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故意调整杯口的方向,只是为了确保那枚唇印可以完全的与我贴合。明明我的唇曾经真切地吻过她的唇,那唇印没有任何温度,只是玻璃杯的微凉——这更令我兴奋,阿玥的唇是温热的,阿玥是温热的,微凉的唇印更加证明了,我的月亮存在的真切;这一切都不再是我的一场黄粱美梦。”
“她此刻真真切切地同我共处在一个世界里。”
陈玥坐到苏落星的对面。
她抬眸,便正对上了苏落星的眼眸——小狗一样,晶亮亮却又灼热的眸子里,盛着一个小小的她。
“——谢谢。”
“——谢谢。”
陈玥微怔:“你……谢什么?”
苏落星垂眸,手指不自觉轻点着手边玻璃杯的杯壁:“在遇到问题的时候,你还想到我。”
陈玥微顿,“不”字还未出口,苏落星又道:“这个孩子是一个好苗子,她天生就应该吃模特这碗饭,谢谢你想到了我。”
说到陶源,陈玥的表情缓和了下来。
陈玥第一次见到陶源是三年前的暑假。
学校开学远比镇上的其他学校早,考试结束一周后,学校的新生便需要到学校报道了。
赵辰这样安排也是无奈之举。
两个月的假期太长,从前发生过太多次,假期过后班里学生少一半的情形。
于是干脆,假期*也在学校里度过,作息安排上也会松快一些,至少能够保证开学的时候学生还是这些学生。
不会消失一半或去结婚,或去外地打工,更有甚者被所谓的丈夫带去外地一起打工。
——如果她们还是一开始什么都不懂,被所谓“女人出生就是为了嫁做人妇”观念洗脑的懵懂少女,或许并不会痛苦;但她们已经见到了另一种人生的可能;学校的老师们便是鲜活例子。
她们心里已经根植下了一颗名为“新的人生”的种子,却又被生拉硬拽回了原点,那些声音又一遍一遍的告诉她们,这才是她们的命;
万蚁噬心般的痛苦。
赵辰也好,学校的老师也好,她们的力量有限。
这对她们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残忍。
三伏天,日头毒辣,陶源在一众姑娘中间格外引人瞩目,不止是因为她优越的身高,她是新生里唯一有家长陪着报道的孩子。
姐姐陶璟两手满满,陶源在一边为姐姐撑着伞,乖巧听着嘱托。
学校不允许家长进入,陶璟只能在校门外目送着妹妹走进去,最后用乡音喊了一句:“妮儿,好好读书喽!”
话音落地,她又忙上前,熟稔又自然地帮起了陈玥的忙。
陈玥忙说不用麻烦,陶璟却笑容淳朴又真诚,用不熟练地普通话同她讲:“我以前也是赵老师学校的学生。”
“不过不是这个学校,是夜校——你们管这种情况喊什么来着?想起来了,叫,前身。”
“我念的那个学校,就是咱们现在这个学校的前身。”
陶璟同陶源相差十岁,是个可爱的中年女人,肤色黝黑,藏蓝色的短褂是她自己缝制的,领口和衣襟上的花草纹样的刺绣漂亮精巧,陶源的衣服也是她做的。
夜校后,陶璟带着陶源离开了家,从砖瓦开始,自己给自己造了一间屋子,又带着妹妹从新改了名字。
她那时一边在果园工作,一边忙着经营自己茶园——那是她阿妈留下的,那些人不稀罕。
陶源高二那年,陶璟借着直播电商的东风,茶园的销量起来了,连同果园,她也成为了“合伙人”。
她总是漂漂亮亮的,她是个爱美的人,陶源爱美也就不稀奇了。
“人总得漂漂亮亮的,邋里邋遢的哪里会好运气呢?”
赵辰对模特行业并没有歧视,也从不觉得陶源爱美有什么不好,对她冲击最大的,还是陶源从豪车上走下来的情景。
“还记得车牌号吗?”
苏落星问。
“没注意到,”陈玥想到了什么:“保安室的监控应该有拍到,但我们应该不能去看吧。”
话音刚落,苏落星取出手机卡,不等陈玥开口,手机就被她扔进了咖啡里。
最后咖啡和手机一起被利索地扔进了垃圾桶:“我手机现在丢了,我们有理由看监控了。”
“你……”陈玥不解地看着她。
已经没有语言可以形容陈玥此刻的不解了。
苏落星坦然地耸了耸肩,浅笑道:“丢了和坏了一样,结果上都是我没有办法用手机了,所以应该算不上对保安说谎。”
陈玥无语:“只是因为这个?”
苏落星点头:“只是因为这个。”
陈玥还想说什么,苏落星已经起身,自然握住她的手:“走啦。”
“查车牌做什么?”陈玥才想起这个问题。
“圈子里就那些人,”苏落星语调平常,仿佛在说晚饭要吃什么轻松,“找到了,总要去好好谢谢人家。”
陈玥顿了下:“谢什么?”
苏落星回眸望着她,笑意粲然:“谢谢她送了我这样的好苗子。”
“阿玥,陶源是有机会走国际大秀的,像你耳熟能详的那些人。”
陈玥没有被她纯良的笑容蛊惑。
却也没有问。
苏落星也并没有说谎,她说谢谢,便一定会道谢,至于道谢之后要做什么,那是她的自由了。
——“你的手机怎么办?”陈玥问。
从保安室出来,听到陈玥问,苏落星似乎才意识到这是个应该苦恼一下的问题:“是哦,手机怎么办。”
“里面的东西应该不会丢,云同步在电脑和平板上了,但是没有手机还是很不——”
陈玥舒了口气,打断了她茶里茶气的发言:“我赔你一个新的吧,”说完,她意识到不对,但对上苏落星晶亮的眼眸的时候,到嘴边的话还是咽下了,“虽然是你自己搞坏的,但总归是为了帮我的忙,我欠你人情。”
苏落星垂眸:“阿玥,你能想到我,你都想不到我现在有多开心。”
这是实话。
陈玥视线,她的心里生出一种难言言明的情绪,仿佛被关进了不见五指的黑房子里,其中没有边界,她好像一直在前进,又似乎只是原地踏步,没有光亮,没有坐标,无法明确的憋闷。
她想对苏落星说,你不用这样的。
可这六个字是没有出口的资格的——苏落星真真切切地帮了她,她也在那一瞬间,只想到了她。
一切都在原点。
苏落星伸手拽了拽她的衣角。
陈玥看向她。
“阿玥,我们吃饭吧。”苏落星望着她,平静而温和,“不是我帮了你,是你救了我。”
——
陈玥没有拒绝苏落星的邀请,等到吃饭的地方,她顿了一顿。
苏落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又望向她,试探问道:“这家店怎么了?”
陈玥舒了口气,摇了摇头:“没什么。”
——苏落星带她来的店是三合,便是秦书礼妹妹的那家店。
好巧不巧,两人刚走进店门,柜台里便传来秦书礼的声音:“学姐?”
看清陈玥旁边的人是谁后,秦书礼眼中的笑容迅速消失了,问候也没有,只是出于客气的点头。
苏落星倒也不在乎,自顾自低头,手指似有若无地轻绕着陈玥的垂在身侧的手指。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秦书礼才收回视线,围观了全过程的妹妹毫无征兆得悠悠开口:“姐,那位是你情敌吧?”
秦书礼没有回答:“你没事做了?”
“怎么还急了呢,”妹妹舒了口气,“姐,讲认真的,算了吧。”
秦书礼手微顿,看向她:“为什么?你也觉得,我会输给她?”
“当然不是,我姐全天下第一,”妹妹蹲下,认真撸着窝在地上的萨摩耶,“但这种事儿,本来也不是能论输赢的,对吧?况且,你和阿玥姐姐认识这么多年,要是能——姐,你去哪儿啊?”
秦书礼没有给妹妹讲完整句话的机会,恍若未闻地自顾自走出了柜台,推门到了店外。
妹妹看了眼搭在椅背上的大衣,无奈摇了摇头,揉着萨摩耶的手也收了回去——“这么多年,要是能成,我早就喝上喜酒了。”
“咋这么轴呢?”
……
陈玥望着苏落星。
今天的温度并不冷,秋天刚刚开始,空气里炎夏的温度仍然恋恋不舍。
苏落星却似乎很怕冷。
——从她回来,她就变得很怕冷了。
同一个空间里,只有冷气的声音运行的细微声响,她穿着一件单薄的长袖,黑色长裤下,仍然是一双单鞋;
反观苏落星,棕色格纹的短款夹克外套内,搭配的是一件同品牌的深灰色连帽卫衣衫,帽子也是灰色的刺绣双c款渔夫帽;深蓝色的阔腿裤下是黑色的bulky短靴——
现在于苏落星而言已经步入了深秋。
这样想着,陈玥默默关闭了冷气。
察觉到她这样做的原因后,苏落星忙把外套脱下,扔到了旁边的空椅子上:“我不冷的。”
这显然没有任何说服力。
“我冷。”陈玥说。
苏落星垂眸,握着筷子的手指不自觉一下下扣着筷子的侧边。
这细小的动作尽数落在了陈玥的眼睛里。
——刺眼。
[“……我找到了我憋闷情绪的来源——苏落星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她现在的样子,像十七岁时候,初来乍到的我。”]
[“她不应该是这样的。”]
身后的门被打开,服务员端着一盘拔丝地瓜走了进来,苏落星放下筷子,视线落在那盘拔丝地瓜上,她想到了什么,轻笑了下,对陈玥道:“林北矜从前很喜欢吃这个。”
陈玥顿了下,她迅速捕捉到了其中的关键词——从前。
这说明,这些年她是真的没有联系过林北矜。
她甚至要同林北矜也断联。
或许是猜到了陈玥的想法,苏落星望着她,声音很轻,轻的仿佛是一声叹息:“阿玥,如果可以,我不想的。”
“但没有那么多如果。”苏落星深吸了口气,她拿起筷子,最后又放下,平静地望着陈玥。
阳光横进室内,透过白色的纱帘,落在她身上——苏落星变得很轻很轻,好像下一刻就会消失。
陈玥猛地扣住了她的手。
手心里,苏落星的手颤动了一瞬。
在她想要抽走的时候,苏落星的手指顺过她的指缝,于是,十指相扣。
“我和她,”苏落星深吸了口气,似乎这样她才能平稳住声调,“一开始,我们就不应该有关系。”
“我想我消失的这些年,对她而言也是一种解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