怎么会不认识?
她只是?想告诉他,放放心?心?的坐那位置便好,她这个手无?实权的公主根本?威胁不到?他。
但是?她又隐隐觉得?,眼前?这个风姿容止的男子,要的似乎不止那个皇位。
否则,怎么会千里迢迢的追寻她的踪迹,还将她带到?山林里做这种事情?
清妩想到?他手上?牵丝的那些甜液,羞愤交加,但又怕他把?她摔下去,话到?嘴边都憋回去了,吃了个哑巴亏。
裴慕辞毫不费力地抱着她,听到?这些话后眉宇微皱,缓缓透出冷峻之色。
“我所求的,不过是?殿下而已,可你偏偏消失的无?影无?踪。”
“我都不认识你,你这是?做什么?”清妩无?意?识地靠近他些,竟又有?了眩晕感。
他睫如鸦羽,眸如点漆,里面盛着的星光深邃又深情,像是?要溢出来般。
跟方才?拉开门见到?他的样子完全不同。
清妩晃神?下,却直直看到?了里面的那抹孤寂,柔光下脆弱得?让人心?疼。
为何有?种她辜负了他的感觉?她不会当了提裙走?人的负心?女娘吧!
清妩仔细在脑海里搜寻了一圈。
这男子的样貌气度确实会是?她从前?喜欢的类型,可她百分百肯定,以前?没有?纳过他这样的人啊。
裴慕辞不动声色的注视着她,只觉得?那两片诱人的红唇一张一合,净说些他不爱听的话。
很快,他的目光恢复平静,嗓音却暗含波涛,“带你回汴京,回我身边。”
喷出的凉气吹过后颈,像是?刚从地府里爬出的鬼帝,带着满身冰寒,轻轻抚上?她的肌肤。
清妩无?法自控地战栗,声带跟着颤抖,“京城原有?那么多绝色女子,名声比我好的多不胜数,你为何非要来抓我?”
“自然是?我,爱慕殿下。”裴慕辞想瞧她到?底要装多久,特意?用她最受不了的低魅嗓音,像从前?每次欢愉那样,附和她。
他察出了她语气中的不对劲,但还是?觉得?她不过是?在说笑而已。
她自己说过的话,两人一起共赴的山雨,哪能说忘就忘呢?
——
两人再回院子里时?,裴慕辞衣衫整齐,步履平稳,反观清妩,却有?股说不出的狼狈。
倒不是?外表上?的凌乱,而是?她的呼吸、动作,都有?些莫名地狭促。
不知是?自愿还是?被迫,她如葱白似的指尖按在他胸前?,洁白的方帕被血染的通红。
顾寒江满目都是?那显眼的颜色,两眼一黑。
这祖宗又是?在做什么呢……
气势汹汹地逮着人上?山,结果把?自己弄个半死的回来。
好计谋啊……
裴慕辞把?人放下,弯腰理好她身上?弄皱的裙摆。
清妩脚一落地,手就松了,轻飘飘的手帕在空中荡了两圈,落到?泥地里。
裴慕辞够手去捡,胸前?的贯穿伤像是?打开了闸口,一个失力下他半跪在地上?,单膝压在全是?石籽的泥地里。
“愣着干嘛?”顾寒江大叫一声,但他要留意?院子里压着的几人,没时?间去管他。
总之是?他自己作的,想必他应该是?乐在其中吧。
顾寒江重且不屑地“呸”了一声。
安乞连忙小跑着上?前?,支住他的手臂扶他起身。
裴慕辞先他一步,眼疾手快的拾起绢帕,揣进怀里。
安乞瞟了一眼,发现那是?公子平日里都舍不得?用的帕子,甚至都不许伺候的人连着衣服一起洗。
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不知这次什么情况,拿出来搞得?这么脏。
“公子,先去马车上?看看伤。”
裴慕辞视若未闻,在安乞的帮扶下慢慢直起腰。
他刚缓过劲,看见清妩要走?,脸色便不太好,一把?钳住她的手腕。
“去哪?”
连带着安乞被扯得?一踉跄。
清妩看看裙子下摆,再看看他,意?思不言而喻。
裴慕辞也意?识到?力度重了,语气连带着动作都缓了下来,“那你收好东西到?我马车上?来。”
“不去。”清妩干脆道?。
她身上?的迷药解了大半,等她回屋拿到?佩剑,这里不一定由他说了算。
裴慕辞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扣住她的下巴,强迫她顺着他指定的方向去看。
霍勋被好几个人压在地上?,不明所以的大娘们被圈在一个范围内,吓的眼圈泛红,想必之前?已是?哭过。
反倒是?杜矜好好站在那里,但是?被顾寒江守的死死的。
清妩咬紧牙齿,裴慕辞捏开她的下颌,“看看杜矜、霍勋,还有?朝夕相伴了这么久的大娘们,好好想想要不要跟我走?。”
相当于说他们的命都在她的一念之间。
“你无?耻!”清妩拍开他的手。
他看起来分明用了那么大的力,可她没使几分劲就将他的手扇开了。
“随你怎么说。”裴慕辞笑笑,放心?地跟着安乞上?了马车。
清妩独自踏入门槛,“嘭”一下把?门摔上?。
顾寒江皮笑肉不笑,挥开看管杜矜的军士,挺有?礼貌地上?前?,“听闻杜医师原是?将军府的世子爷,应该会骑马吧?”
其实马车就那一辆,总不能让闲杂人和裴慕辞一起坐,这不过是?客套话而已。
清妩在房间里听见有?人叫杜矜的名字,迅速穿好该穿的东西,匆匆赶出来,“我与?他一道?骑马。”
顾寒江挡在杜矜面前?,话头却是?对着清妩,“元皙刚刚说过,公主要去马车上?找他才?对。”
“不去。”清妩果断开口。
“元皙与?公主一起受了那般重的伤,公主该上?去陪陪他。”顾寒江看在裴慕辞的面子上?,耐着性子。
他平生最烦与?贵族家的女子来往,拿腔作调的,麻烦死了。
“不去不去!”清妩绕过他,走?向杜矜。
立马就几个人上?前?,在清妩出手之前?,把?刀架在了杜矜脖子上?。
偏顾寒江还一副好言相劝的模样,像是?为她着想,“公主你看啊,马车只有?一架,剩余的马也只有?一匹,我们兄弟几个就能给您二位挪出这么多东西,您要是?非要骑马,那您这位、这位还没拜堂的相公,就得?用双腿走?去渠州城里了。”
他话没说完,马车的方向掷来一卷竹简,直端端朝他脑袋上?飞来。
他是?文士,只出谋划策,不会武!
不是?谁都能像裴慕辞那般样样精通的。
“裴元皙,你不知好歹!”顾寒江捂着头暴跳如雷,领着杜矜往挪出来的马匹那里去。
裴慕辞掀开半边车帘,安安静静的等清妩过去。
他递出手,清妩愣是?没要他扶,自己扒着车杆爬了上?去。
裴慕辞无?所谓地收回小臂,重新拿起刚刚放下的东西,兴致勃勃。
满车都是?止血膏散发出的药香味,清妩打量两眼,视线落在他手里握住的东西上?。
“这是?什么?”
裴慕辞正在给一个小铜珠大小的铃铛系挂绳,轻微地晃动下,能听到?中空的水银声,好似有?东西在里面滚动一样。
他动作优雅的提起烧热的茶壶,顺着小口往肚儿里浇水,让它沾上?热气。
听见清妩主动问,他低头哑笑,目光开始在她身上?流连。
“勉子铃,待会殿下就知道?是?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