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州府中平静了数日,有关世子殿下要造反的流言逐渐平息。宋奇带着人日夜搜查,也抓到了不少黑衣人,审讯终于有了些结果。
这些黑衣人自称“玄衣军”,他们前不久刚刚拥立其首领为“雍王”。这位雍王收服了青莲教,青莲教的教众、土匪几乎都听他指挥,而他自己手中的亲信人马,就是这支“玄衣军”。
“玄衣军?”祝盛安道,“名字倒会取,不就是一群见不得人的刺客么。”
他一边说,一边拿剪子将手里的肉干剪成细长条。他手旁的小盘里已堆了不少肉条,雀澜坐在旁边,不时从盘里捡一条来吃。
宋奇道:“殿下,这玄衣军的人数可不少,在嵋州有两万人呢。”
祝盛安的手一顿。
雀澜插话道:“两万人?确实不少了。再加上青莲教那些土匪,人数至少要翻一番。”
祝盛安继续剪肉干:“他要守这么大一个嵋州,不可能调太多人马来澹州。这玄衣军有没有派人来救那个面具人?”
宋奇摇摇头:“没有。”
“啧。”祝盛安把剪子一搁,“他们怎么回事,人都在我这儿关了快半个月了,不来救,也不来杀。再等下去,这面具人的伤都要养好了。”
雀澜道:“也许他们正是知道殿下要拿此人当筹码,不会轻易杀他,所以故意拖着。”
祝盛安看向宋奇:“这面具人真的一个字也不说?”
宋奇点点头:“属下都怀疑他是个哑巴。就连用刑的时候,他都一声不吭的。”
祝盛安蹙着眉,手搁在桌面上,指节轻轻敲着桌面,想了好一会儿,也只能说:“悠着点,用完刑及时给他治。不要让他死,也不要让他恢复。”
“属下明白。”宋奇说着,从胸口的内袋里掏出几只小竹筒,“殿下,这是今天收到的密信。”
祝盛安在澹州安插了不少密探,每个密探每月都要汇报行踪和发现,只是汇报的时间各不相同。他接过竹筒,摆摆手:“你去忙罢。”
他拆开一支竹筒,抽出里头的小纸条细看,雀澜坐在旁边,一条接一条地吃肉干。
不一会儿,小盘里的肉干就所剩无几,雀澜道:“殿下,我吃完了。”
祝盛安专注看信,头也没抬:“今天就吃这么多。”
雀澜撇撇嘴,扶着桌子慢腾腾地站起身。他腰腹间还绑着钢板,整个上半身被抻得笔直,就这么硬挺挺地在屋里慢慢转了几圈,又坐回桌边:“再吃一点。”
说着,他伸手就去拿剪子,被祝盛安一把按住。
世子殿下从密信中抬起头来:“这雪原上产的肉干虽不像腊肉,但风干之前也抹了不少盐,你现在不能吃太多味重的东西。”
雀澜道:“刘叔说,这肉干已经洗过好多遍了。我吃起来一点也不咸。”
祝盛安把剩下的半条肉干拨到了桌子另一边,低头继续看信:“不行。”
雀澜不满地噘嘴,说:“殿下好小气。”
祝盛安看完一封密信,将小纸条递到桌上的烛台边,烧成了灰烬。
雀澜在旁嘀咕:“殿下现在待我,没有以前那样好了。”
祝盛安拆开下一支竹筒,抽出里头的小纸条展开。
雀澜哼了一声:“还爱答不理的。”
祝盛安不禁笑出了声,将手里的纸条放下:“我一搭理你,你就要吃肉干。你的伤才几天,不能吃这些味重的。”
雀澜可怜巴巴的,说:“可是我嘴里都没味了,刘叔天天端上来的东西根本不放盐。”
“养伤自然不比平日。”祝盛安道,“你原先跟着师父行走江湖,就没有磕磕碰碰?难道你师父也准你乱吃?”
雀澜回想片刻,说:“我跟着师父的时候,没有受过伤。”
“……”祝盛安一时心生愧疚,他跟着自己不过短短的几个月,竟已受了两次重伤。
可雀澜接着说:“因为师父说,我们太穷了,受了伤治不起,就会死。所以师父不干没有把握的事情,碰上打不过的,我们就跑。”
“……”祝盛安一时无语凝噎,半晌说了一句,“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低头继续看密信,忽而眉头一皱。
雀澜想凑过去看,但被身上的钢板束缚着没法动作,只能站起身来,走到世子殿下身后一起看。
“澹州与嵋州交界处,已出现了大批流民?”雀澜喃喃道,“他们来得好快。”
“玄衣军还在后头。他这步棋走得很稳。”祝盛安道,“先让青莲教手底下的土匪将嵋州的流民赶过来。嵋州乱了这么久,良民都被逼死了,这些流民几乎都是地痞无赖,不干活,就等着官府管吃喝,虽不像土匪那样□□烧,但日日就在街上闲逛、聚众闹事、扰乱秩序。这些人是个极大的隐患,他们到了哪儿,哪儿就不安宁。”
“将他们赶过来,就是先让澹州乱起来。官府的官丁就那么些,忙着稳定秩序,谷租就收得慢了,也没空去安排百姓撤离、坚壁清野。下一步青莲教手下的土匪来时,能洗劫不少东西。那些来不及逃的百姓,也只能加入他们,他们的队伍就愈发壮大。”
雀澜道:“若是土匪入了境,我们便已失了先机。”
祝盛安摇摇头:“若是土匪入了境,我们便已输了。”
澹州位于东南藩地最西边,虽靠着海,却没有设市舶司,南洋来的船队并不在此停靠。没占着通商便利,这里的百姓大多只能靠着农耕和打渔过活。
对他们来说,一辈子就是面朝黄土背朝天,勤勤恳恳赚下口粮,养活一家子人。毁去这样的小农家庭轻而易举,而这些最底层的百姓,若要重建家园,却难如登天。
土匪把他们的一切都烧掉、都抢走,他们一无所有,如果不加入土匪,根本熬不过这个冬天。而如果太多农民熬不过这个冬天,那来年的春耕就会大受影响。
无人耕种,大量良田荒芜,整个澹州出产的粮食大幅减少,粮价和人力飞涨,样样东西的物价便水涨船高,而最穷的那批人——也就是最底下的、刚刚被劫掠过的农民,最先受不住这物价,他们会离开澹州。
而这些最底下的人,是整个社会的基础,他们一走,上面的人也会活不下去。人越来越少,澹州就会陷入恶性循环。
一旦被土匪侵袭,这个小州府十年之内都恢复不过来。
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就算最后能将青莲教和玄衣军铲除,他们依然是输家。
雀澜皱起眉,道:“他们可以短时间内在澹州充足人马和粮草,可之后呢?如果打上三个月、半年,仍无法走出澹州,而那时澹州已无人无粮,他们就再无退路了呀。”
祝盛安轻声道:“既已选择造反,早就没有退路了。”
“充足人马和粮草,正是要速战速决,不给我们打上三个月、半年的机会。他也明白他消耗不起,索性釜底抽薪,把所有筹码赌上,押这一盘的输赢。”
“而只要他赢了,走出澹州,下一步就是津州、京城。澹州就是个被他榨干丢掉的粮篓子,难道你在行军打仗时,会去想一个被吃空丢掉的粮袋子会怎么样么?”
雀澜心情复杂,半晌,说:“可这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可以随便丢弃的粮袋子。他押在这一盘上的筹码,不只是他自己的性命,还有澹州这二十万无辜百姓。他有什么资格,拿别人的性命做筹码?”
“他图谋的是天子之位,若天下都为他所有,一个澹州,何足挂齿。”祝盛安面色淡淡,说,“而且,他不是已自封为‘雍王’了么。”
雀澜疑惑地看向他。
“成为王侯将相,就能主宰别人的人生,就有权力把无辜百姓的性命当做赌注。”祝盛安将密信放在烛火上点燃,“他在讽刺我。”
他看向雀澜:“我不过是王世子,都能掌握一方百姓生杀大权。他已是‘王’了,怎么不可以?”
“这怎么一样!”雀澜这才反应过来,一时气得胸口起伏,“他有什么资格讽刺殿下?殿下手中握着无数百姓的性命,日日如履薄冰,一步不敢走错。而他呢?纵容手底下的人,日日不是杀人就是放火,把无辜百姓当成他权柄附属的玩具!”
他一把拍在桌上:“这个彻头彻尾的恶人,怎么有脸讽刺殿下,难道他还觉得自己是对的,殿下是错的不成?!”
“也许他就是这样认为。”祝盛安的指节轻轻敲着桌面,“你不能拿我们正常人的想法,去揣测一个疯子。”
“可笑的是,他唾弃我们这些‘王侯将相’,可他自己还是要封王。他心里也明白,只有黄袍加身,他做的一切才名正言顺。”祝盛安略带讽刺地嗤笑一声,“一个疯子,还偏学了三纲五常这一套。”
说到这里,他忽然一顿。
雀澜没发觉他的异样,在旁兀自嘀咕:“就是学得再多、再正经,他也是个疯子。疯子有了厉害本事,那才吓人呢,他的本事不用来好好过活,专用来发疯。”
祝盛安低声喃喃:“一个疯子,学了三纲五常这一套……”
雀澜这才留意到他的脸色不对劲,转过头去瞧他:“殿下,你怎么了?”
“是他。我怎么早没想到。”祝盛安兀自沉浸在思绪中,眉头紧蹙。
“什么是他?”雀澜在旁问。
祝盛安抬眼看向他:“这个同我们下棋的人,这个‘雍王’。我知道他是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