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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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乞迅速将裴慕辞扶在马上, 顾寒江追上来要帮忙,两人神色都十?分慌乱。

“你就说他这?个半死不活的身子,还这?么到处折腾, 救他干什么?”顾寒江一时气血翻涌,走上前搭手?, 不经意间摸上他的脉搏, 无语地倒吸口气, 冲安乞吼, “亏空成这?样,还报什么仇, 反正他那公主也跳城墙了, 让他也殉情算了。”

“事到如今还说什么风凉话。”安乞费劲地跨上马,用外袍把裴慕辞束在身上,让顾寒江走, “我会照看?公子, 顾军师快回大营布兵吧。”

若祁域那边开始攻城,大营里也该跟着有所动静,抓住最有利的时机。

顾寒江也看?出?裴慕辞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坐镇中军, 他翻上马回看?两人, 嘱咐安乞:“你把他看?住了,我速战速决。”

“公子说要留南朝王后和将军一条性命。”安乞毫不怀疑顾寒江的带军能力,就怕到时候祁域他们抵抗得厉害, 顾军师一气之下将人全解决了。

他似乎听裴慕辞提起过?一句,近亲的血缘可以解毒。

“我有数。”顾寒江摆摆手?表示听见了, “到时候我给?你发信号, 你直接和他一起来皇宫大殿处置那些人。”

安乞目送顾寒江远驰,带裴慕辞暂避到一家破破烂烂的农户屋舍里。

院落占地不大, 每间房都没有住人的痕迹,弥漫着一股灰尘味。

两三个时辰之后,裴慕辞就醒了,安乞匆匆忙忙的从小?院里跑进来。

“公子,军师已经将所有您想见的人都赶到了一起,让我带您去皇宫。”

“想见的人?”裴慕辞头痛欲裂,突然想起了什么,奔到院子里,却只看?见两匹吃草的马,“这?是哪?”

“离城墙很近,您方才晕过?去了,我们暂时撤到了这?个地方。”

“祁域攻城了?”裴慕辞刚刚望见那人没戴面罩,顶着与?他一般无二的脸,骑马伫在城墙下。

安乞扶他坐起来,“是,但军师带兵去了,想必已经解决了。”

“那就不急。”裴慕辞脚步虚浮,还是强撑着骑上马,“你先?跟我去个地方。”

安乞担忧地皱起眉,想劝两句,他不明白?还有什么事比去皇宫中报仇雪恨更?重要。

可那头裴慕辞不给?他任何?考虑的时间,选了匹马猛抽马鞭,转眼出?了院落。

——

城墙边硝烟弥漫,从云梯上滚落下来的攻城士兵堆在城脚下,俨然小?山包那么高?。

安乞追上裴慕辞的时候,他已经先?一步下马,沿着城墙外围一点点走。

祁域在傍晚时候焚烧的尸.体若焦炭般铺在地上,散发着难闻的恶臭味。

无数只秃鹫盘旋在上空,营里断后的士兵见裴慕辞,都停下动作给?他行礼,“主公怎么过?来了?”

刚刚经历了一场大胜,他们语气中洋溢着高?昂的兴奋。

顾军师待祁域带兵进城之后才开始边围边打,南朝那边的人久经奔波,骄傲自满又疏于防范,很快宛若困兽般横冲直撞。

他们没费什么力气就缴了敌军的械。

此刻顾军师将人都逼到了皇城内,想必用不了多久就能传来好消息。

“诶?主公在找什么?”他们这?边并没有什么损失,气氛轻松地在尸.身里随意?翻找,转头看?见裴慕辞低着头,像是在搜寻什么。

安乞看?出?来了裴慕辞想干什么,从后面挡住几个碎嘴子士兵,“去去去,走远点去善后。”

两人走第一圈的时候,就像是平日里散步那样漫无目的的走,都没有发现什么。

月盘高?悬,煞白?的光线投在尸山血海上,城墙外的一切都漫上层不起眼的灰青色色,显得格外衰败可怖。

被祁域带人焚烧的永朝士兵散在外围,里面贴近城墙的那一圈才是新战死的亡魂。

裴慕辞绕回来,不再只用眼睛搜寻,而?是锁定了目标打算去找熟悉的衣角。

四下没有落脚的地方,他刚踩进去,就听见烧脆的骨头破碎裂开的声音。

不断飞扬起来的灰烬沾上他雪白?的衣摆。

公主在攻城之前落下城墙,一定是被这?些新丧的尸.体埋住了。

裴慕辞一心想往里走,衣摆浸在血液里,浑身都染上了浓烈的血腥气,像是从尸山里爬出?来的鬼煞。

他浑然不觉,淌在砸出?来的各色液体中继续往前。

“公子!”安乞隔了几个人,眼见着裴慕辞摔下去,却来不及去搀扶。

“没事。”裴慕辞双手?按在血泊里,挡开他。

“公子,算了吧!您何?必亲自找,让弟兄们过?来找就行了。”安乞实在看?不下去,踢开挡在前面的断臂,要拉裴慕辞出?去。

裴慕辞愣愣地望着周围,声音毫无起伏,“没有她。”

摔下来的士兵大多砸得面目全非,他既盼着能找到她,免得她曝尸野外,又盼着永找不到她,便?可在心中存一个还活着的念想。

他就单膝跪在那里,脑海里难得的毫无杂念。

安乞缄默不语,递出?小?臂让他扶。

夜风带着萧瑟的铁器味道,吹起裴慕辞的衣袍,猛猛往怀里灌。

他盯着黏腻的双手?,忽明忽暗的黑影投在斑驳的城墙上,宛若释放出?了地底的修罗。

他表情逐渐变得漠然,自言自语道:“她一定是走哪去了。”

是夜,温度格外地冷,全身的血液都被未知前路的结局冻结。

裴慕辞这?次走的很慢,好不容易看?见了一片鹅黄色的衣角,他愣在原地,不敢去看?。

安乞上前将上面堆在一起的人翻开,只看?见了一章不知是哪家小?女娘送给?夫郎的手?帕。

他遮上那名士兵的双眼,让他瞑目。

一次次的失望之后,裴慕辞压住喉咙里翻上来的腥味,要亲自去翻看?。

“公子!我们所有人都看?见公主跳下城墙了,您就算把人找到又能怎么样呢?公主救下了全城百姓,也算是死得其所了,您别找了。”安乞又一次将裴慕辞扶住,拽住他的衣角。

裴慕辞踉跄着站不稳,还是出?言打断他:“她没有死!”

紧接着语气又温和下来,“她说过?不会丢下我的。”

他说安乞碍事,嫌弃的看?了他两眼,蹲下身去扒开一截残尸,露出?下面一张青涩的男人面孔。

不是她。

裴慕辞在好几次满怀期待的失望之下,逐渐放慢的翻找的速度。

虽然他仍旧不愿意?相信,可似乎安乞说的才是对的。

裴慕辞拍拍身上的血迹,掌心的鲜血又和宽袖上的沾染在一起。

他抬头,望向泛着橙光的远方,波澜无惊道:“那你留在这?,多叫些人来一起找,我先?去解决另一边的事情。”

——

宫门无守,往日宽敞的忠议殿上沾满了人,祁域等人边打边退,包围圈在可控范围内逐渐缩小?。

顾寒江也并不着急,带军将几人围在中间,只打不杀,慢慢消磨他们的意?志。

“顾寒江你也是南朝的人,为何?做出?这?等残杀手?足的事情?”祁域身边的亲信所剩无几,身上皆带着大大小?小?的刀伤。

皇帝自刎后,容昭公主也跳下城墙殉国,永朝没了说的上话的人,不攻自破。

城里的百姓也是相当地没骨气,甚至没有挣扎一下就俯首认了新主,各自关在自家房门内没有出?来生事。

他们原以为进城之后便?是他们的天下了,可没想到竟有人一直埋伏在他们后面,等着他们先?一步攻下永朝,好坐收渔翁之利。

“手?足?你们残杀手?足的事还少了?”顾寒江冷笑一声,嘲讽的角度挂在他天真无邪的脸庞上,显得异常割裂。

他若有所思的盘算着,说出?来的话却叫人毛骨悚然,“王后杀了我母亲,那我便?杀了她儿子,也算是一命抵一命了。”

祁域如同?听见了天大的笑话,捧腹大笑,“顾家小?子会点拳脚功夫,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若不是他的人马一连几月奔波劳累,不见得会输。

两方至少能正大光明的打一场,堂堂正正的分个胜负,不至于被这?种阴险的背后手?段暗算。

“王后人呢?不会看?着你输了,就躲到哪个角落里不敢出?来了吧?”顾寒江不上他的当,任他不断挑衅激怒依旧不下杀手?,慢慢缩近距离。

祁域重新戴上了面具,银质铠甲上满布刀痕,“你还真以为你就能做主了?叫我那能耐的弟弟出?来吧。”

他说完环顾一周,道:“可惜没见到他人呐?想必是中的那毒也不好受吧?”

顾寒江确实也在担心裴慕辞的身子,听见这?话就像是被戳中的心思,噎了一下。

祁域扯掉铠甲,铁片扎进大臂里,牵的伤口生疼。

他轻嘶了一声,逮住顾寒江的尾巴使劲踩,“你便?叫你们主公出?来,我和他一决生死。”

能站在殿上的人大多都是双方最核心的成员,都知道祁域嘴里说的那个弟弟是谁,自然也清楚那人至今没有出?现,定是身子出?了什么问题。

在看?顾寒江那恨的说不出?来话的表情,就知道出?的问题还不小?。

祁域身边的人开始叫嚣,嚷嚷着让顾寒江叫能做主的人出?来说话。

“真热闹啊——”大门敞开,传来一道极弱的叹息。

那声音毫无波澜,轻的像是错觉一般。

所有人都朝着那个方向看?去,殿内齐刷刷地静默下来,宛若是在一瞬间里被堵住了嗓子眼。

来者相貌俊逸若仙,衣袍飞扬,只是看?起来非常虚弱,仿佛会被门外传来的风刮倒似的。

殿内的光线刹那间映射在他的白?袍上,像是闪电劈下的瞬间,将他衣诀上的鲜血照的透亮。

他浑身上下不知沾的谁的血,一步步靠近众人时,血液顺着指尖滴在地上,像是砸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裴慕辞走到顾寒江身边,对上他担忧的目光,一句话没说,在原地站定。

“将军真威风呀。”裴慕辞眼眸一压,只施舍出?了一个眼神,仿佛还带着浓浓的怜悯,就跟看?将死之人一般。

围困祁域的包围圈逐渐缩小?,他却咬紧后牙,一副坚决不肯低头的模样。

“你不是找我吗?”裴慕辞朝身后伸手?,羲知将腰上的佩剑递给?他,“我来了,怎么又不说话了?”

裴慕辞提着剑,剑尖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他一路拖着剑朝祁域走去,曳地的衣摆划出?血迹的弧度。

连顾寒江都察觉到裴慕辞失控的情绪,下意?识的将话憋回了心里,殿内再没有人开口说话,安静的渗人。

“你是要杀我吗?”祁域卸下各个部位的铠甲,显然并没有在意?殿内凝固的氛围,“你是不想要解药了吗?”

裴慕辞仿佛被提醒了一般,恍然四顾,略有遗憾,“你看?,她不光抛下我,连你都抛下了。”

“母亲自然在安全的地方,不会让你得意?太久的。”祁域勾出?讽刺的笑容,语气颇为得意?,“但是你猜猜,老?七和老?九去哪了?”

裴慕辞提剑朝他走去,脚步没有丝毫的停顿。

祁域睨着他,笑得猖狂而?放肆,“听老?九说上次安排刺杀的时候,是公主救了你。”

裴慕辞神色不改,似乎下定决心要一击毙命,不给?祁域丝毫的活路。

祁域也满不在乎,“听说公主武功极好,所以我这?次特意?将老?七也派过?去了呢,老?七的功夫你也知道,而?且他的毒防不胜防,不知道公主会不会不小?心上了当,那可就真的红颜薄命了。”

裴慕辞面色沐然,不为所动。

“不信?”祁域从怀里抽出?一张丝帕丢在地上,“老?九在追捕路上捡着的,你确认一下?”

丝绸轻飘飘的落下去,却好似在两人之间劈出?了一条难以跨越的天堑。

裴慕辞平静的神色在看?见帕角绣着的翠竹那刻,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祁域达到目的,神采飞扬起来,“你要是再耽误些时间,说不定老?九他们就追上了。”

顾寒江见裴慕辞竟然真的动摇起来,劝道:“我们都看?见公主从城墙上跳下来了,哪还有什么追捕?”

裴慕辞脸上的冷漠渐渐消融,取而?代之的是零星的期待和迫切。

顾寒江体会到了安乞当初警告他的事情,用尽了全力想将裴慕辞拉回来,“这?分明是个陷阱啊,元皙你可别上当了。”

裴慕辞清敏的眼眸中蒙上了一层迷雾,透出?一股不知所措的疑惑。

思索了好一会,他点了羲知和羲行二人陪着,把手?中的剑随意?丢给?顾寒江。

“我去看?看?就回来。”

——

山崖边上,羲知和羲行揣着手?,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看?裴慕辞失控一般绞杀着祁域派出?去的人。

目光所及的地方都是不敢直视的腥风血雨。

四周惨叫连连,可也不断有人不怕死地扑上来,裴慕辞身上难免挂了伤。

可是他不在乎,宛若一台没有情感的杀戮机器。

裴慕辞为了节约时间,总算肯让羲知和羲行出?手?了。

窄小?的虎头崖上响起了凄厉的惨叫声,持续了好几个呼吸的时间,那些延绵不断的呼救声让常在刀尖舔血的羲知二人也是浑身一抖。

“清理干净,别留活口。”裴慕辞只是不断踩过?残肢断臂,像是上了发条一样只顾着往前走。

崖边的巨石后露出?一截渺纱裙角。

裴慕辞一口气走到岩石边,却陡然停下了脚步。

他眼睛终于能视物了一般,看?见自己浑身的鲜血,就如同?刚从红石榴汁里面捞出?来的一样。

半段衣角在他靠近时往后缩了缩。

裴慕辞脚下快速退了几步,譬如突然看?到了什么惊恐的东西,他站在岩石的死角处开始搓手?腕上沾上的鲜血。

手?腕、手?臂、下颌。

凡是露在外面的皮肤,他都想把覆在上面的这?些令人作呕的痕迹擦掉。

他怕吓着她。

羲知将刀插.进最后一个人的胸脯,裴慕辞终于走上前,身子却在看?见石头后那人之后僵了一僵。

“凝春?”他脸色不太好看?。

凝春没想到和赵嬷嬷二人会遭遇这?般大手?笔的伏击,她们被逼的实在没有退路,只好躲在了最为危险的岩石边上,希望追杀的人不会搜到这?个角落。

她现在听见声音后也分不清具体是谁,心慌意?乱下直接往悬崖底下跳。

羲知眼疾手?快地将人捞起来,顺势用发带蒙住了她的眼睛。

“殿下呢?”裴慕辞声音被吹得有些颤抖。

凝春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咬住唇不肯开口。

裴慕辞知道她惊吓过?度,也不逼她,只叫人把她连同?晕在一旁的赵嬷嬷一块带走。

他边搓着手?腕上的血迹,一边往悬崖底下看?。

这?里地势很高?,望下去全是层层白?雾,根本看?不清楚。

裴慕辞像是在与?崖底的对视中被扯回了现实,笑的恍然。

凝春是容昭公主最得力的部下,若她还活着的话,公主一定没有出?事。

那就是说,小?殿下在逃命的过?程中,把他给?丢掉了?

——

宫里的纷争逐渐平息,时不时有辆马车行在官道上,也没有显得很突兀。

清妩方才受了太重的刺激,晕过?去之后左心瓣就跟被人扒开了似的抽疼。

杜矜将早就准备好的药喂给?她吃下,她额头的温度烧起来,一会喊爹爹一会喊知雪。

最后连称呼都不要了,只迷迷糊糊的嘟囔着不要。

具体什么在不要些,杜矜一听便?脸红舌燥。

有上次跳车的前车之鉴,杜矜一直坐在车里面陪着清妩,两指搭住她的脉搏,随时知道她的状态。

车厢颠簸,杜矜让清妩靠在他腿上。

清妩烧了几天,脉象很是异常,可是他们都不敢停下耽搁。

四人马不停蹄地跑了七天七夜,翻过?几座山,到了一个隐匿在山林中的小?镇。

杜矜心中总算松了口气,拂开清妩汗津津的湿发,见她还没有清醒的迹象,轻声长叹道:

“公主,我们逃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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