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晔靠着树干,他抱起胳膊,不禁有了看好戏的心态。
以他对曲知微的了解,苋娘子的这番情意,定是要被辜负。
他只需在一旁等着,收渔翁之利便好。
正好整以暇着,却见前方出了他无论如何也未曾料到的变故。
便见苋娘子投身入曲知微怀中,而后——
那长袖下寒光一闪,却是弹出一柄匕首,径直没入曲知微
胸膛。
黄晔睁大了眼,再无法思考地往前跑去。
又见苋娘子伸手一推,直接把曲知微推入后头原野丘底之中。
树林后是一截长得望不到岸的陡坡,绿叶消弭后,是一望无际的黄土。
黄晔奔至苋娘子身边,看着曲知微滚落斜坡,最终被黄沙淹没。
“你做什么?”他攥了攥拳,冲苋娘子吼道。
见着那向来淡漠的女子亦是惊魂未定。
她腕间的长袖被艳色鲜血染透,能瞧见她双手正不断颤抖着。
“她不愿要我。”苋娘子轻声开口,言语中满是落寞神伤,瞬息后,又换作凌厉神情。
“既是不愿要我,那旁人也休想得到她,她休想,休想与她人逍遥快活。”
狰狞又歹毒的诅咒。
黄晔见她如此,心脏骤停一瞬,连后心也冷汗一片,起先对苋娘子的那些旖旎心思,忽然间歇了干净。
这般蛇蝎妇人,他如何消瘦得起。
曲将军之前那般信任、那般看重她,只因不愿接受她的求爱,便换得如此下场……
黄晔双腿一软。
但现下也由不得他再多想其他,他瞧得清楚,曲将军心口中了没刃一刀,又滚落这陡坡,怕是凶多吉少。
他伏在斜坡上往下望,林间杂草上染着一道血迹,再往下便是黄沙滚滚,连曲知微的影子都瞧不见了。
这片区域又常见野狼……
这番想来,更是心生寒意。
原本一直叫人崇拜不已的曲将军,竟是因为情爱纠葛,被贴心军师捅落陡崖,极有可能葬身兽腹。
黄晔脑子转得飞快,于皇帝面前他有功,若是没了曲知微,这大将军之位……
男子倏地攥住了拳。
他欣赏、甚至崇敬曲知微,这不假,这么多年的同袍情谊也做不得假,但这些都抵不过,这近在咫尺的——
飞黄腾达。
他几乎能看见,自己身着银铠,受将士推崇,享万民敬仰的模样。
黄晔吞了口唾沫。
“苋娘子,苋娘子。”他整了整心神,转头看向仍是神思恍惚的坤泽,“你听我说。”
苋娘子红唇紧抿,肩头颤得厉害,仍是沉浸在方才刺入曲知微胸膛的狰狞愤懑里。
“这事儿不要让旁人知道了,去把袖子上的血擦一擦,我们就说将军是被北戎逃兵暗算,没人会怀疑我们俩说的话。”
“这陡坡流沙不定,凶险得很,将军这般滚下去,定是凶多吉少。若是派兄弟们来找曲将军,恐怕也要增添无谓的伤亡。”
是,就是如此,黄晔这般想着,他将这事瞒下来,也只是为了保护将士兄弟们的安危,而过去一夜,曲知微受了那么重的伤,定是要被野狼啃了干净。
将军,对不起了!他暗道,与他的未来相比,您的生死,便无足轻重了。
更何况,这事儿也是苋娘子下的手,他不过是将其掩盖起来,当做未曾发觉而已。
苋娘子……黄晔这时又起了旁的心思,若是将真相告知天子,把苋娘子抖出去,天子定是会大赏自己。
黄晔瞧着这身形单薄的女子,此时全然变作他荣光加身的筹码,曲知微才滚落陡坡不久,黄晔已是因为未来的种种设想,而激动不已。
无毒不丈夫,他暗暗告知自己。
心下更是有了主意。
“苋娘子,我们今晚可得晚些再回落雁,只道咱们在被追杀,这般也可信些。”黄晔这般道,他甚至抽出了匕首,想要在苋娘子手臂上划上几刀,用以掩盖她长袖上的血迹。
如此一来,被追杀的说法也更可信些。
他正沾沾自喜于自己精妙的安排,又见苋娘子颤着下唇,原本总是艳红的唇已见苍白之色。
“我要洗浴。”
在此时,她喜净的毛病又犯了。
见她这模样,大抵是听不进任何话。
黄晔顿了顿,这平原缺水,哪来的条件能让她去沐浴的。
转念又一想,前几日大雨持续了一整日,这林子四周
,应该是能找到些水洼才是,他盯着苋娘子瞧了半晌,而后开口,“找个有水的地方洗洗吧,我正好往下瞧瞧,如果幸运的话,看看能不能找到曲将军。”
黄晔这般道,不自禁地摩挲着掌间匕首的握柄。
苋娘子半垂着眼,似是未曾瞧见他的动作,只颤着身子,全然没从方才事态中缓过来,又因着犯了喜净癖,更是瑟缩不止。
黄晔又瞧了她两眼,放下心来,只道树林旁边应是积有水洼,指引苋娘子去寻了。
又转头来到陡坡边,方才的计划在心里过了一遍,等到最初的热血稍稍凉下去,他又觉自己此时还不能过早暴露。
至少应该将面子做个全套,日后把这女人交给皇帝时,也露不了陷,兴许还能让陛下看见自己的重情重义。
黄晔攥了攥匕首的把手,大拇指搭在剑格之上,满是难耐地摩挲几转。
稍稍冷却的脑海又重新被热气占有,直至沸腾。
他伸手摸过底下草地,见着杂草上染了一溜血迹,一直延续至下方黄沙,他攀着野草,身子紧贴着地面,试探性地往下爬去。
跟随着这道血迹,愈沉愈下,这斜坡太过陡峭,若是一不小心跌落下去,即便自己没有被摔个七荤八素,再要爬上来,也得大费周章一番。
更不用说,下方还有随时可能塌陷奔涌的流沙,甚至还有些饥饿野兽,这般一想,黄晔再次觉得曲将军生还的可能性更小。
他往下行进片刻,费了浑身力气,才能维持平衡,他停下来,大喘了几口气,身上已是被汗液浸透。
那血迹依旧望不到头,已是淹没在黄沙之中,一阵风吹过,随着蒸发的汗液,带着身上热量,黄晔不禁打了个寒颤。
待到夜晚,这气温又要降上不少,滚落这陡崖,即便是没被摔死,在天寒地冻里,身负重伤的曲将军,生还的希望又渺茫一分。
黄晔向下眺去,只见下方黄沙漫漫,一片迷蒙。
像是无尽深渊。
他攀住陡崖碎石,手臂一收,重新往回爬。
曲将军啊,在下已经“尽力”了。黄晔这般想,却是不自觉地勾起唇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