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

34 / 51 章 · 3,222

公车载着满腹的人,在路上摇摇晃晃。

转个弯时,长江大桥被甩在身后,窗外有绿地乌云,像炖过头的茄子烧豇豆,灰与绿揉成一团,一并投进乔翌眼里。

他打了个哈欠,眼神随意地落在身旁,李好身上。

刚刚上车时为了抢他身边的座位,李好与佘超费了好一番口舌,最后班主任点名要佘超过去,这事才算了结。

乔翌不懂李好在想什么,前些日子自己躲他躲得远远的,他也没说什么,现下又凑上来,为什么?

总不能是忽然发现自己喜欢男人了?

乔翌笑自己痴人说梦,把头再转向窗边。

大巴车整块的玻璃让视野里的绿触手可及,雨一直在下,水珠模糊了内外的界限,蜿蜒着写在窗上,人是看不懂的,这是一首由大自然刻进光盘的白噪音。

他估计是李好的保护欲作祟,这会儿又盯上自己了,反正他也没骨气地喜欢这样,就随李好去吧。

今天是六月七号,附中是考点之一,高考生占了教室,学校就组织他们出来学农,算一次社会实践。

他和李好坐在最后面,下车时被班主任拦了下:“你俩,来,过来,跟我走。”

和大部队分开,他们向着宿舍楼对面的小楼里去,李好嘴紧得像个难撬的蚌,乔翌憋不住好奇心,凑上去问了:

“老师,我们是往哪去?”

班主任看了李好一眼,笑着说:“学生宿舍是六人间,教师宿舍是两人间,咱们班正巧多两个男生,就安排你俩住教师宿舍了。”

乔翌先是眼睛一亮,不用再挤架子床了!

班主任做了个嘘的手势,乔翌立刻会意,不再追问。

旋即他又想通了其间关隘,难免心头发堵,李好肯定早就知道,所以上车的时候才会来和他挤最后一排。

乔翌暗自记了李好一笔,然而想到这些事永远不会被李好知道,他便更难受了,寄人篱下的日子让他又眷恋又害怕,自己真真是难伺候。

于是这一笔笔锋一转,被乔翌记到了自己身上。

他们这间宿舍在三楼最西边的位置,两张还算宽敞的木床,白色纱帘随风飘动,窗户没关严实,老式的大理石窗台,积水连点成片,又溢到地上。

李好回身帮乔翌拿下书包,乔翌躲了下没躲过,或者说,其实他心里也没真想躲。

“等会回来行李箱我自己收拾。”

李好挑了下眉:“随你。”

二人一前一后下楼,跟着大部队往田里去,第一站是去捞鱼,半米见深的泥塘,水面离河埂约有半米,一声哨响,人就像下饺子似的往下跳。

十七八的少年,正是爱闹的年纪,雾状的雨丝拦不住他们,顶多洇湿了发顶,泥点子比游鱼更爱蹦,溅到腿上,短裤上,一弯腰,连着衣摆也没放过。

运动鞋七零八落扔在岸上,乔翌微屈膝盖,在边上要跳不跳。

下面不知是谁先起的头,最开始喊的还是“跳一个、跳一个”,眼见得岸上的人越来越少,口号也慢慢变了。

“乔翌,跳一个!”

“乔翌,跳啊!”

乔翌咬紧了牙关,他看着脚边褐色的泥水,浑浊得望不见底,洁癖又犯了,这得有多少细菌?沾到衣服上还洗得掉吗?

塘底是平的吗?会不会硌到脚?

“乔翌,跳一个!”

他被喊得烦了,小腿微不可见的发着抖,干脆吼了句:

“我不会游泳!”

“哈哈哈哈哈……”

塘里笑倒了一片,乔翌羞得两颊通红,班主任站在远处招手,示意乔翌往下看,水堪堪没过膝盖上面,坐进去都不一定能淹到鼻子。

乔翌在岸上干跺脚,原先他鼓起勇气可能也就下水了,这下一闹,全年级的视线全集中在他这里,简直是压力山大。

“李好李好!来,你给他做个示范。”

班主任朝着乔翌身后喊话,他这才发现李好也还在岸上,便如抓住了救命稻草,侧身让他先下水。

李好嗯了一声,走向岸边,乔翌看见他蹲下来解开鞋带,脱干净鞋袜,而后站在自己先前站着的脚印上,做了个类似于跳水的姿势,而后“嘭”一下,直直掉进水里。

那水花炸得正好,溅到了先前喊声最大的佘超身上。

笑声此起彼伏,比之前笑乔翌的声音大了数倍,乔翌也跟着笑起来,却是皮笑肉不笑,胸口涨得酸痛。

他都知道的。

李好没去理会,他将脸转向岸边,双臂张开,对着乔翌说:

“跳吧,我接着你。”

水淹没脚踝的瞬间,乔翌闭上眼,一双臂膀将他搂住,牢牢地抱入怀里。

“没事了,你看。”

乔翌没舍得挣脱,他喜欢这份圈住他的温度,虽然他很想告诉李好自己不是怕水,但他觉得这一秒,那些都不重要了。

鼻尖恰巧抵住喉结的位置,肌肤相贴,体温源源不断传来,乔翌不着痕迹地蹭了下,而后恋恋不舍地退后,告诫自己别再深陷。

一察觉到他的动作,李好束紧了手臂,轻轻在他背上拍了两下,这才放开。

雪白的脸上泛起红,乔翌一时间不敢抬头,用手心拍了拍脸,欲盖弥彰地跑远了。

在他身后,李好那双褐色的眼睛追随着他的身影,若能化作实质,便是一条牵牵连连黏黏的蛛丝,伴随乔翌一起,远到天涯海角去了。

徒手捞鱼不仅考验技术,更得看运气,他们文科班虽是女生多,但胜在团结,战绩很是亮眼。

鱼上交给食堂,换来一小时休整的时间,简单换洗后他们再去楼下整队集合,在操场上看电影。

实践基地年头不久,设施还很新,塑胶跑道浸了雨,颜色深了一个度,像电影里加过滤镜的样子。

乔翌披着大了一号的外套,慢吞吞往人堆里走。

外套下摆长出一大截,挂在屁股下面,一步一荡,硬是给他穿出了袍子的效果。

“乔翌,这边——”

“来了来了!”

乔翌冲李好抱歉地一摊手,指指远处,示意自己真没办法,这才忙不迭跑了过去。

下午下水时他随手把校服扔在边上,回去才发现半边都是泥,注定不能穿了,他本想洗完咬咬牙往身上套,李好却执意把自己的外套给他:

“晚上风大……”

“晚上风大,别冻着。”

乔翌有样学样,一字不漏复述了一遍。

旁边女生笑作一团,一人问道:“那李好呢,外套不穿啦?”

另一个女生作势搡了她一把:“净关心没用的!你就是喜欢李好,别再从我们小乔这儿套话啦!”

乔翌捏紧了衣角,手指摩挲片刻,而后答道:

“他没穿,就这一件,是他自己不要的,别赖我啊。”

几人又笑起来,无非是说些关于李好怎样壮实身材好之类的话,乔翌听着听着,耳根便红了一片,半是羡慕她们能畅所欲言,半是自私地听不得旁人觊觎李好,只得歪过身去,权当听不见了。

电影开场,眼睛是直勾勾盯着画面的,心却飞出去老远,荡在空中,犹如断了线的气球,往天上无止境地飘。

外套上的气息若有若无,鼻子敏感地捕捉,轻而易举将它与别的气味分开来,形成特有的记忆。

和李好怀抱的味道如出一辙,乔翌一时后悔,一时又庆幸,后悔的是没与李好坐一起,庆幸的是关于气味的回忆还在脑中,想要时便可随意调取。

夏夜的风比白日里凉爽,浪一般吹过人群,把他的心迹带向四面八方。

总有那么一份吧,乔翌想,虽然他不知道李好坐在哪个方向,但总得有那么一股风,会把他的剪不断理还乱吹到李好掌心,让他也瞧一瞧。

有时乔翌觉得自己像块磁石,冥顽不灵又矢志不渝,哪怕与李好隔了千万里,该指向他时,依然会为他而动,指向他的方向。

他们之间所缺的,又怎是知不知道呢?

他既然已经刻意冷落了李好,为什么李好还要对他这么好?

电影散场,一场电影乔翌没看下去几个字,他想是因为平时上课分不出神来理这些乱账,今晚全都爆发了,搅得他思绪里乱糟糟。

“乔翌!李好去彩排啦,让你先走别等他!”

见到乔翌的第一眼,文娱委员诧异地看了看他长出一段的袖子,多出一截的下摆。

坐着不觉得,这会儿乔翌倒不好意思起来,不过文娱委员贴心地没多问,尽职地替李好传了话。

乔翌点点头说是知道了,孤身往教师宿舍楼走去,晚风拨动发梢,星幕低垂,他望着星光点点,眼神散了焦,想起那年与李好一起去看电影,他们还小,陷在影院加大的座位里,弧形的银幕上文字跃动,黑底白字,荧光点点,也是这样的。

楼梯一级级把人送上,乔翌站在宿舍窗口,正看见操场一角在彩排的李好。

音响没开,李好手里握着话筒,大概是要表演歌唱类的节目。

乔翌抱臂撑在窗台上,静静往下看去,明天晚上有篝火晚会,彩排大概是为了这个。

纱帘被习习凉风吹得鼓起,在乔翌身后翻飞,他掏出手机试图定格这一刹那,然而距离太远,再如何放大都是一团模糊,只得叹一口气作罢。

屋内静得出奇,远处,打了光的人形映在眼底,化作视觉的记忆,镌刻进岁月的长河,乔翌任由神思远去,沉溺于此刻的幸福,久久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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