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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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童站在那里许久,沉默的仿若一尊雕塑。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清清淡淡的,“你应该好几天没睡好觉了,今天晚上我来守,你等会儿早点回去。”

凡珂愣了愣,连忙说道,“不用你管!谁同意你今晚在这儿了?”

舒童显然并没有打算继续和她周旋,她转身快步朝门外走去,“我去车里拿点换洗的衣物,等我一来,你就回去,晚了没车也不安全,我也走不开送你。”

凡珂,“你……”

话还没说完,就被走到门口的舒童一个转身打断,她干净的脸上并无太多情绪,也不去理会凡珂接下来想说的话,只冷静的直视着她 ,认真的说,“对了,我白天要上班,所以只能你守白天,我来守晚上,但周末的晚上还是你来吧,我周末白天来,因为一直晚上不睡觉的话,我熬不住。”

话一说完,舒童就离开了,并没有留给凡珂回应的机会。

回来的时候,凡珂也披上了外套,和舒童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便朝病房外走去。

这一次,她不想再推辞,已经几天没合眼了,她真的太需要休息了,毕竟她也并不希望邹昊勤醒来的那一刻看到一个憔悴如斯的自己。

于是,两个人默契的一个守白天,一个守晚上,碰面的时候也极为合拍的除了邹昊勤的情况,其他一概不提,相处的也算平和融洽。

只是,今天已经是他昏迷的第四天了……

凡珂每天坐在病床边难过无助的流眼泪,双眼直勾勾的盯着他,不曾移开一秒,生怕错过他苏醒的那一刻。

管床医生每次进病房看到这位美丽的姑娘总是纹丝不动,一眼不眨的凝视着床上的病人,都会忍不住劝慰她,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

可是,他一天不醒,凡珂的一颗心就忐忑不安、七上八下的,哪里还能顾及到自己的身体……

说起来,她还挺佩服舒童的,即便到了这个时候,邹昊勤已经昏迷四天了,那个女人竟还能像个没事人一样,每天按时上班,约会聚餐……

下午的时候,舒童就发来消息告诉她说,晚上单位有应酬,会晚些过来。

而此时已是晚上八点了,竟还没见人影……

约莫半个小时后,走廊里终于响起了高跟鞋踏在地板上熟悉的嘀嗒声……

接着,病房的门被推开,门外的一口热风顿时灌了进来……

凡珂依旧端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的盯着病床上昏睡的邹昊勤,并未起身,也没回头。

舒童放慢步子走到病床前看了看那个仍然沉睡不醒的人,柔声道,“医生来过了吧,今天情况怎么样?”

凡珂没有作声。

舒童见她不答话,也没有再继续询问,转身朝门外走去。

不一会儿,凡珂便听到走廊上一阵轰隆隆的响声,转身一看,舒童竟从医院租来一张陪护椅,与护士一起拖着进了病房。

护士帮忙把椅子拖进病房,查看了一下注射情况就离开了。

凡珂只是站在一旁冷冷的看着她,并没有准备帮忙,舒童也没有请她帮忙的意思,自顾自神情专注的蹲在地上,研究着这张折叠的陪护椅应该如何打开……

“你晚上要睡觉的?”

凡珂说的轻轻柔柔,普普通通的话语中还掺杂了些质问与责备。

舒童当然听的懂,但她实在不想再与凡珂继续这些无休无止、无聊无趣的争辩,她只轻轻“嗯”了一声,便仍旧专心研究着那张陪护椅。

凡珂看着她,冷哼了一声,“你竟然还能睡得着觉?像个没事人一样,每天按时上班,下班后还有心情去聚餐应酬?”

她并不是有意去苛责舒童,说起来,她在邹昊勤与之分手后还愿意来陪护,凡珂已经很感激她了。

可是,她就是不甘心,为邹昊勤不甘心……

她认识邹昊勤这么多年,也在他身边守护陪伴了这么多年,她那么多年的努力都付诸东流,而他竟然会在自己被千万人踩踏唾弃之时伸出双手。

她太明白,邹昊勤突然愿意与自己一起是因为什么……

一直以来,她都自欺欺人的安慰着自己只要这个结果是好的就行,并不想彻底弄懂他的初衷……

与此同时,她也太明白舒童对于邹昊勤意味着什么,那样清冷默然的邹昊勤,这么多年里,第一次对某个人这般全心全意的接纳、疼惜、热爱……

所以,她真的很为他不甘心,他一定想不到,这个他心心念念深爱着的女人在他出事后昏迷不醒,生死未卜之时,还饶有兴致的正常吃饭、正常

睡觉、正常约会,吃喝玩乐都不耽误,活得比以前更前惬意滋润,精彩忙碌……

舒童顿了顿,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只是一秒,又继续有条不紊的将长椅摊开,整整齐齐的摆上被子和枕头。

整个过程中,她都没有抬头看凡珂一眼,回应她一句……

这样的反应让凡珂觉得更加添堵,她总是这样,不搭不理,将自己视作空气,一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又气势汹汹的抬高音调,“我说你这人到底有没有良心啊?你到底知不知道邹昊勤已经昏迷四天了?你不是爱他吗?你就一点都不担心?万一瘸了,截肢了,或是死了怎么办?”

凡珂忽然停下来冷笑一声,又接着说道,“——哦,那也没事,你应该已经找好下家了吧。等他醒了以后身体健康的话就继续缠着他,残了死了的话就再找新的!”

舒童正背对着凡珂,动作轻柔的抖了抖铺好的枕头,她并不生气,也不激动,语气和平常一样冷静温柔,“残了,我给他当拐杖;死了,我陪他一起死。这总行了吧?”

她的声音不大,但小小的病房足以让对方听得清清楚楚。

一时间,仿佛整间病房都在重复循环着那个清清淡淡的声音:

残了,我给他当拐杖;

死了,我陪他一起死。

凡珂怔在了原地……

舒童始终没有转身看她,等到一切都收拾妥当后,径直走出了病房。

待到病房的门“啪”的一声关上,空荡荡的楼道显得异常寂静、压抑,舒童终于得以松弛下来……

只见她无助的背靠着墙壁蹲下,释然的让眼泪肆意往下流,她将脸深埋进膝盖,双手环着肩膀,无声的发泄着紧绷了许久的情绪……

她何尝不担心,又何尝不恐惧……

可是,无依无靠的邹昊勤在州城除了她便只有凡珂,总不能指望这个刚刚遭遇惨痛伤害的小姑娘……

所以能站出来的也只有她。

这几天里,她又和上回邹昊勤入狱时一样,走遍了州城的大小单位,找遍了所有能扯得上一丁点关系的同事以及领导,所有人在听到事情与李崇前有关联之后都或委婉或直接的将她拒之门外。

除了陈严……

陈严的接纳与帮助终于让她燃起一丝希望,所以,今晚在走进陈严办公室前,她都天真的以为事情会有转机,她依旧相信着,坏人会被制裁,正义终将到来……

一直到对方告诉她:案件已经被定性为交通肇事,李崇前的司机已无罪释放,也不再追究责任,更可怕的是,对方在听到邹昊勤只是昏迷不醒而没有致残致死的消息后,扬言还会有后续的行动。所以,为了安全起见,等邹昊勤醒了以后一定要通知他马上离开州城。

陈严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也是彷徨无措的,他也是第一次对自己的家乡这么失望,在踏入这个新单位之前,他也曾满怀憧憬,带着抱负与理想一步一步走进这个神圣庄严的地方。至于帮助舒童,一部分原因确实是因为他对这个相过一次亲的姑娘产生了浓烈的好感,可更主要的原因在于,他同她一样,对司法和正义仍然心存希冀,对州城依旧满怀希望。

所以他也努力了好几天,平时熟络的领导和同事都找遍了,一直到今天下午局里召开的一月一次的例会上,局长直接在大会上点名让他调休。

那一刻,他真的绝望了……

舒童都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到的医院,她只记得自己拒绝了陈严的好心相送。

这一路,她都开的很慢。

往日里,盛夏的天气是她最喜欢的。

州城是座典型的南方小城,多水多湖。道路两旁杨柳依依,青翠欲滴;湖里的荷花怒放争艳,风姿绰约。虽是炎夏,可傍晚的洒水车刚刚扫过街道,开车时轻摇下车窗,微风凉凉的窜进车里,像个调皮的孩子一样轻轻吹起裙摆。腾出一只手伸出窗外去感受那地上涌起的泛着丝丝暖意的蒸汽和半空飘过的清清凉凉的风,别提多舒爽惬意了!

可是今天,她从来没觉得这座城市让她这般讨厌过。

关上车窗,开着冷气,她只觉得冰冷刺骨,冻得直打哆嗦;可一打开车窗,外面的风从四个窗户涌进来,空气里又夹杂着浓浓的湿气,更让她觉得燥热难当,黏腻不适。

她妥协的将车停在路边,无力的趴在方向旁上大哭了一场……

忽然间,她也不怎么喜欢这座生她养她的小城了。这个复杂的是非之地,全然不似她想象中的那般纯净澄澈。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加害者竟然能逍遥法外,恣意作恶,而受害者却需要阔别逃离方能守得平安无恙……

回到医院后,面对凡珂的挑衅,她其实都不打算辩驳或是反击,毕竟,她在心底里是不想与这位原本就可怜的小姑娘计较些什么。

可她终究是高估了自己的定力……

她只是个凡人,她从来不是一个内心多么坚硬的强者,她也需要宣泄……

听到病房里有脚步声慢慢往外走,舒

童赶紧站起身,走到隔壁的洗漱间,用清水洗了一把脸,对着镜子收拾了一会儿,确认看不出泪痕后,再自然的走进病房……

第二天一早,舒童就陪着领导下乡搞检查,偏远的大山里信号时好时坏,她也被十八弯的盘山公路折腾得头晕眼花,一直等到下午5点多才回城,手机也终于有了反应。

密密麻麻的短信箱里,除了一堆未接来电的提醒,还有一条来自凡珂的短信,舒童焦急的点开,无奈屏幕不给力,大拇指按了数遍才有反应……

偌大的办公室,一群同事都在身边,舒童忽然失态的红了眼圈,她急忙转过头望向窗外,嘴角却仍止不住颤抖……

接着,两行清泪无声的落了下来。

短信里只有三个简单的字,连标点符号都没有……

——“他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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