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巷子口送走了乔翌,李好一步一步往巷子里去。
他的影子在灯光下拉长,变细,黑黝黝一条,好像送走的不是乔翌,而是他身体里一块亮色的拼图。
东沟巷后面拆了一片,每天成车的建筑废料往外运,水泥地受不住,被压得坑坑洼洼,拳头大小的石子遍地是,李好随意地将它们踢开,他所走过的地方,开出一条洁净的小径。
他爸妈觉得这地方住着闹心,有噪音不说,楼也旧了,哪天地震绝对一震就倒。
虽然李好一再向他们解释,这里算江淮平原,不是地震带上。但人就是这样的,一旦下定了决心,八匹马也拉不回来。
他站在门前,靠近风口的地方,暖风卷起发丝,散了散身上的烧烤味儿。
一米深的纸箱在门口堆叠了四五个,像座围墙,抬头堪堪能看到顶。
他在东沟巷住了一辈子,从记事起到现在,十八岁成年,将近二十年的光阴,筛选一番,也就是几个箱子的事。
李好轻轻摸过纸箱,粗糙的瓦楞纸表面凹凸不平,他收回手看了看,掌心的弧线在浅淡的星光下模糊。
他知道的,真正宝贵的并不是装在箱子里的东西,而是烙在心里的种种,那些亲身体验的事情,感情,看不见疤痕,却足够刻骨铭心。
倘若非要比喻,就如同胎记。
可不是吗,自出生到当下,以后也会如影随形地跟着,这不是胎记又是什么?
李好笑自己也变得和乔翌一样多愁善感,一个人乐呵了半天,笑完才开门回家。
玄关暗得很,所有光线都被黑色吸了去,李好随手把灯打开,细小的灰尘在空气中漂浮,他换好拖鞋,往卧室里走:
“爸,妈,我回来了。”
走廊上静得落针可闻,家里没人吗?
房门开启的瞬间,便如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而身处风暴中央的当事人却浑然不觉,李好如常走进去,他看见墙上的时钟指向十二点,空调亮着灯,窗帘挂在那里,一动不动,李令尧和许庆燕一站一坐,也一动不动。
没人开口说话,屋子里有股烟草味,火光明灭,是李令尧在抽烟。
他再一次环视四周,下午临走的时候在收拾东西,他嫌屋子里闷,开了半扇窗户,想着有雷阵雨,于是把日记本往桌边挪了挪……
对,日记本!
念头闪过不过是一霎那的事,瞳孔紧缩,李好感觉空调的冷气开得有点过,后背凉飕飕地。
他告诉自己要镇定,李令尧和许庆燕必然已经从头到尾看完了他的日记,他们必然也已经知道了他喜欢乔翌,这事板上钉钉,现下要做的是解决问题,思考对策。
李好反复深呼吸了几次,从面上看,他的表情如常,然而微微发抖的双手却暴露了。
李令尧指尖的红光愈来愈暗,他终于没有再等下去,随手在仙人掌的花盆里按灭了烟蒂。
白烟凝成一片雾墙,将他们二人与李好分开。
李好这才发现屋子里呛得厉害,没有半包烟下去,是抽不出这样的效果的。
李令尧没看他,从自己身后拿出李好的日记本,深蓝色的,而后他信手一甩,那本子便如断了翅的鸽,雪白的内里纷飞,恰似洁白的飞羽。
不过是一眨眼,李好眼睁睁看着它掉到地上,连一次扑棱都没有,就再也不动了。
“解释。”
喉结滚动,李好脸上的血色褪下去,在李令尧面前,他不敢问你们既已知道,还要我解释什么。
在这个家里,李令尧固然对他好,但更多时候象征着权威与地位,他是力量的主宰,是独裁的君主,是软硬兼施的父亲。
李好只是略作思考,尽量以平稳的声线开口:
“是,我喜欢男人。”
这是刚刚他想出的对策,男子汉大丈夫,一不做二不休,现成的证据摆着,辩解又有什么用?
他又往前了一小步:
“我喜欢乔翌,很久之前就喜欢了,是这辈子想和他在一起,只想和他在一起的喜欢。原本想着过几天就和他表白,现在您二位知道了,我也不瞒着,爸,妈,对不起。”
皮鞋踏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看来在他回来之前,李令尧一进门就直奔此处,连鞋都没来及换。
李令尧冷笑一声,嗤笑道:
“对不起?你对不起我们什么。”
李好正色说:
“对不起您二人一直以来期望的,想等我结婚生子颐养天年,如果乔翌他答应,结婚倒是没问题,生孩子是这辈子都不可能了。也对不起您二人生出我这么个同性恋儿子,要被社会戳脊梁骨。”
直至他说完,许庆燕才像木偶般动了动,她缓缓抬头,声音嘶哑:
“这毛病……改不了了?”
李好点点头:“对不起,妈,我改不了了。”
“别跟他啰嗦。”
李令尧抬手止住母子二人的对话,他个子很高,李好出挑的身高大概是遗传了他,父子二人站在一处像一堵墙,寻常时候看着可靠,眼下却像分崩离析的高楼,摇摇欲坠了。
“李好,你给我听着,听好了。你,不是我和你妈亲生的。”
他的眼里流露出居高临下的淡漠,一种近乎残忍的神色,趁李好愣神的片刻,又继续说下去:
“1999年,你出生在离这里很远很远的山里,负责接生的甚至不是医院,你住的房子隔壁就是猪棚,我和你妈为了去接你,开了整整二十个小时的车,一宿没合眼。”
许庆燕突然站起来,恳求似的说道:
“好了,好了……就到这里,别说了。”
李令尧却让她坐回去,死死压住李好的肩,像是怕他跑了。
“抱你回来是我们心甘情愿,养你成人也是我和你妈妈这些年的愿望,我们从来不求你回报。”
说到此处,他长长叹了口气,换了种语重心长口吻:
“只是啊,李好,就当是为了我和你妈,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地安度晚年,能在邻里邻居前抬得起头——看在我们辛辛苦苦养了你这些年的份上,做个正常人,好不好?”
血丝如藤,攀上眼球,眼眶盛不住将要溢出的情绪,李好觉得胸口里被什么东西堵死了,心里却有一团烧着的东西亟待吐出,快要将他燃尽了。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其实每个字他都听得一清二楚,却选择性挑了几个不痛不痒的进了耳朵,下意识就想反驳,什么叫做正常人,喜欢男的怎么就不正常了?
而后,他意识到自己的逻辑甚至无法自洽,是啊,让父母被社会戳脊梁骨,怎么能算正常人?
滚烫的热气从口中呼出,身体里,有种类似于支柱的东西被抽出,李好几乎站不住,狼狈地摔到床上。
他下意识看向许庆燕,眼里带着点求助的意味:
“妈,是真的吗?”
完全是无意识地问询,出口的瞬间,李好便后悔了,他在期待什么?
然而当看见许庆燕不忍心地偏过脸去,他便知道了,最后一丝希望破灭,眼前泛出眩光。
李令尧往前几步,走到他的跟前。
“想好了吗,改,还是不改?”
李好喉间溢出一声呜咽,他虽然思绪一团混沌,却还是牢记着这事:
“不改,乔翌……我喜欢乔翌。”
李令尧点点头,他几步迈到门前,回身道:
“那就好好想,一直到想清楚为止。”
李好尚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许庆燕便再度出声了:
“你喜……”
“喜欢”二字仿佛是很难以启齿的东西,许庆燕张口数次,最终还是含糊带过,“喜欢乔翌先不说,你怎么知道乔翌喜不喜欢你呢?”
她的眼神毫无落点,虚虚飘在空中:
“一辈子是很长的事情,如果乔翌拒绝了你,你又要如何自处?”
心中方寸大的地方被一举击中,他建设了许久的空中楼阁一朝崩塌,李好浑身一颤,竟是说不出话来。
许庆燕抹掉颊上的泪水,也是这时李好才发现,她眼角的纹已经很重了,像岁月写在树木年轮里的印迹,换到人的身上,就成了无处不见的细纹,隐匿在皮肤的角落里。
他觉得心脏被一股巨力纠到了一起,酸甜苦辣,许怒哀乐,全都挨得难舍难分。
无需说,李好也知道,此时自己的脸色必然不比许庆燕好上多少,冷汗顺着惨白的脸往下淌,像泪似的,欲落不落,坠在眼角下方。
灯被许庆燕随手关上,白光被召回,浓黑肆意洒满。
正当李好无措之时,“咔哒”一声响起,在房间里听得格外清晰。
门被锁上了。
【作者有话说】
是走正规途径抱养的啦
苦命的小情侣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