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妩自然是要?见的, 她?还想问问凝春说的那些事。
杜矜坐下给裴慕辞把脉,清妩以两人为中心来回踱步绕圈,时不时停下来看两人一眼。
“公主, 稍安勿躁。”
杜矜写好药方交给知雪,清妩开口把人叫住, “去清松园把安乞叫来给裴慕辞上药。”
她?从杜矜手中夺过毛笔, 放在案桌上, 就要?拉他出门, “走,一起去看看你在花园里钻研什么。”
杜矜哪有说不的机会, 药箱都来不及拿, 就被?拖到院子里。
裴慕辞望着两人的背影,双手握拳垂在膝盖上,而后似乎是想开了一样慢慢放松。
清妩屏退众人, 单独和杜矜朝花园里走。
宫里的事多?多?少少传了出来, 洒扫的侍从埋着头做事,府上没有说话调笑?的声音,气?氛比往日?里沉重了许多?。
清妩走在前面, 低着头数石砖的块数, “令虞若是不愿意见父皇,大可?把拒绝的理由往我身?上推。”
杜矜提着药箱跟在后面,望着前面蹦蹦跳跳的身?影, 宠溺的勾起笑?,声音里却没有泄出情绪, “陛下没有为难我, 只是说了些关于公主的事。”
清妩蓦然回?头,垮下脸, “不许你单独去见父皇。”
她?倒不是担心皇帝会对杜矜做什么,而是怕他不断回?忆起十年前的事情,心里不舒服。
毕竟将军府一夜之?间几近灭门,曾经被?捧上天的将军府世子一朝跌落泥潭,任谁经历这样的事,都不可?能一笑?了之?。
杜矜明?白她?的意思,眉头缓缓舒展,但脸上的愁容却未减。
他总觉得清妩待他比小时候生?分了许多?,有时候还会刻意照顾他的感受,这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一堵高?墙,横在了他们之?间。
他跨不过去,而她?也许根本就没打算迈腿。
直到走进花园门口,两人都没再交谈。
戒备在外的士兵不是公主府的人,一定要?等杜矜亮出一块模糊不清的木牌,才肯放人进去。
“做什么事情戒备如此森严。”清妩见守卫们很是面生?,而且居然只认杜矜拿出来的令牌,莫名疑惑。
“陛下让我暂时对公主保密,但我想公主还是有权知道。”杜矜带着她?走到花园中央,所有布局都一览无余。
正在做事的劳工们动静很小,有些该用平铲的地方换成了锤钉慢慢凿。
若不是真的走进来,根本不会发现他们竟在公主府里面挖一条连通外面的密道。
杜矜耐心的指出几个地方,让清妩看,“陛下原本是把出口设置在城外的猎地,但我认为不是很保险,便在中途设计了四?个岔路口,以防万一。”
清妩向来信任杜矜,便让他放手去做。
杜矜瞧她?面色无恙,似乎并未对他做的事情感到疑惑和吃惊,吞吐犹豫后,他叮嘱道:“公主还是不要?将这里的事告诉裴郎君。”
“我告诉他干什么?”清妩微微诧异。
这种绝对机密的事情,少一个人知道,自然多?一份保险。
有时候说不定就是偶然泄露出去的几句话,惹来的杀生?之?祸。
这道理她?从小便知道。
杜矜耷着肩,嘴角泛着苦涩的笑?意,“公主对裴郎君,与对从前那许多?的郎君都不同。”
至少他从前,可?没有被?公主叫去给哪位郎君治过病。
医者仁心,他并没有对裴慕辞生?出其他的坏心思,但总觉得心里不是个滋味。
他眼底稍暗,长叹了口气?,其实他也不太明?白自己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公主身?边明?明?有两个位置,却有种无论他等待多?久,都没有他一席之?地的感觉。
清妩停下脚步,杜矜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差点撞了上去。
“公主,我……”
两人的距离很近,清妩既没有说话,也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微微鞠躬,仰起头与他四?目相?对。
杜矜转开视线,清妩非得逼着他低头。
“我对你更加不同呀!”她?留下个笑?容,“他们怎么能和你比。”
杜矜抬眼,很快又收回?视线,更沉默地领路在花园里逛。
清妩自觉说的是实话,除了杜矜,谁能拿到她?的玉牌在公主府里来去自如?更不用说还给他伪造宗牒,让他能拥有个光明?正大的身?份,不必一直依附于她?。
看现在的情形,她?这棵大树也是靠不稳的,指不定过两日?便倒了。
“诶诶,杜令虞。”她?使劲喊了两声,见他还是不理她?,气?的原地一跺脚,就朝反方向走。
那是后花园地势最高?的亭子,不用担心隔墙有耳。
杜矜被?她?坦诚热烈的模样晃了眼,自然而然的快走几步超过她?,要?在前面带路。
微风轻涤,灌进宽大的衣摆里,映出文人般直挺不屈的腰身?。
清妩皱起眉,扯住他的宽袖,“走那么快干嘛?跟你说事呢。”
杜矜脚步一顿,升起股难言的无力感,鼓起勇气?道:“公主是不想我呆在府上吗?”
他神情黯淡了许多?,仿佛在等待最终的审判。
清妩:???
她?什么时候表达出这个意思了?
“挺会偷换概念。”清妩往高?处的亭子走,高?烧刚退不久,她?爬的少许吃力,所以没有开口说话。
杜矜哑巴似的护在她?身?后,眼睛直直盯着她?的背影。
亭子四?面都是可?以靠背的凳子,纱帘拢起,清妩坐在木椅上,拍拍旁边紧挨着她?的位置。
“过来坐。”
杜矜转头就坐在了她?对面,离她?八竿子远,还给了她?一个难懂的眼神,怎么看都觉得很幽怨。
清妩:……
怎么她?府里养的这些人,气?性一个比一个大,就跟养祖宗似的。
她?偏偏还拿这两个人没有办法。
罢了。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欠他们的债吧。
清妩挪身?,迁就着坐到杜矜身?旁,看他在两日?不到的时间里,赶工出来的这些杰作。
望风亭的地势很高?,此处很轻易的看见下面人的动作。
池塘的水早已?放空,劳工们将挖出来的砂石堆在一起,等着天色暗下来之?后悄悄驼到山野里去。
这些人受了皇命,要?对公主府里的其他人绝对保密,而且他们多?是轮班修建,不到最后一刻,他们都不知道经自己手里修出来的是什么东西。
清妩生?在皇家,已?经可?以猜到他们的结局。
毕竟活人容易被?很多?因素影响,可?渗透性太强,而死人是永远不会开口说话的,再没有泄密的可?能。
想也不用想,这些定是父皇身?边的那些死士,为皇家而死是他们的宿命。
那杜矜呢?清妩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曾经意气?风发的将军府世子,变成了如今弱不禁风的清袖白丁。
杜矜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进宫?又是怎样说服自己接下了皇帝交代的差事?
“你不必为了我,屈居公主府。”
清妩早就想说这句话了,她?始终都相?信,杜令虞就算不能提枪踏马,也会去做他想做的事情,将他满腹的才华发挥到极致,方能重振将军府的门楣。
而不是在这里给她?挖逃生?的地道。
“公主是我的救命恩人。”
杜矜似乎害怕清妩听清,声音很淡,尾音被?风刮散在空中。
可?他又有股很强烈的预感,若这次不说的话,恐怕以后都没有机会说了。
“本宫的父皇也是你的杀父仇人。”清妩眼眶一酸,不敢看杜矜的眼睛,“令虞,我对你好,是原本对你有愧啊。”
十年前,她?觉得自己身?处地狱,而杜矜给她?撕开了一条口子,牵着她?走到了光明?之?处。
可?后来事发,她?除了保下他的命,之?后都不知道该怎样减轻他的痛苦。
清妩声音哽咽,又不想在这时候扫兴,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流下来。
她?时常控制不住自己的时候,就想在亲近的人面前哭一哭,发泄一下情绪。
杜矜迅速看了她?一眼,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慌乱,拿出怀里纯白的绢帕,递给她?用。
丝帕包裹住浓郁的药香,融进清妩的呼吸里,却好似打开了闸门,泪水从眼角成串滑落。
高?亭上吹来的风比地上大了许多?,碎发沾上眼泪贴在两颊,清妩边哭边理开两颊狂舞的发丝。
怎么会哭成这副模样……
太狼狈了……
稀疏斑驳的光影落在她?脸上,白皙的肤色染上了温柔的黄晕,衬的她?整个人像是梦里的浮影。
杜矜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心里却似被?刀割似的,一遍遍的谴责自己。
瞧瞧他,都说了些什么啊,将她?惹得哭成这个样子。
直到她?抽噎不停,连话都哽得说不清了,杜矜犹豫片刻,手掌在他后背停顿了几秒,好似鼓起多?么大的勇气?,才慢慢拍了两下。
“令虞,你根本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清妩在此刻抬起头,情绪激动后的两颊都透着微红的婴儿?粉。
杜矜收回?目光,眼神变得黯淡,心口好像有一股酸涩的苦汁流过。
当初他仗着家世纨绔不恭,见不得小女孩整天一副愁眉苦脸的架势,开始带着她?四?处抓虾摸鱼,熟络之?后看见皇后压着那般柔弱的公主骑马练剑,甚至还要?学皇子们才学的治国文略,他心里更多?的是心疼。
以父亲与皇帝的情分,他是有资格当驸马的。
他想他会毫无保留的偏袒她?一辈子,无需她?活的这样辛苦。
所以即便后来她?在他面前骄纵了些,他都会觉得是他惯出来的脾气?,也是她?对他独一份的特别。
后来将军府满门抄斩,她?竟然在目睹了那样的酷刑之?后,迅速回?过神,第一时间将他从天牢里救了出来。
此事若是败露,以皇后的严苛,不知会用什么样的手段罚她?。
所幸当时皇帝醒了,为了哄公主开心便放任了她?这一回?。
他也没想到的是,公主府竟庇护了他十年之?久。
算下来,他与公主相?识十余年,都经历过彼此最狼狈无助的时候,但现在清妩却说,他不了解她?是什么人?
怎么会一无所知呢?
杜矜哑着声,眼底难以抑制那抹自嘲,“公主没给我机会去了解。”
清妩深深看了他一眼,把手巾放回?他怀里,起身?拍拍裙摆,“话即到此,我也带你去看个秘密。”
——
府里的人虽都是信得过的,可?到底现在世道混乱,多?出一份私心也无可?厚非。
清妩怕被?人跟踪算计,并未走最近的切路,而是装作散步一样绕行回?去。
两人回?到碧竹园,清妩刚想让凝春上茶,没想到含月站在她?房内,望着一处角落静静地发呆。
“赵嬷嬷的事办妥了?”清妩缓下脚步,笑?着上前。
“是,他已?经被?接来府上了,嬷嬷让奴婢来问?问?公主的意思。”含月眼神亮亮的,又带着些忐忑。
云听不是娇贵的人,安排到哪处都是使得的,就算公主把人叫去伙房生?火烧水,也是比在宫里被?汪佺压着强。
可?他毕竟是没根的人,府里难免会说闲话,不知道他心中会作何想。
会不会觉得她?把他弄出宫,碍了他的前途?
清妩凝思片刻,道:“他身?份特殊,来我身?边伺候吧,你也能日?日?见着。”
含月受了揶揄,有些害羞,这可?是很难得出现在她?脸上的神情。
清妩“诶唷”两声,想起了正事,“你先帮我守着院子,除了你们三个,谁也不许放进来。”
含月把有关旨意压下,脚尖一点,就站在房顶上,“噌”一声抽出剑。
“走吧。”清妩领着杜矜往内室走,回?头关注着杜矜有没有跟上。
浴室后竟还有个不起眼的棕榈门,推开就是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杂物间,清妩挥手掸去灰尘,径直朝角落走去。
杜矜半弯着腰,钻进来,帮她?一起把沉重的檀木茶柜移开。
那柜子看着年代已?久,几声像折断腿的“嘎吱”响动后,露出下面尘封已?久的一片凹陷。
清妩娴熟的摸到铁链,“哗”的一拽。
黑.道只有容一人进的宽度,铺面而来一股腐朽的冲鼻味,像是烂木在雨水里泡久了之?后,飘在空气?中的那种闷气?。
而眼见处的几阶台阶,竟都是干干净净的,显然平日?里经常有人负责打扫。
表面上的那些杂乱,应该只是掩盖此处的伪造。
“爹爹给我建府时,我便差人修建了这条密道。”清妩慢慢道:“你也知道,当时到处乱的很,我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那时候她?才多?大?八岁?九岁?
杜矜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可?这里年生?久,也许被?其余人知晓了,陛下才让我重新修一条?”杜矜开始回?想皇帝当时找他说那些话时的表情,神情恳切,并没有露出什么异常。
“爹爹不知道这里,我私下雇人挖的。”清妩慢慢道。
杜矜处于难以置信的状态,不停和清妩确定细节,“那些工匠呢?万一从他们那泄密了?”
“都杀了。”清妩怕他没听清楚,又重复了一遍,“完工那日?便都杀了,不过后来给了他们家人抚恤,至今也没人来闹事。”
杜矜瞳孔猛地一震,说不出来话,过了许久都没有缓过来。
清妩毫不在意地一笑?,她?觉得杜矜知道这件事之?后,对她?的态度应该就会有所转变吧?
她?放下铁链,把这地方归于原样。
“令虞,我早已?不是十年前的我了,你看错人了。”她?似喟似叹,语气?中像是在给什么东西做告别。
有时候她?也在想,她?是从什么时候变成现在这样的呢?好似潜移默化的,就形成了现在的性格。
不过也没什么可?惜的,至少现在没有人敢欺在她?头上了。
想到此,她?又重新挂上不咸不淡的微笑?,回?到内室里。
杜矜应该还沉浸在刚刚那些话的震惊中,清妩便没怎么顾及的走到屏风后,脱下一股灰尘味的外衣。
柔顺的瀑发挡住了大片雪白的皮肤,凹凸紧致的曲线被?屏风罩的朦胧虚幻。
她?以为杜矜消化完之?后会自行离开,可?没想到他背对她?靠着竖屏,把搭在衣桁上的新衣递给她?。
清妩不接,他手臂就悬在那里不动。
她?来了脾气?,夺过衣服一把掷在地上,轻衫顺着力道滑出两米远,勾在桌角上。
杜矜也不说话,默默走了几步,弯腰捡起衣服,搭在小臂上叠好。
“谁让你做这些了?”清妩又气?又急,冲他喊。
两人对峙的时候,传来一阵叩门声。
清妩赌气?不开口,“砰砰”声间歇了两秒,又响起来。
杜矜走过去拉开门。
凝春察觉到屋内凝重的气?氛,声音都变得弱弱的,“公主,宫里传话说南境来人了,让公主进宫去住两日?。”
杜矜指尖磨.搓了几下手里的衣料,把折齐的外袍交给凝春。
“这都脏了,奴婢给公主换一件来吧。”凝春把衣服顺手放在矮凳上,要?先去送送杜矜。
“送他干什么?又不是找不到路!”清妩杵在屏风后面,叫住凝春。
凝春不明?所以的站在那,不知所措地抿起嘴。
从前不是这么说的啊?平日?里公主不是最关照杜医师了吗?还一再叮嘱公主府里的人不许背后怠慢了,怎么现在口风就变了?
杜矜无所谓的摆摆手,径直出门走远了,看方向走的是回?花园的路。
屋子里的低压随着杜医师走出房门而散尽,清妩也没再开口,可?看面色也不是很生?气?的样子。
凝春眼珠子转了一圈,踏小步回?到清妩身?边伺候着,“公主和杜医师吵架了?”
“嗯,令虞或许很长时间都不想见我了。”
凝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以为公主怕杜医师不理她?了,“没关系,杜医师从小便让着公主,有什么事都不会和公主当真的。”
清妩神色慢慢沉了下去,语气?也跟着掺了些低落。
“可?他凭什么无条件的来受我这些坏脾气?啊?”
凝春没太听明?白,也不敢多?问?,就抱着新呈上的干净衣服站在旁边。
清妩接着换衣,刚刚那些冒出来的情绪仿佛对她?已?没有了影响,语气?平静道:“不是说进宫吗?备轿。”
——
华安宫地处正宫,镶临忠议殿,是离皇帝最近的一处寝宫,换句话说,也是离权利政治中心最近的地方。
正因地理位置特殊,所以历朝历代大多?都是闲置在那,不会真的安排哪位宫妃去住,影响前朝的风向。
凝春捧着整套的玉瓷面茶具,悄声走过正厅,来到屏柩后的卧房内。
风景陡然转换,微风滑过,浅青色的纱帘帷帐后侧卧着一道纤影,伸出手拿过托盘上的一个小册子。
册面是木漆雕刻,纹理细腻光滑,正中间的边框和字都是金粉镶嵌进去的,可?见宫里为了这场宴会还是费了些心思的。
“这是南朝送上来的瓜果,公主用些吃个新鲜。”凝春随着册子送上来一碟剥好的石榴,把小匙递过去。
通红透明?的石榴籽粒粒饱满,甘甜的汁水透过薄皮绽放在舌尖,清妩多?吃了两勺,召凝春走进。
“裴慕辞最近在府上做什么?”
凝春回?话:“裴郎君在府上养伤,杜医师盯着呢。”
“嗯,看紧点,别又惹出事。”清妩这才把注意力放在凝春方才送来的名册上。
大大小小的宫宴翻来覆去的就是那几门花样,她?兴致阑珊的浏览过前几页的宫宴流程。
“这是什么人?”清妩随手一点,指尖落在抬头的人名上。
“这人就是敌军领兵的大将军,也是南朝王后的独子。”凝春语气?中溢满了不屑,不过是南境的蛮夷小族,凭些武力,竟自封为南朝,要?与京都南北抗衡。
“爹爹是为他布的宴?”
一军首领敢在对峙期间跑到宫里来做客,不知道是真的底气?足,还是过于目中无人。
凝春顺着册子上的名单晃了一眼,“是,听说之?前她?还递奏说要?求娶公主,不过陛下应当回?绝了。”
“那他这次来干什么?”母后请了最博学的大儒来教导她?功课,但爹爹却从来不要?她?操心政事,只想她?当个无忧无虑的公主。
可?她?知道,这次与南境南朝的战事打的很急,父皇久不亲政,许多?方面操持起来都十分吃力,国力定是支撑不了多?久,最坏的情形,应该是父皇嫁女和亲,每年再给南朝上奉贡品。
但没想到的是如今这样胜败分明?的情况下,敌军将领竟然会以身?涉险亲自来京都,难道真的是商讨和亲的事?
清妩是不太相?信的。
“宫里没传出什么消息,想必是来谈和的?”凝春不太懂前朝的事,又不愿看见公主为此烦心。
“那有这般容易的事。”清妩抿了一口茶水后放下茶盏,“叫含月去打听着,及时跟我通消息。”
“奴婢先给公主更衣吧?”凝春拉开纱帷,扶清妩起身?。
纤细修长的柔荑轻飘飘落在小臂上,绝色容颜从帷帘后缓缓浮现。
在宫里住了两日?,今晚的戏终于要?开演了。
——
皇帝邀了百官作伴,场面一时间竟还十分热闹。
清妩穿过觥筹交错的殿台,身?形一转,拖摆跟着她?的力度收在食案后,款款落座于明?惠帝身?旁。
就这般小小的一个动作,就吸引了在场许多?束目光。
“将军,是她?。”老九伏在男子身?边,悄悄说了句。
当初从他们包围圈里救出二公子的,就是面前这个牡丹般娇贵的女子。
清妩察觉到陌生?的视线落在身?上,即刻扭头找到了出处。
那人用银箔厚度的面具遮住了眉眼,她?看不清五官,只能在心中存个疑影。
“我们军中可?有女子这般敏锐?”男子发自内心的赞叹一声,目光由打量变得坦然。
她?神色平常的坐拥高?位,用素净的妆容撑起华贵的凤枝金钗,视线相?触时微微抬起下巴,却浑生?一股睥睨众生?的上位着姿态,让人打从心里想要?拜服。
难怪说容昭公主才是永朝独一无二的瑰宝,就是不知这般女子在他身?下求饶时,声音会不会格外动听?
男子托起酒碗相?敬,高?台上的人已?转过头,仿佛当他不存在一般。
“有意思。”
他也不恼,把酒托放回?原处。
清妩也不知道是为什么,那男子的眼神让她?觉得很不舒服,就跟被?鹰隼的盯上了一般,浑身?上下发毛。
她?在第一印象里,就不喜欢他。
所以在他落杯的一瞬间,清妩端起精致的小口杯,沾了沾樱唇,仿佛故意给他难堪。
“容昭,那是南朝的域王子,你该见见。”明?惠帝强忍下心中的烦闷,做出一国之?君的风范来。
话虽如此,他却自己端起酒盏,遥敬一杯。
容昭毕竟是女儿?家,不好做出太上赶着的姿态,要?不是这域王子提名点姓的说想见见公主,他也不会让容昭来参加这次宫宴。
不料男子却未领情,嘴角勾着嘲弄的笑?意,用大多?数人都能听见的音量,直接对峙。
“上回?和亲之?事陛下没答应,是对我提出的退步不满意吗?”
“域王子何故重提此事?”明?惠帝面色微愠,好似有什么顾忌,不敢像他那样大声地说出来。
“我军退至秦岭外,将夺永朝的十二城退还半数,以朝奉国的身?份给永朝纳贡十年,这些都还不足以表现出我对求娶公主的诚意吗?”男子似笑?非笑?的盯着上位,刻意把某些字眼念的重些。
原本许多?人就有心留意着高?台的情形,突然听见这些消息更是坐不住了。
送位公主和亲,南朝不但会退兵,还会给永朝上十年贡,这简直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啊。
这消息不胫而走,传到了座下每位有品阶的官员耳朵里,众人也不顾皇帝在场,窸窸窣窣的争论起来。
“什么?和亲便停战?怎么没听陛下说过?”满席大臣仿佛化身?大街上讨价还价的婆婆婶婶,争相?询问?第一手的消息。
有老臣看不下去,一缕胡须,“容昭公主毕竟是陛下的独女,怎能远嫁啊?”
“什么不能?城都都要?被?破了,嫡公主不能舍身?为民,怎能担得起百姓拥戴?”立马就有不服气?的顶回?去,似乎公主是个放在市场上的摆件,装扮装扮就能卖个好价钱。
也有人质疑,“那要?是南朝出尔反尔呢?”
底下有一小部分人点头,认为南朝王子与公主素不相?识,凭什么肯做出这些让步?无非是想打攻心之?战,让守城的人放松警惕罢了。
“不过是小小女子,牺牲一个又何妨?”此话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赞同,更有甚者当场说出狂悖之?论,“若是以一个女子换回?十年的和平,有何不可??别说一个,再送几个又何妨?”
“赵大人说的轻巧,陛下可?就这公主,再送?送谁的?赵大人的孙女倒是刚好适龄啊哈哈。”
几人互相?调侃,到这里便不再说话了。
“我们几人说这些有何用?还不是要?看陛下的意思?”一人出来岔开话题,倒又激起了另一波激昂的情愿。
里面大多?是京城里的世家大族,自然不愿百年基业毁于战火,此刻语气?中竟带着逼迫的意思。
“公主马上就及笄了,这些事公主自己做主也是可?行的。”
“公主到底愿不愿意去?可?就眼睁睁看着万家百姓失去男丁?”
又有人跳出来嚷嚷,“什么愿不愿意?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妇人家的哪懂这些?”
国家危亡之?际,他们似乎敞开了话头,也不论场合,随随便便的一句话就能互相?吵起来。
清妩面无表情的望着台下的“盛况”,身?形依旧带着不可?侵犯的高?傲。
男子早就料到了这副情况,他说这话的原意,是想看看公主这般天家贵女一朝被?随意贬谈的窘态,却没想到她?眼神坚毅又漠然,丝毫没有受到此事的影响,甚至还端起酒盏,矮身?与皇帝碰杯。
“公主是什么意思,倒是说句话啊?”
底下的人说归说,抬起视线与清妩对视时,眼巴巴的盯着她?的红唇,盼着能听到想要?的答案。
在清妩放下杯盏的那一刻,男子却突然仰面大笑?起来。
“公主脸皮薄,祁某与永朝陛下宴后商量此事便可?,多?谢大人们费心替祁某劝公主了。”
他说话时,四?下静的落针可?闻,语气?里摆着恍然的明?嘲暗讽,满座朝臣空提杯盏,却都不敢反驳他。
清妩把着一切都看在眼里,唇边勾着笑?,眼神却没个焦点,深深的凝视男子几秒,便转身?离开了席面。
“朕也乏了,爱卿们自请尽兴。”皇帝扶起小太监的手臂,甩袖而去。
男子直身?而立,欣长的身?影拉的笔直,给人一股不怒而威的压迫感,他望着清妩离去的地方思索了一会,身?旁那位唤作老九的武侍人影一晃,追上那抹靓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