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露

92 / 135 章 · 2,880

皇姐从不骗人,她既然开口言明,那么便是切实的消息。

江雪汀站在原地,浑身血液凝滞,有寒意自心尖蔓生,一点一点,犹如附骨之疽,最终蔓延至全身。

她下唇微颤着,呼吸间呵出的气息似乎都泛着寒。

原本隔音隔风的宫墙此时全然没了作用,江雪汀似乎还能听见外头寒风呼号,能听见寒风掠过枝杈雾凇时扯出来的尖锐呼声。

心脏骤停了一瞬。

她似乎感知不到任何,眼前万物瞬间虚无,化作浓得散不开的黑。

那些寒意终究覆盖她全身,将她变成冰天雪地中的一座冰塑。

许是过了许久,又许是只有一瞬。

江雪汀眉心一颤,倏然缓过神来,可她连呼吸都不敢,只极浅的呼吸,似乎都能惹出她喉间与胸腔的剧痛。

“皇姐。”

“你在骗我,是吗?”身为皇室长公主,身为冠绝天下、才情无双的杜若公主,此时已失了平日里荣辱不惊的模样,她脸色苍白,颊边还有干涸的泪痕。

“她身手了得,以往那么多次艰苦的战役都叫她过来了,这次又如何会栽在北戎人手里。”

“赶赴落雁的那一日,她亲口向我保证,会如期归来。曲知微她……她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也不会做无谓的承诺。”

“她应下了……她明明应了我的,皇姐……”也不等江雪遥回答,江雪汀自顾自地说着。

她在颤抖。

江雪遥瞧得清楚,从声线到全身,面前这人,止不住地在颤,好似下一刻便会支撑不住,迸散成碎片。

眼前之人是她最宠爱的皇妹,以往这二十年来,她事事依着她,事事以她为先。

自家皇妹娇小,自小便没见过母后。

就连母皇……也是在她还未懂事时,便因病撒手,没让杜若多享些天伦之乐。

她护了这么多年的人儿,此时却真真切切地被她伤了个透彻。

“皇姐……你骗我的,对不对……”

江雪汀又问一声,她声音压得更低,盯着面前的天子,眉目清冷,神色却是动容。

泫然欲泣的模样。

原本鲜活的、灿烂的花,此时全然失了颜色。

犹如死灰。

可死灰中又燃有烬火,那是江雪汀的眸光。

她眼睫颤着,认真又执拗地瞧着眼前人,眸中燃有微光,她看着眼前人,想要从江雪遥口中——

得知一个能让她释怀的消息。

近乎哀求。

江雪遥看在眼里,蓦地一慌,不自禁地抿住了唇。

陡然静下来了。

即便方才交谈、质问、哀求时的声音并不大,却仍是搅得空气并不安宁,但此时,因着江雪遥这微小的神情,江雪汀缓缓合上唇。

由此沉入死寂。

江雪汀不再开口,不再求着江雪遥给她一个真相。

她静静盯着眼前之人,直到烛火微晃一瞬,她倏然抬头,袍角骤起,竟是现出一线寒光。

江雪遥瞳孔一凝,杀气扑面而来,可她不避不退,缓缓抬眸间,看定眼前刃尖。

一柄软剑,薄如蝉翼,又利如疾电。

剑锋上泛着寒光,顺着刃边抹过去,便是比剑刃更为冰冷的目光。

江雪汀自腰间抽剑,直指当朝天子!

人人都道杜若公主柔雅温和,但她被陛下呵护多年,同样也柔弱得堪比鸢尾花。

但此时,旁人都认为柔弱无害,乖顺万分的杜若公主正手执利剑,眉目冷冽,带出浑然天成的威压。

她身侧裙袍微扬,好似无风自动,周身气势转为实质,来自皇室长公主的威压在这一

刻展露无疑。

江雪遥眉尾一沉,一朝天子被这般逼迫,即便对方是江雪汀,她仍是冷了眼神。

“杜若。”她沉声开口,往常慵懒的语调不再,换作明晃晃的冷言威胁,“别忘了,你的工夫是谁教的。”

言下之意便是,即便是被她这番用剑指着,也全然算不得威胁。

她们二人的习武教习乃同一人,而江雪汀又修习得晚,与其说是由他人教习,不如说是她一手教导,才更为妥当。

即便江雪遥不受自己胁迫,江雪汀的剑尖仍是坚定,她未曾去回应江雪遥,只执拗开口。

“皇姐,还请你告知我,她的死,是否与你有关?”

“或是说,是否是你所为?”

便见那张形状瑰丽,颜色却苍白的唇缓缓开合,唇形变换间,江雪汀的问话一字一句,掷给眼前女帝。

剑尖仍是未动,江雪遥却顾念不得,江雪汀的问话太过直白,叫她不禁愣神。

是啊,面前这人是她最宠爱的皇妹,是皇家最聪慧,最明智的女子。

她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便晓得来询问自己,又何尝是只想要确定曲知微的死讯是否属实。

她分明有所怀疑,她分明知晓万千,否则,也不会执剑而来,想要剖出一个真相。

就连刚刚那些示弱哀求,大抵都是自家皇妹的假装。

但她没办法去回答江雪汀。

曲知微总归是死在苋娘子的手中。

苋娘子是自己手下。

这事儿已经发生,再去追究是自己下令,还是苋娘子为情所困才对曲知微下此杀手,已经无甚意义了。

无论如何,曲知微都是因自己而死。

况且……传出来的消息是,曲知微死于北戎暗算,她再去究出一个所以然,对落雁或是南楚皆是百害而无一利。

苋娘子战术无双,于边疆安定大有益处,她不可能在世人面前,把苋娘子推至明面上,来受万人憎恨。

江雪遥终究瞒下了这一切。

她直视着江雪汀,一字一言,低声答道,“并非,曲卿乃是战死,为北戎奸人暗算。”

“朕……也很痛心。”

剑尖止不住地颤动,与江雪遥的眉心,只一指之隔。

江雪遥甚至还能听见这些细微颤动时,带出剑身的嗡鸣声。

她只平静地端坐在原处,瞧着江雪汀。

江雪汀指尖一顿,蓦地收紧,把剑柄握得更紧些,阻了那些颤抖与嗡鸣。

她扯了扯嘴角。

“皇姐,你可知……你并不擅长撒谎。”

“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你。”

话音还未落,江雪汀蓦地抬手,手腕一转,力道便传至剑尖,她执着那柄软剑。

剑起——

又落。

劈开空气划出迅疾的剑啸,最终落于眼前案桌。

江雪遥眼睫一颤,又有一缕黑发自眼前缓缓飘落,目光随之下移,她瞧见桌面出现的锐利划痕。

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她瞧着这道剑痕,竟是有些恍惚。

不由得想起那年她接到北戎议和要求时,她震碎的那张案桌。

“陛下,曲家从未有过反叛之心。”这剑斩下来,斩断的是何物,她们姐妹二人无比清楚。

江雪汀执剑而立,已是恢复了平静神色,却也不再唤那声皇姐了。

“她原本便打算归还兵权,解甲归田的。”

“你太心急了,陛下。”

江雪汀轻缓开口,她松了手,软剑随之跌落在地,发出哐啷的碎响。

“希望你日后不会后悔。”

在离开之前,江雪汀留给了这最后一句,江雪遥依旧坐在原处,看着江雪汀的背影,久久未曾动过。

江雪遥垂下眼睫,回想起江雪汀柔弱的背影,不禁扯了扯嘴角,露出个自嘲笑意。

纵使她宠溺了杜若二十年,但经此一事,那些血浓于水的情意,也荡然无存了。

后悔。

她如何不后悔。

可即便再来一次,她也仍是会把苋娘子派去落雁。

曲家势盛,即便曲知微没有反叛心思,也无法保证在曲家声势愈盛的以后,那时的曲家族人会不会生出叛心。

无论有无逆反之心,在南楚百姓心中,只剩一个护国大将军之时,为她立像,谈其传奇,这本身便是一种罪过。况且,还有那些忠心耿耿的、不知何时就会换作曲姓的边疆士兵。

皇家与护国将军之间针锋相对,这问题迟早都得解决。

她本意并非想取了曲知微的命,可……

这些思绪未曾持续多久,心头忽而一跳,江雪遥转身看向羽清烟,见她呼吸仍是平缓,已是万分疲累,方才的剑拔弩张也未曾惊扰她,江雪遥瞧过一眼,伸手掖了掖被角。

目光重新落在案桌剑痕之上,面色无悲无喜,只眸光幽沉,不知在想何事。

转过身的江雪遥未曾发现,原本熟睡中的人眼睫慌慌颤着,被下的指节亦是攥得发白。

江雪遥不愿见到的事,终是一桩一桩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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