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晚，你说我父母，是更接受不了我一辈子不结婚，还是更接受不了我是个女同？
唐冉合上电脑，望着窗外的一片黑漆漆轻声问面前的姜晚。
她的家庭比起姜晚，当然是要幸运许多的。
可是这不代表一点烦恼都没有。
她小的时候家里条件并不好，爸爸在工地，妈妈在工厂，印象里，家庭经济总是过得去，但又不太宽裕的境况。
妈妈爱美，喜欢打扮自己、喜欢买漂亮裙子，印象里，因为这件事父母还拌过嘴。
爸爸嫌妈妈把钱花在没用的地方，妈妈一边剪吊牌一边反驳，我也有上班，这是我自己赚的钱，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妈妈的话让唐冉从小就明白一件事：人一定要有工作、有自己的经济来源，才能挺直腰板说话。
在工作之前得先上学，上完学就找个好工作。她只打算立业，没打算成家。
这就是唐冉从前的规划。
没有爱情。
和姜晚交上朋友之后，更是避免了只做主线任务不做支线任务可能会出现的晚年孤寂的结局。
她喜欢上班，姜晚喜欢存钱，等她们老了，就找个宜居的地方一块买个小房子共度余生，或者一起去养老院，当两个快乐的老太婆。
可是赵菀青打破了这一切。
她的养老搭子没了。
上大学之后，妈妈对她管得更松了，时不时还劝着她谈个恋爱。
身边的人也都动不动把谈恋爱这件事挂在嘴上，好像谈恋爱也是上大学的一门课。
好嘛，姜晚都谈了，那自己也谈一个呗。
主线任务做久了，偶尔尝试下支线任务。
不过没成功，且是第一步就没成功。支线任务只是短暂的亮了一下。
她现在都记得那晚姚珂冲出来把那人按在地上打的样子。
啧，偏偏还被她说中了，这一回自己的眼光很差。
算了，那不谈了，她本来也就是一时兴起。
还是继续做主线任务吧。
主线任务伴随着姚珂的吵吵嚷嚷、赵菀青的求助、姜晚时不时的诉苦。支线任务的进度就一直停在那里，虽然也有人试图推动，但她没打算往前挪。
谈恋爱只会影响她的晋升速度。
后来她的养老搭子又回来了，后来她的养老搭子又没了。
再后来，一直跟她作对的姚珂送上门来，说要做她的养老搭子。
姚珂这个人，怪烦的。曾经有段时间，唐冉听到她的名字就要皱眉头。
可是时间久了，那些嫌弃或者生气的强烈情绪，好像都淡去许多。
更重要的是她说喜欢她这件事，好像是认真的。
主线任务做久了，进度停滞不前，她看看人生的任务图，不确定要不要再尝试一下支线任务。
支线任务的主题已经从谈恋爱升级到结婚。姜晚结婚了，赵菀青也结婚了，身边的人好像都陆陆续续结婚了，家里又开始催婚了，那自己也试试？
可是跟女人试要怎么试啊？
她妈是更能接受她一辈子不结婚，还是更能接受她带个女朋友回家？
正在整理书架的姜晚听到这个问题不由得疑惑，昨天晚上怎么了？
会这样问，就代表昨晚发生了点不一样的事情，不是单纯吵了架那么简单。
昨晚明明她们一块吃了腌笃鲜，姚珂吵着要跟唐冉玩游戏，然后两个人都不见了。第二天一大早姚珂消失了，说是回家去了。
唐冉抱着抱枕，有点迷茫，我不确定
不确定什么？
她的脸上露出为难的神情，我不确定我对姚珂
姜晚的表情从迷惑逐渐转向震惊。
会这样问，就说明，没有很喜欢，但，也没有不喜欢。
唐冉抱住自己的头，好烦啊。
姜晚来到她身侧坐下，握住她的一只手，没事，你慢慢跟我说。
就是，我一直觉得我很讨厌姚珂，很讨厌很讨厌，我觉得她很烦，嘴巴很欠，有时候很幼稚，总是气我
可是，她也会为她流泪，她也会担心她的安危，也会为从前说过她的坏话忏悔。她有时也很体贴，有时也和她很有默契，有时也能察觉到她的不舒服。
她虽然笨了点，可是，唐冉确实也不怎么喜欢聪明的。
姚珂好像没有那么讨厌。
唐冉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姚珂。
她说着说着，说得自己都不好意思。
唐冉突然问起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当时赵菀青跟你表白的时候，你是什么感受？
嗯觉得有点突然吧。我没想到她会喜欢我，我和她各方面差得有点多。而且你知道的，我当时忙得很，到处兼职、代课，下了课还要去学校财务室勤工俭学，我脑子里只有余额表和课表，哪有空白格去填上感情两个字？
我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谈恋爱，不会结婚，而且姜晚看了看周围，确定赵菀青下去丢垃圾了不在家里，这才对唐冉悄悄道：而且其实我也没想过会是女的。
唐冉忍不住笑出声，觉得她能和姜晚做朋友果然是有原因的。
那你当时，是怎么确定的？
姜晚摇摇头，其实不是我确定的，是你帮我确定的。
嗯？唐冉压根不记得自己在当中起过什么作用，我干嘛了？
她印象里自己没给赵菀青说过什么好话。
你还记不记得，我犹豫要不要跟菀青在一起的时候，你对我说过什么？你说我就算今后找个男朋友，也不会比她更好。姜晚摸了摸唐冉的头发，你说完那句话我就确定了，不管什么性别，不会再有别人了。如果不是赵菀青，也不会有别的人了。
那么如果不是姚珂，还会有别的人吗？
女人跟女人谈，有什么不一样？
能有什么不一样？开心了就一起笑，不开心了就互相安慰。吵了架该道歉道歉，该认错认错，还是一样过。
也会不理解，也会彼此埋怨，谈恋爱该经历的快乐和痛苦都会平等地发生，并不因为双方的性别一致而有所不同。
唐冉还是迷迷糊糊的，拉着姜晚的手晃，你再多跟我说点吧，我感觉还有哪里想不通。
嗯当时我是觉得感情对我来说，没什么用处，我不想花时间在这上面。虽然我觉得她挺好的，但我的成长环境让我没什么安全感，交朋友可以，谈感情我不敢。可是菀青她，一直很坚定。
不止坚定，还一直死缠烂打。
从课堂一路追到宿舍，从学校一直追到校外，从秋天一直追到下个秋天。
坚定到让姜晚都觉得再拒绝就有点不识好歹了。
而在一根筋这件事上，姚珂跟赵菀青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是唐冉又跟姜晚不一样。
可是小晚我家里就只有我一个孩子。
她妈妈就只生了她一个，还生得很不容易。后来家里条件变好的时候，还有人笑话她们家，说再怎么努力也没用，只有一个丫头，以后都要给别人家。
她就是不服气，就是不甘心，就是要证明，女儿怎么了？女儿还争气，上好学校、有好工作，还让家里少操心。
可是如果跟姚珂在一起岂不是又让整个家庭变成谈资？
在唐冉的欲言又止里，姜晚看出她的一点顾虑，于是问她：冉冉，你都离家那么远了，还怕别人看吗？就算你不结婚，那些话也不会少的。你想想，自己谈恋爱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完成你父母的任务让你父母安心？是为了不让别人说闲话？还是为了自己？
当然是为了自己。
就算是支线任务，做任务的目的也是为了自己获得胜利。
可是按你以前的择偶标准，父母双亡、工作很忙、忙得没空理你，这更像是前者。
找一个能搭伙过日子的，找一个名义上的配偶带回家，能让父母安心。
那是从前脑子不清楚的时候想的。
设置一些看上去很困难的条件，暂时堵住身边人的嘴，以此来逃避支线任务。
好，那以前的事情我们都暂时不提。假设今天姚珂换个性别，你会跟她在一起吗？你是在顾虑她的性别，还是在顾虑她的人品？如果顾虑她的性别，那喜欢一个人，是喜欢性别，还是喜欢性别之外的东西？
那我又怎么确定，这个人就一定是姚珂呢？她拉着她不放，不行不行，小晚，你帮我再想想。
那我问你，你喜欢我吗？
喜欢，但是这是朋友之间的喜欢。
养老搭子没了，可以再找的。
姜晚摊手，你看，这件事情你就很确定，说明你分得清。
只是不愿意承认而已。
她继续问：那对姚珂呢？
我唐冉露出个一言难尽的表情，应该没有吧？
一瞬间，唐冉觉得自己突然想明白了一点什么：她好像是有点迷恋姚珂一直坚定选择自己的感觉。
在感情上，她其实和姜晚一样有点没安全感。
但姚珂不管怎么被拒绝，不管怎么吵架，还是会一样坚定地跟她对着干、坚定选择她、坚定回到她身边。
像一块赶不走甩不掉的牛皮糖。
姚珂的能力，是相信。
比如她把赵菀青当朋友，想跟她上同一所大学，就照着赵菀青指示的那样去努力。
比如她相信姜晚的能力，在新公司缺人的时候，即使她那时候还有点讨厌姜晚，也放心把工作交给她。
比如她相信白落英能当主角，她就永远不吝啬她的赞美与肯定。
比如她相信自己喜欢唐冉，想跟她在一起，就始终坚定不移地追逐她的太阳。
她比当事人更相信她们自己。
可是唐冉觉得只是迷恋远远不够，这个年纪不该相信迷恋，她怎么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对方呢？
对此姜晚爱莫能助。
这我就帮不到你了。
唐冉哀嚎一声，把头埋进抱枕里。
门口传来输入密码的响动，是赵菀青回来了。
感情的事情，只有当事人的体会最准确。姜晚起身去迎她，最后留下一句话给好友，要不，你试试？
得到就是祛魅最好的方式，说一千道一万，不如自己试试。
那，要不就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