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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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昊勤已经瘦得脱了相……

还穿着6月份离开的那个早晨,毕业典礼那天,舒童给他挑的白T恤和牛仔裤……

衣服的布料随着微风来回飘荡,多日不见,本就宽宽的裤腿竟又松了一大截,站远了看,高大的身形只剩下一个清瘦的骨架……

他就那么直挺挺的立在原处,紧抿着薄唇,蹙起眉头,望向舒童的眼神带着久违的安定祥和,不往前走,也无动作,更不说话,仿佛要将这些天错过的年岁都要一眼一眼的看回来……

舒童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任凭眼泪不住的往下滑落,并不打算去擦拭……

她也站在那里,与对面的他遥遥相望着,默契的不言不语……

凡珂小跑上前,越走越近时却放慢了脚步,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尝试着去拉他的袖口……

这些天来,她是压力最大的人,虽然新闻报道都很有良心的在采访和拍照时给她打了码,但所有的挣扎与掩饰都是欲盖弥彰,她是科技大学的校花级人物,所有人都知道她就是此次校长被杀一案的涉事女主角,是被校长强bao侮辱的对象。

她曾一度高高在上,是全校男生心底的白月光,一朝跌落神坛,所有人都等着看好戏,等着看她继续被踩踏,被辱没,被毁灭……

事情一出,就有无数的“知情人氏”,自称科大的师生,在网络上开始编造各种流言蜚语,对她的私生活放肆添油加醋,恣意抹黑渲染……

凡珂如同一个堕入凡尘的仙女,可怕的是,在她下凡的那一刻还不慎掉进了一个污泥浊水的万丈深渊,更不幸的是,还遭遇了路人们的恶意践踏……

她应该再也不会有机会飞升上仙了吧……

就连身边的这位男孩子,这个她从少女时期就开始心心念念的春闺梦里人,她甚至都不敢再像以前那样装作若无其事的上前拉拉他的手……

再次见到他的那一刻,他比从前黑了,也瘦了,唇角边细密的胡茬还未来得及刮,可他依然好看耀眼,仍旧在人群里熠熠生辉。

可自己呢?从前她也同他一般璀璨闪耀,现在却卑贱如地上的烂泥,凡有人经过,都会先践踏一遍再回头吐口唾沫。

她真的快要熬不下去了啊,这些天里,唯一支撑她的无非就是想再看他一眼……

现在,他就站在她离她不远的地方,伸手可及……

他就那样安静的站在原地,她多想不管不顾的上前给他一个紧紧的拥抱,然而刚走到他身边,她又怯生生的退却了……

他应该也知道了吧,他原本就不怎么喜欢自己,这下除了讨厌之外肯定还会掺杂着更多的嫌恶……

此时正值盛夏期间,上午的太阳很热很烈,高大的邹昊勤正站在凡珂身边,把她刚刚好笼罩在那团阴影里,她抬头看他的时候,他正好也看了过来,停顿几秒后,他便牵起嘴角,对她微微笑起来,他的笑容温柔和煦,瞬间就将她心底的阴霾扫到一边,她紧蹙的两弯柳眉也终于舒展开来……

她像个孩子一样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笑语盈盈,两行眼泪猝不及防从眼角滑落,她连忙伸出手轻轻擦拭。

舒童站在离他们不过几米的距离,这些天里,凡珂的改变,她都一一看在眼里,网络暴力的可怕,她也曾很不幸的经历过一回,所以她感同身受着凡珂所经历的一切,她也很心疼……

看见凡珂终于再次展露微笑的那一刻,她会心的笑起来。

邹昊勤与凡珂正向她的位置走过来,凡珂仍是紧紧扯着他的衣袖,两人越走越近……

舒童正站在原地等待着他过来牵她,像以前很多次两人一起压马路时一样,他总喜欢将她的手放在身后,反手紧紧握住……

可是,久别重逢的他这次并没有这样做……

没有拥抱,没有牵手,甚至都没有安慰……

他就这样与凡珂一起从她身边走过,擦肩而过的瞬间,甚至都未曾有过一刻的停留……

舒童愣在了原地……

然后,她听见那把久违的清清亮亮的声音,低低的,沉沉的说了一句,“对不起……”

两人没隔几丈远,然而他的声音好似从很遥远的地方传过来,浩渺弥远,无法触及……

舒童顿时回过头……

邹昊勤正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面对着她,轻声说,“走吧。”

凡珂仍在一旁紧紧拉着他的衣袖,像一个迷路的可怜小孩,生怕再一次遭到大人的丢弃。

下一秒,舒童便看见邹昊勤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凡珂的手背……

她本想迈着步子继续往前走,却是徒劳,足底仿佛有千斤重,始终抬不起脚,进退两难……

那是本应该属于他们俩之间的小亲昵……

还有那句莫名其妙的对不起……

舒童不敢往下想的那句对不起……

转瞬之间,有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忽然就崩塌了……

还未给过她一点反应的机会,一切都来得让她措手不及……

回去的路上,舒童的电话响个没停,办公室还有一大堆事等着她处理,主任的电话更像个连环催命符一样没完没了。

舒童开车将他们送到小区门口,就调转方向回了单位。

一直到下午下班,几个月不见的邹昊勤都未曾给她打过一个电话。

庆幸的是,当她打开家里的门锁,那双熟悉的帆布鞋正安安稳稳的躺在鞋架上。

厨房里传来久违的锅碗瓢盆叮咚作响的声音,舒童慢慢走过去,倚在门边认真看了看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身影,再悄悄走到他身后,伸出双臂紧紧拥住他……

她将脸贴在他宽阔的脊背,他身上有好闻的香薰沐浴露的味道,舒童轻轻闭上眼睛……

邹昊勤腾出手,反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柔声道,“饿了吧?马上就可以吃饭了。”

“嗯……”

舒童听到了关火的声音,立马扬起头,在他拿着盘子盛菜的间隙,调皮的钻到他的臂弯里,邪魅一笑,接着踮起脚尖吻他……

邹昊勤却不为所动的皱起了眉头,轻声嘟囔了一句,“先吃饭。”

客厅的餐桌上摆了好几道菜,都是舒童爱吃的,她高兴的拿上筷子一样夹了一口试吃,满足的眯起眼睛,“嗯,超好吃。”

“——凡珂呢?你叫她过来吃饭啊。”

邹昊勤没有很快回答,他在舒童的对面坐下,给自己添了一双碗筷放在面前,才慢慢开口道,“她已经睡下了,在我租的那个房子里。”

舒童没有再说话了,只专注着吃眼前的饭菜。

邹昊勤忽然放下筷子,“我有事想告诉你。”

舒童缓缓抬起头,眼神有些躲闪,“你这道小炒肉好像盐放多了。”

这突如其来的打断并未让邹昊勤停下来,“我要搬……”

舒童猛的一下站起身,座椅和地板磨出刺耳的响声,她将碗放到桌上,声音冷冽,“有什么话等吃完饭再说不行吗?”

这次,邹昊勤顺从的沉默了……

舒童没有抬头看他,又坐下来安静的吃着碗里的饭菜,眼泪悄无声息的顺着筷子流到碗里,而刚刚夹到嘴里的那口米饭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她颓然的将碗筷重新放到桌上,转头走向了邹昊勤的卧室。

邹昊勤跟了上去……

舒童像个幼稚蛮横的小孩,将他叠的整整齐齐放到袋子里的衣服又一件一件拿出来,挂到衣柜里,看见他走过来,努力扯出一个笑容,伸手擦了擦眼泪,“衣服要挂在衣柜里才不会皱,下回拿出来就可以直接穿了。”

邹昊勤走过去,轻轻抓着她的手,将她揽到怀里,“好了……”

舒童挣扎着从他怀里出来,抬头朝他大声吼道,“没好!永远都不会好!”

接着仍然乐此不疲的继续着这徒劳的游戏……

邹昊勤伸手去拿她手里的衣服,她固执的甩开他的手,动作间,一张白色的小纸条从衣服的口袋里慢悠悠的飘了下来……

舒童蹲下身,捡起那张小纸条,泪眼朦胧的盯着它看了许久……

纸条上只有简单的一行字,字迹笔走龙蛇,苍劲有力:

一定要照顾好凡珂。

——哥哥

舒童紧紧捏着那张纸条,颓然无力的坐到地上……

邹昊勤忽然轻声笑起来,“这家伙学什么都不行,从小到大也没有什么特别的长处,就是字写得还不错……”

那是舒童第一次看到邹昊勤眼圈通红,神情悲悯……

她一直以为有着极强生存能力和环境适应力的他是无所不能的,没曾想他也有如此脆弱的时候……

他正安静的坐在床上,双手紧紧撑在床沿处,手背处一根根青筋曝露明显,他眼神茫然的望着前方,与其说是在向舒童倾诉,更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个没良心的家伙,死到临头了竟然一句话都没给我留,还占我便宜自称哥哥……”

他停下来微微笑了笑,“——他在我面前一直自称哥哥,但其实没有人知道他到底多大?也没有人知道他跟我到底谁比较大?他的妈妈很早就去世了,只剩下他……他几岁就开始在几个亲戚家里辗转流浪,一直到十几岁才来到我们家。刚开始来的时候,家里所有人都不喜欢他,就连爸爸对他也是不冷不热的,所以他只跟我玩。但这家伙一直都是鬼灵精,总是惹祸然后推到我身上……让他去学校读书,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常常被勒令退学。一直到我们上高中,高一那年,他去学校找我,看到凡珂,这家伙忽然就不一样了,他缠着爸爸说要去我那所高中读书,并承诺一定会正经上学。说实在的,连我都很惊讶,他自从转学到我们学校后,真的好像变了一个人,变得上进努力,终于像一个正常高中生。”

“——后来啊,家里遇到点事情,爸爸走了,妈妈也离开了,就剩我们两个,这个时候,以前从未见过的追债的、结怨的仇家忽然都出现了,我们常常在学校上着课就被别人叫出去……一直到有一天,他告诉我他不想上学了

,我这才知道,他已经染上了毒瘾……”

舒童慢慢坐到他身边,伸出手掌轻轻覆上去,握住他撑在床沿的手……

大夏天里,他的手竟冰冷刺骨,抑制不住在抖动……

舒童将他紧紧握住,轻柔的搓了搓他的手背……

邹昊勤反手温柔的拍了拍,转过头认真的看着她,“你知道吗?其实他所遭遇的这一切都不是他应该受的,都应该是我啊!那些人想害的也是我,是他替我默默承受了这一切……还有这次的事情,这一切都怪我!都是因为我!我不光把凡珂害得这么惨,还害死了他,害死了自己的亲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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