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慕辞的手掩在袖中, 累到颤抖。
“能走吗?”清妩去拉他。
裴慕辞摇摇头,脑袋在晃动中天旋地转的。
所有的东西都看?不清,朦朦胧胧的像是?加了层模糊的虚影。
清妩嫌现在?的穿戴过于碍事, 于是?拿过含月的剑扎进土里,解开外衫把两节袖子缚在?芊腰上。
腰线在?拉紧的一瞬间束出凹凸, 似柳枝般袅袅娜娜, 不盈一握。
裴慕辞拨开落在?肩上的乌发, 楚楚无助的望着?她。
这副与往日不同?的风情, 让清妩想到了前朝那位祸国殃民的宠妃。
世人皆传她是?狐狸精转世,专门勾人魂魄的。
“诶呀——”她拖长尾调, 拿出丝帕给裴慕辞擦脸。
她跨过他的腿, 帮他把腰上的束带系紧,无奈一叹。
也不知道她定力为何这般差,区区一个眼神, 就勾的她情不自禁地想对他好。
她注意?力又被旁的事情吸引去?了, 手下的速度越来?越慢,逐渐停滞。
裴慕辞愣愣地盯着?她的手腕,大脑里上跳下窜的热流灼烧着?思绪, 原本敏捷的反应都钝化不少。
他不知不自觉的问道:“不好看?了吗?”
不然怎么不赶紧逃走, 还?浪费时间给他擦脸?
“好看?。”清妩脱口而出,“你怎么样都好看?。”
她都没想到裴慕辞沾上血会是?这样一种叹为观止的凄零美。
特别是?眼尾的那片湮红,沁入冷白的皮肤里, 有种惹人遐想的妖异。
确实是?另一种视觉盛宴,她没诓他, 也没说违心的话?。
裴慕辞抬起下颌, 配合她擦掉溅到耳垂的血珠。
又像是?故意?用鬓发去?蹭她的手心。
手帕慢慢被浸湿,血液的温度传到清妩的指尖。
她的动作很轻, 像是?朵棉花飘过他的耳廓,留下一阵耐人回味的酥痒。
裴慕辞留恋地感?受着?一下下的触碰。
想她再用力些啊……
他这么想,也就把心中的想法说了出来?。
“殿下,重些。”
语气似哀似怨,像是?虔诚者在?渴求天?女的庇佑。
但话?没说完,大臂上倒是?重重挨了一下。
清妩翻了个白眼,毫不留情地给了他一巴掌,看?似不耐烦的踢开他的膝盖,站在?两腿之间。
“什么毛病?”她嗔怪道。
纯白的帕子被血沾得脏兮兮的,有些地方还?黏上了些深色的血块和凝痂,她嫌弃的折了几?下,握在?掌心里没地方放。
“脏了。”裴慕辞看?似不经意?地刮刮耳后,勾走清妩手心里的帕子,“我拿着?。”
丝柔的方帕在?指缝间穿行而过,宛如滑过少女浓密的乌发。
清妩也没有扭捏,把箭插.进腰与外衫的间隙里,一只手握着?弓,另一只手扶在?剑柄上,半蹲在?裴慕辞面前。
“上来?。”
裴慕辞没有动,神色复杂地牵着?手帕。
那上面残留着?淡淡的馨然甜味,一浪盖一浪的抚平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的痛意?。
清妩见身?后没动静,回头摸摸他的额头,烫的烧人。
她暗暗点头,语气十分肯定,“发烧烧糊涂了。”
都准备背他走了,怎么还?傻傻坐在?那不动?
清妩越发肯定心中的想法,便觉得裴慕辞越发可?怜,刚刚他还?说什么要让她自己一个人先走的那种话?。
谁说要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了?
她逮住他的手腕,将?他手臂架在?她的肩膀上,一鼓作气把人甩到背上。
清妩被压得一躬。
看?着?斯斯文文的,还?挺重……
比她原来?扛的那些沙袋可?沉多了。
她憋着?一股气,把剑身?当拐杖一样杵在?地上,余下只手去?捞他的腿。
试了好几?次都没有成功,清妩见他的腿拖在?地上,只好弧度更大的弯下腰,把他的身?体撑起来?些。
山间的路本就难走,清妩向前踩了一段距离,浑身?关节都软得不听使唤。
她歪歪头,碰碰裴慕辞的头顶,“你能不能把我脖子环住?”
身?后一片死寂。
“裴慕辞?”清妩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
“殿下。”裴慕辞抬起手臂,有气无力的搭在?她的肩上。
几?缕长发滑过他的大臂,落在?清妩襟前。
“别睡。”清妩提剑劈开挡路的枝丫,用力将?背上的人往上掂了掂。
她也顾不上现在?模样有多狼狈,一心想着?快些走到藏身?的地方。
裴慕辞没张嘴,声音像是?从胸腔中发出来?的,“嗯。”
山里的风刮的呼呼作响,脸颊都被强风吹得缺水干裂。
清妩靠着?微弱的几?点星光辨别方向,不断踩进灌木丛生的漆黑里。
她开始的速度还?算正常,后来?也就渐渐慢了下来?。
好几?次都颠簸两下,差点跌进狩猎挖的浅坑里。
“谁这么缺德,这地方刨个坑。”
“我也是?糊涂的,拉着?你就该朝城里跑啊,干嘛跑这城外面来?,荒山野岭的也没个救兵。”
话?虽这么讲,但双方都清楚,那些黑衣人是?不会放任他们朝城中心跑的。
只有出城,还?能搏一条活路。
清妩心里不踏实,只能不停的碎碎念,企图在?陌生寂静的环境中弄出一点声响来?。
随着?越走越远,她的音量也逐渐变小,最后如燃烧的火苗般慢慢熄灭。
喷在?她颈间的弱息忽重忽轻,这股热流可?能已经在?她颈后留下了一团红印。
突然,她的脚步一滞。
“勾住了。”清妩低低的嘶了声。
有棵不认识品种的歪脖子树勾住了她头顶的头发,而尾端被裴慕辞压在?两人胸背之间的缝隙里。
背上的人就跟没了意?识一般,睫毛上蒙着?薄薄的一层水汽。
若是?直接砍断树枝的话?,枝丫便会若蛛网般落在?裴慕辞身?上。
他现在?的状态,怎受得住这样铺天?盖地的重量。
清妩一狠心,咬牙抬起手,几?缕乌发在?触到剑刃的瞬间断开。
那股憋着?的劲也一下被抽离,她差点踉跄一步趴在?地上。
不知是?谁的发丝不断落在?前襟,清妩随手理开,安慰道:“前面有个崖洞,我带你去?休息。”
不光是?裴慕辞需要歇歇,她的双脚也在?打着?颤,距离灯枯油尽不远了,她现在?就祈祷山林中不要再生其他的意?外。
快到了,再走几?步就到了。
裴慕辞觉得自己的头似乎有千斤重,虚弱的耷在?女孩消瘦的肩膀上摇摇晃晃,淡漠的眸子里微微露出暖意?。
他眯开一条缝,看?见女孩毫不犹豫的斩断青丝,跌撞着?往前走,摇头晃脑的说着?些打气的话?。
尽管她步行的脚步越来?越沉重,可?从始至终,她都没有说过要把他放下来?的话?。
发丝轻飘飘的散开,他让开身?,把那股断发聚拢,捻起包到带血的丝帕里。
漫天?的繁星若隐若现,幽幽夜空像是?海水深处那般黝黑,又带着?空灵的苍蓝色。
巍澜壮阔的天?际蕴藏着?一股万物皆渺小的豪情,在?这样令人沉溺的深邃美景里,有颗死寂已久的心,开始缓缓跳动。
——
“到了到了。”清妩如释重负地喊了声。
崖洞一部分被埋在?山体下,山林里黑灯瞎火的,若不仔细观察的话?,难以发现那是?一个独立的入口。
清妩把裴慕辞放在?最里面,让他靠着?石壁,“你先歇歇,我附近捡点干柴。”
洞内的温度比外面还?要低很多,若没有可?以取暖的东西,两人今天?晚上就直接冻死在?里面了。
到时候流言蜚语传出来?,说她一个公主带着?待诏出来?私奔。
还?在?山谷里殉情。
想想都丢人。
清妩解下弓箭放在?一块较平整的石板上,把软剑绑在?后腰。
裴慕辞嗓子里宛若被灌了热油,轻微的吞咽都像刀割似的疼的刻骨。
洞穴里黑麻麻一片,他木然望着?洞口,那里渗进的丝丝光线,映出女孩步步向外的背影。
清妩提着?长剑,那剑散发出血液凝固的腥气,还?带着?翻山越岭时沾上的晦物,她就那样满不在?乎的捏在?掌心,另一只手边走边拍掉沾在?裙摆上的尘土。
她仿佛还?不是?很清楚,带着?他这种暂时失去?生存能力,还?随时会犯病的人在?山林里穿梭,会是?怎么样的结果。
清妩稍微埋头,从半人高的洞口钻出去?。
女孩留在?他身?上的甜腻温软逐渐消失,铺天?盖地的痛感?重新卷土而来?。
裴慕辞喉间涌上泛甜的血沫,嘴角却牵起微弱的弧度。
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洞洞的环境,他小弧度的环视周围,扯着?破破烂烂的袖口把外衫脱下来?铺在?地上。
他慢慢抚平衣服上的褶皱,动作迟缓但十分有耐心。
陡然摸到下摆处大片大片的硬块,像是?浸湿后又晾干的宣纸。
应该是?方才粥棚里倒在?他脚下的那些人,血迹顺着?丝绸的布料倒漫上他衣摆。
他脑海里全是?刚刚清妩笨拙拍掉裙摆上灰尘的画面。
总不能小殿下待会回来?,还?让她坐在?灰扑扑的沙砾地上吧。
外衫脏了,裴慕辞又开始解中衣的束带。
所有的动作一经他的手,好似都带上了些从容不迫。
他窟住较高的石柱,扯出干净的中衣平铺在?地,把外衫重新穿回身?上。
这套动作几?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他面上早已没了血色,嘴唇都像是?蒙上一层白霜。
有伤口的地方开始一点点破开往外渗血,关节处隐隐传来?的阵痛,像是?尖锐的钉子被铁锤敲进每一块肌肉里,他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可?那疼就跟被烤的炙红的刀子似的,毫不留情的扎进他的灵魂。
裴慕辞匀速地往外呼出一口长气,靠住身?后同?样冰凉的石墙,索性闭上眼,任由锥心刺骨的痛意?在?每一节骨骼里四处爬窜。
——
清妩在?外隐着?逛了一圈,大致摸清地形地势后,矮身?窝进洞穴,把捡来?的一小捆干柴丢在?门口,跨进深处蹲在?裴慕辞身?前。
她没有再摸他的额头,而是?两指挨住他的颈侧,在?感?受到指尖的跳动后,才把堆在?旁边的一件衣服盖回他身?上。
裴慕辞没有睁眼,他怕开口时忍不住喷出的血水,会吓到面前的人。
好在?清妩确认了他的生命体征后,也没有多逗留,抱着?剑缩在?洞口的一个暗角稍作调整。
信号弹里面的火药点不燃这么粗的树干,她要恢复一点力气,才有劲去?劈开那些大根大根的干柴。
这两个时辰太过疲累,一刻钟不到的时间,她的呼吸声就慢慢均匀。
裴慕辞睁开眼,看?见女孩脑袋卡在?一个将?将?好的缝隙里,上半身?坐的笔直,抱着?剑守在?门口。
外面没有追兵的动静,但两个人却因?为他的身?体被困在?这个狭小的山洞里。
月光愈发凄厉惨淡,清妩分明就在?门口,那苍白的光线努力地爬啊爬,却始终照不到她身?上,缩成一团的黑影显得格外孤寂
方才滚下斜坡时,她曾说两人是?一类人。
裴慕辞暗暗琢磨,怎么会是?一类人呢?
在?父皇宠爱下无忧无虑长大的一国公主,怎会说出这样的话?呢?
不待他深入思考,后脑勺猛地剧痛,如同?被谁从后面拍了一块板砖,取出脑浆架在?火上烤一样钻心刺骨。
这般折磨让他疲惫不堪,眼前一阵一阵地晕眩。
呼吸在?此刻都是?带来?痛苦的累赘,感?官也逐渐变得模糊起来?。
驱之不去?的毒素像是?一阵摸不透风的沙尘暴,裹着?令人窒息的溺水感?,把他吞没。
石壁上的雾气凝结成珠,攀着?光滑的壁顶往下落。
时间也在?声声“滴答”中缓慢流逝。
——
清妩睁开眼,绷直指尖伸了个懒腰,让全身?的筋骨慢慢舒张。
“好痛。”她拿掌心托着?脖子,作了个苦脸,后悔刚才把脑袋卡在?石壁缝里睡觉,现在?脊椎就跟错位了似的,轻轻动一下都是?伤筋动骨的疼。
清妩摊在?原地,弧度极小地活动几?下四肢,开始想办法处理粗壮的枯干。
她确实还?没有亲自动手劈过树干。
琢磨来?琢磨去?,她双手握着?剑柄,开始对着?树心砍。
她再在?那磨磨唧唧的,里面躺着?的那位别给冻死了。
总之小块小块的能烧就行了吧。
清妩捡了一截尖头的枝丫,蹲在?地上把信号弹里面的火药掏出来?。
反正她明天?早上都还?不回去?的话?,含月自然会告诉父皇来?寻她。
两块火石在?撞击下迸出零星的火光,立马又熄灭了。
清妩两只手突然就开始抖起来?,许多突发的意?外情况开始在?脑海里轮播。
若是?筒里的棉线受潮了引不燃火,又或是?这点微不足道的火苗钻不透这样浑圆的树枝,该怎么办?
没来?由的恐慌就宛如黑暗侵蚀这些火星一般,爬上肩头将?她笼罩。
清妩深呼吸几?口,平移了几?步,用后背挡住洞口吹来?的阴风,取下外袍上的束带,折了几?下放在?地面上,再用缠成圈的棉线把束带捆起来?。
火石擦出的火花迅速攀上绸质的束带,清妩不敢怠慢,立马扔了些外层刨下来?的干燥树皮,双手拢在?一起替它挡风。
“总算好了。”清妩心一点点落回肚子里。
由于不清楚外面的情况,她不敢让火烧的太旺,便拿着?几?根削好的粗枝架在?最上面,守在?原地等它们慢慢冒起白烟。
等这几?枝点燃之后,清妩站起来?彻底活泛几?下筋骨,顺着?火苗点起的光亮,看?见裴慕辞一动不动地躺在?那,连位置都没有移一下。
清妩连忙进去?挨着?他。
甫一接近,他身?上传出的凉气冻的她一颤。
那股冷意?并不是?转瞬即逝,而是?持久地围在?他身?周。
好似腊月天?走在?及膝高的雪地里,冰化成水,不断将?热量抽离。
清妩想起裴慕辞在?洞底躺的时间比她还?久的多,也不知道四肢得僵成什么样子。
于是?她拉起他的手臂,架着?他稍微换了个离火堆近一点的地方。
就这片刻时间,清妩感?觉肩上的衣料都被裴慕辞身?上的寒气冻硬了,像是?被扔进了冬日结冰的湖里,又被捞起来?那样寒碜。
实在?是?太冷了……
她控制不住地想发抖。
而裴慕辞像是?在?睡,眼皮轻飘飘的搭着?,宛若弱柳扶风的病美人。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受得了这样的温度的。
清妩想让他好过些,用剑把火堆挑的离他再近一点。
以现在?的情况,短时间内应该是?离不开这地方了。
她在?洞口踱步半天?,确定附近没有什么凶兽,不过还?是?放心不下,寻了些长满刺的灌木枝,伙着?隐匿行踪的乱丛一起堆在?洞门口。
火苗的温度逐渐升高,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嶙峋的石壁上。
她坐在?较平的一块石墩上,才发觉小腿肚的肌肉紧绷成线,稍一用力便抽痛得很。
果然是?很久没有施展过了,腿脚都快生锈了。
清妩上半身?贴在?大腿上趴着?,一搭一搭地敲着?小腿放松,火苗仿佛都在?跟着?她的动作起落跳窜。
敲着?揉着?,她的眉心缓缓聚拢,眼神也沉了下去?。
粥铺怎么会有刺客呢?
况且她今日所有的安排都临时随性的,就算秦素素要报复,也不至于这么快就找到她的行踪呀。
难道是?冲着?裴慕辞来?的?
不可?能啊。
那些人武功高强,分明是?出了杀招,裴慕辞一直呆在?公主府,怎么会在?外面结仇?
那么冲着?她来?的会是?谁呢?
清妩把侧脸隔在?膝盖上,锤着?锤着?手下的动作就慢了下来?。
她压着?视线思索一番,憋着?口气蹑手蹑脚的坐到裴慕辞旁边。
山洞里的空气被柴火燃烧的愈发稀薄,她手搭在?裴慕辞的脉搏上,眼皮不知不觉就重了起来?。
——
清妩梦到了十年前的那场浩劫。
她带着?凝春藏在?两人宽的一个酒窖里,每日拿硬邦邦的干粮对付两口,昏天?黑地地过了八日,外面的动乱才逐渐平息。
最开始时,她知道自己尚在?梦中,像是?旁观者般俯视着?发生的一切,能分清发生的画面并非真实,可?后来?迷雾渐渐散开,她也好似与十年前的自己融为一体了。
那些心碎、疼痛和撕心裂肺,她又在?回忆里,重新经历了一遍。
沉重的密闭门被寸寸推开,清妩被人一把扯住了头发,从窖底大力地拖了出来?。
密密麻麻的熟悉感?泛上头皮,连日来?的恐惧让她嗓音里混着?哭腔,“母后给的书?我已经温完了,剑也练了三套,马术师傅那也过关了,这几?日实在?没有办法练,才有些搁置了。”
她倒豆子似的说了一长串,前面的人没有搭理她。
难道她感?觉错了?
拉她的人是?叛军?
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封了好几?日,清妩的眼睛根本适应不了外面的强光,毫无作用的挣扎几?下,四肢酸软乏力,她只能认命的被强行拽走。
走在?前面的人似乎也没什么力气,一公里不到的距离,就站在?原地歇气。
清妩拢着?头顶的发丝,仿佛头皮都要被扯下来?了。
她呆愣在?原地没说话?,因?为她已经看?清了,拎她的人,正是?当朝皇后,也是?她的生身?母亲——清婳。
女子穿回了大气磅礴的凤袍,身?后跟着?威风堂堂的仪仗队,把清妩往地上一扔,告诉她,“就是?因?为永朝没有子嗣,你皇叔才会造你父亲的反。”
皇后情绪还?算稳定,一字一句的陈述一个她自认为的事实。
话?刚说完,她对着?石砖大叫了一声。
“啊——”
尖锐的女声快要刺破在?场每个人的耳膜。
她嫌弃的拍了拍手,吩咐周围的亲卫道:“把她带走,快带走。”
仿佛女孩不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而是?见一眼都讨厌的腌臜玩意?。
清妩被两个铁甲羽林架起双肩,她脚尖堪堪滑在?地上,尽力翻动了几?下,而那些士兵只是?毫不留情的把她往前拖曳。
走了一段路,清妩才认清方向。
这是?去?甘泉宫门口广场上的路。
难道父皇出了什么意?外?
清妩不敢往下想,面前的画面也没有容她继续想。
原本萧肃的广场上跪满了人,妇孺们哭的哭,晕的晕,惊叫连连。
人群黑压压一片,无一例外的埋着?头,似乎都在?极力躲避着?什么。
而侍卫们拖着?清妩,径直往正中间离地六尺的高台上去?。
她在?人堆中见到许多熟悉的身?影,好多都曾出现在?父皇的书?案前,有些还?曾进宫来?给她请过安呢。
皇叔这次造反来?的突然,不但煽动了朝上半数的官员,还?说动镇国将?军杜严当了叛军的先锋。
所以底下跪着?的,还?有杜将?军满门的亲族家眷,甚至连一些毫无血缘的门生家奴,都一起被牵连了。
“何至于此呐。”清妩不明白,从小对自己慈眉善目的杜伯伯,怎么会去?跟着?皇叔造反,还?伤害了那么多皇族的人。
而且父皇待杜伯伯向来?宽厚,就算盛怒之下,也不会连累这些无辜的人。
侍卫低头望着?年岁尚小的清妩,于心不忍,撇开视线悄悄告诉她,“杜贼杀了长公主,陛下才下令诛九族的。”
“什么!”清妩瞪圆双眼,“他们杀了姑姑?”
小姑姑是?父皇唯一的妹妹,从外邦还?朝后,父皇就一心想要补偿,让小姑姑过几?日皇族亲眷的好日子。
谁想到会出这样的意?外。
小姑姑不过双十的年龄,却丧命在?这群逆贼手中,难怪父皇会对他们下狠手了。
清妩猛然想起另外一个事情,随意?抓住地上还?算镇定的女子,五指紧紧扣住她的大臂。
“令虞呢?”
若是?让亲族观刑的话?,怎么没见到世子的身?影?所有的亲眷应该是?被关在?一起的。
清妩牙齿都跟着?打颤。
该不会已经……
清妩恳切的望着?女子,想在?有限的时间里得到她的答案。
没想到头上一紧,皇后拖着?逶迤的宫装,发疯似的把她往刑台上拖。
台下没人敢抬眼望这边看?,所有人都把母女两当做透明人一般,连刽子手都恍若未察的继续行刑。
皇后把手里攥着?的人往中央一丢,清妩正正好摔在?刑台上绑着?的犯人身?边,有股野外尸.体腐烂的味道往鼻子里冲,而原本砍头的斧刀就悬在?她旁边。
她跟那团血肉模糊的人距离太近了,近到能够清晰看?见刽子手拿着?噌亮的匕首,将?皇叔身?上的肉一片片割下来?。
而摆好的肉就跟市场上贩卖的猪肉一般码在?那里,散发出酸臭腐烂的味道。
清妩被这气味熏的想吐,但连着?几?日的粗糙干粮让她只能伏在?地上干呕。
“逆贼还?没断气,你少在?这给我丢人现眼。”皇后不耐烦听见这种声音,弯下身?去?给女儿整理松开的衣领,动作却粗鲁无比。
黏腻的红汁晕上清妩的衣裙,她抬起撑在?地上的手掌,望着?掌心流汁的液体发愣。
皇叔流了这么多的血,怎么还?活着?呢?
皇后摩擦着?护甲上的花纹,上面冰冷的宝石在?清妩脸上来?回摩擦,留下一道道明显的白痕。
尖锐的触感?划过清妩的下颚,这一刻她无比想逃离这个地方。
可?她太过于瘦小,根本没有反抗的资本。
她还?没有站起身?,就被母亲像搓抹布一样来?回拉扯。
皇后眼白里布满红血丝,已然有些魔怔,神情崩溃的大叫道:“你为何就不能是?个皇子呢?偏偏是?个没什么用的公主……”
底下的人都觉得皇后失心疯了,就她自己不这么认为,裂着?嘴角发出撕耳的笑声。
狂放肆意?的笑声回荡在?满是?血腥味的巨大空地上,清妩却从里面听出了暗藏的辛酸与苦楚。
每次父皇出什么意?外了,母亲便总会这副模样。
怪她不是?皇子,怪她不能给父皇分忧,怪她不能助自己稳固皇后的位置。
可?明明父皇说过不会给后宫添妃,此生都只有母后一人,但母后就是?不信。
清妩笑得嘲讽,这样复杂的表情出现在?她稚嫩的脸庞上,说不清的怪异。
“笑什么?”皇后手上劲一松,清妩被甩到一旁,落在?了那团安安静静的血肉上面。
她看?见往日里抱着?她玩的皇叔,正被一把匕首沿着?纹理大卸八块,割开肌肉时还?有扯不断的纤维,满地都是?碎肉混着?血块。
也不知是?受刑者意?志过于坚强,还?是?行刑手的技术十分高超,男人现在?还?留着?一口气,虚弱的张开唇,声音似蚊鸣一般小。
清妩以为皇叔是?有什么遗言,忍着?心中的不适凑上前。
也许皇叔是?想给父皇带句什么话??毕竟两人从前感?情很好,父皇也是?真心关照这个出身?不高的弟弟。
男人此时已经奄奄一息,清妩又念在?往日的情分上,往前够了够,伏在?他嘴边,终于听清了。
“皇嫂把你教的文武皆通又能怎么样?丫头片子怎么能继承大统?”
说完这话?,他甚至还?想笑,嘴巴一张却只能呕出一大滩黑血。
刽子手不知挑破了哪处,他五官都开始不停的溢血,还?依旧死死地瞪着?清妩,最终睁着?眼在?她面前停止了呼吸。
清妩浑身?都发冷,意?识一点点与眼前的画面剥离,她看?见那时尚还?懵懂的自己,握着?拳头不停敲着?心口。
那时应该是?有些心痛的吧。
父皇昏睡了几?天?几?夜,她当时还?真的将?所有的错处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可?现在?要说愧疚,她是?没有的。
她只感?觉到无边无际的痛意?与麻木感?交汇,不知是?因?为在?梦里还?是?时间过得太久,这件事给她的疼痛好似已经微不足道了。
所有的东西都像雾里看?花那样朦胧,她甚至还?在?努力回想,当时他们还?对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不记得了……
所有的东西都在?顷刻间化为泡沫,蒸腾中烟消云散。
梦醒了。
——
寒风呼呼,凉气逼人。
裴慕辞缓缓放平双腿,让血液尽量顺畅的流通,企图以此来?恢复一点热量。
身?旁女子后脑勺靠着?凸起的方块,小鸡啄米似的,时不时的往外一偏。
不知梦到了什么,她像是?被困在?了梦境里一样,睡的并不安稳,眉心好不容易放开,没多久有蹙紧了。
裴慕辞侧着?头,注视了好一会。
慢慢的,他想抬手,把她皱起的眉毛捋平。
阵阵寒意?顺着?血液奔向四肢各处,指节都像是?被冻硬了一般,屈伸不得。
看?似微小的动作,却将?方才好不容易囤积的一点力气都耗废掉了,五指连握成拳都成了奢望。
他撑在?地上,想靠近清妩一些,又怕把身?上的凉气过给她了,摇摆过后还?是?泄了力,颓在?远处。
就这弧度的晃动,都牵扯到胸腔的肋骨,一股痒意?从肺管窜到喉咙,就快喷发出来?。
裴慕辞迅速咬住拇指下的软肉,将?咳嗽声憋了回去?。
鼻腔里涌进一股暖流,舌头根也尝到了些铁锈的味道。
清妩听到一丝异动,随即被裴慕辞胸腔里发出的闷哼震醒,睁开眼,映入的就是?一张丰神俊逸的侧脸。
他懒散的倚着?石壁,满头乌发散落在?锁骨上,背没有挺直,浑身?上下都松垮垮的,神情也是?说不出的疲惫。
就这样的状态下,依旧能给人仪态很好的矜贵感?。
对着?这样琉璃般冰透的病弱美人,清妩害怕稍微大些的声音,都能把他给碰碎了。
她暂时把刚刚痛彻心扉的画面抛之脑后,装作没事人一样问裴慕辞,“饿了吗?”
不知道裴慕辞饿不饿,反正她是?饿了。
总归现在?力气恢复了些,可?以去?这附件弄几?只野兔野鸟什么的烤来?吃,防着?万一有点意?外情况,总要有一个能应对的人吧。
清妩跺了跺脚,起身?去?拿放在?那的弓和箭。
“我不饿。”裴慕辞开口,竟伸出手攥住清妩的手腕,不让她出去?。
他的感?官在?无止尽的疼痛下显得迟钝,力气无意?识的用大了些。
“好疼。”清妩手腕上瞬间出现了若隐若现的红痕,又让她联想到了那个梦境。
梦里的男子用根粗糙的麻绳,一圈圈绑住她的手腕,锢在?床头。
她瞳孔一缩,与裴慕辞清澈的眼眸对个正着?,于是?她没有立马挣开,而是?顺着?他的力道,坐在?了他身?边,挨着?他,却带有明显顾忌的保持距离。
“好,我不去?了,放开。”清妩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自己说话?,轻声细语的哄着?他。
裴慕辞深刻感?受到脑仁的抽痛,像是?一把冰锥不断凿着?太阳穴,搅散了他的意?识。
他对女孩的浅吟浑然不觉,只等到她坐下来?之后,才像是?长舒了口气,后知后觉的松开手。
清妩默默坐在?他身?边,两人就像泥塑的雕像般,好一会没动静。
裴慕辞脑袋里的火焰山短暂平息片刻,他好似听见耳周有像耗子在?偷食一般细碎的拱动声。
而他身?边的那只“小耗子”窸窸窣窣半天?,总算从怀里掏出来?一包东西,膝盖并拢放上去?。
女孩先前离他有两指的距离,现在?又无意?识的靠过来?,把那包唯一的吃食捧到他眼前。
“吃吗?”
裴慕辞连带着?她的手肘一起,推远了些,可?一股独有的馨香,还?一直萦绕在?他的鼻尖,久久没有散去?。
清妩嗤他,怪他不知好歹,“这样子了还?挑食呢!”
她拿起一块,抖掉多余的屑沫,扔进嘴里。
入口一股廉价的酸甜味,粉质粗的像是?直接把一捧沙灰塞进了她嘴里。
而且,还?很噎人。
就算是?清妩,吃了两块后也默默包好放了回去?,认清原来?自己喜欢吃的,只是?公主府里呈上来?的那些细磨点心。
“你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清妩就坐在?裴慕辞紧挨的地方,几?乎听不到他的呼吸声,若不是?柴火窜起的光能看?清他的模样,都有可?能忽视旁边还?坐着?个活生生的人。
清妩担心之后还?有什么意?外发生,不敢直接把糕点扔掉,她又没有裴慕辞那般好的手艺,只能把四角折起,勉强包住内馅,放到裴慕辞襟里。
“裴慕辞?”清妩没得到回应,一阵慌,手指放在?他鼻下。
他的鼻息很弱,游丝般轻轻的喷打在?她的手心里,带着?夏天?蝉鸣般的燥意?。
清妩用掌心去?贴他的额头,仿佛是?抓住了一块烧红的木炭般烫手,恍然大悟这个毒是?如何发作的。
裴慕辞脸色白的发青,半眯着?眼,嘴角挂着?春风般柔柔的笑容。
清妩的心跟着?他一抽,难受的紧。
“别笑了。”
她说不清是?什么感?觉,酸酸的,有点心疼,于是?伸手去?勾裴慕辞的腰,想要抱他。
裴慕辞低头看?见外衫上挂满的血迹,微不可?查的挪动了一下。
“躲什么?”清妩靠住他的肩,窝在?他的臂弯里,按住了他的动作,“辛辛苦苦把你背上来?,抱都不能抱一下啦?”
裴慕辞喉咙里滚出模糊的字眼,清妩没太听清,抬手拨开他额头上湿漉漉的碎发。
鬓角的发丝都被额间留下的汗水打湿,可?他肩膀往下的身?体却冰的沁人。
清妩一时分不清那森森的寒意?,到底是?背后靠着?的石壁传来?的,还?是?他身?上透过来?的。
“你就当安慰安慰我,好不好?”
清妩边说,边用脸颊蹭了蹭他的锁骨。
尽管隔着?几?层衣物,她依旧能感?受到明显的弧度,于是?找了个位置舒服的地方,把脑袋埋了进去?。
从皇后病逝后,她很久没有经历过这么惊心动魄的夜晚了。
紧绷的弦松开之后,四肢都慢慢涌起一股痛麻。
她半阖上眼,听着?耳边虚弱的心跳声,眼眶开始泛起丝丝困意?。
四周静的过分,稍微有点动静都很容易被察觉。
在?这样的环境下,清妩慢慢放松了警惕,任意?识缓缓向下沉沦。
直到有冰凉的东西抚过她的脸颊。
裴慕辞见衣上的血迹蹭到了清妩脸上,像是?对待一株珍贵的仙草,用指腹轻轻擦过她的脸颊,揩掉沾在?脸上的血污。
清妩猛然一下睁开眼,攥住他的手腕,眼里一片清明。
裴慕辞手腕软绵绵的搭在?清妩的虎口处,任她动作,没有一点反抗的想法。
“是?你啊。”清妩看?清眼前,顿时就松了力气,语气也轻快不少。
好似刚刚那个凌厉的气质不是?她身?上冒出来?的一样。
裴慕辞表情淡淡的,凤目略弯,眼尾上扬,宛若刻意?压住了眼底翻涌的某些情绪。
清妩内底亏空,本就比一般人畏寒,挨裴慕辞久了,仅有的热量被一点点汲走,她骨头都像是?被冻裂了那般疼。
她钳紧自己的手腕,指尖依旧抖的厉害。
但她还?是?没有放手。
“殿下,我自己能撑住。”裴慕辞喟叹道。
他怎会看?不出清妩的意?图?
从她身?上传来?的那点热量根本无济于事,就跟一瓢热水撒进大海那样微不足道。
清妩似是?不满他的推拒,扬起头瞪他。
她眸子里铺满了魅人的水光,裴慕辞透过那点点碎亮的光芒,仿佛能看?见了洞外的璀璨繁星。
月光晕沉,凉风混着?清光荡进昏暗斑驳的山洞,把两个依偎的身?影斜斜拉长。
呼吸交融,裴慕辞的手背搁在?她腿上,力道不轻不重,随即缓缓探出手,搂住近在?眼前的细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