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

28 / 51 章 · 3,623

“来来来,放烟花了!”

“大的给我!”

“不行,这是我爸买的,我得先挑!”

“我、我用吃的和你换!”

楼下有孩子在闹,都是东沟巷里的小孩,吵吵嚷嚷,为着放一束烟花而争论不休,乔翌静立在窗边,垂了眼往下看,全部的过程他都再熟悉不过,闭上眼,几乎能听见打火机压下去的声音。

那种酒店门口发的塑料打火机,花花绿绿的壳子,如果不用力,按也按不利索,还容易伤到手。

过往这些事都是交给乔林和李令尧来干的,后来他们大了,就由李好全盘包揽了。

现在他们早过了放一束烟花能兴三天的年纪,变成了站在窗前的人,这样的视角好与不好,乔翌说不上来,一年一年赶也似的往前奔,终归是回不去的。

乔翌想起上小学时,老师讲的拟人故事,说是一年带着十二月,一走再也不回头,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现下回忆起来,竟是有种惶惶而不可避的慌乱。你知道它在那里,世界就是以这样的方式运转着,可你无能为力。

那几个孩子终于分配好了烟花爆竹,带头的高个儿先点起了自个儿那根窜天猴,趁引线没烧完前去烫另外几人手里的仙女棒,乔翌瞥着他们,脸上也跟着露出个笑来,不自觉退后两步,把李好的耳朵也捂上了。

李好停了炒菜的动作,握住乔翌的两只手,叠着自己的双手一起,盖上乔翌的耳朵。

窜天猴在天际炸开,崩崩吵个不停,响声如雷,震得乔翌一缩肩膀。

“……什么?”

靠着李好的嘴形,乔翌辨认不出他说了什么,爆竹的声音压过了近在咫尺的嗓音,手心手背相触的温热更是让乔翌心动,他忍不住走神了。

耳朵被捂住,心跳声一霎被放大,十发窜天猴也该放完了,乔翌拨开李好的手,他听见李好说:

“吃完饭我们也去放烟花,好不好?”

乔翌吐吐舌头:“幼稚死啦!”

李好把手背到身后,围裙是许庆燕的码,系在他身上小了不止一号,像个加大版的肚兜。

纵然如此,却是烟火气十足,平日里李好那股生人勿近的气息被溶掉大半,更显亲和。

他带着点玩弄的语气,悠悠说:“可是有人就喜欢这种幼稚的游戏,怎么办?”

乔翌伸手去玩李好围裙上的围兜,故意不抬眼看他,嘴上倒是放软了语气:

“好嘛,是我,我去,行了吧?”

李好顾忌着手上沾了油,用小逼内侧拄了下乔翌:

“菜很快就好,里头油大,出去看烟花去。”

乔翌拉着围裙系绳,给李好后腰上绑了个双蝴蝶结,而后圾着棉拖出去,还顺手把厨房门带上了。

“忙完了呀,去书房桌子下面挑饮料去,挑你想喝的。”

许庆燕正在摆碗筷,乔翌发现这一屋子人,就自己最闲,不大好意思,就要上去帮忙。

“我来我来。”

许庆燕别过他,推着乔翌往书房去:“别磨蹭了,快去快去!”

乔翌左挑右选,最后拿了瓶特种兵椰汁,捂住盖子,一路走一路摇,他喜欢喝底下的椰果。

餐桌边的飘窗视野很好,孔雀尾,回旋镖之类的小玩意儿都放完了,乔翌帮他们盘算了一下,应该还剩一个大礼花加一串鞭炮。

果然,几个孩子拿出一只方形的东西,在上面摸索一番后,只见那高个的指挥他们散开,自己上去点了芯子,而后掉头就跑。

礼花都是用来看的,什么花雨漫天,十全十美一类的,声音不大,数量也不多,但贵在震撼,图天空里一时的焰火,暗下去也就没了。

乔翌撑住窗台,探出头往天上望,一簇火药上天,炸开一朵层层叠叠的烟花,对称的圆形。

眼前还残留着强光划过时的痕迹,拖拽形的尾痕,实则在天空里,那束光早就熄了。

明亮不过一瞬,震撼是视网膜上未褪的错觉,天空很快又变回乌黑。

乔翌关上窗户,回到桌边。

李好正巧从厨房出来,问他好不好看,乔翌摇了摇头:“就那样吧,还是自己放着好玩。”

他直觉李好不会喜欢这样转瞬即逝的东西,或者说,从他内心里,他并不想给李好看到这些稍纵即逝的物什儿。

醋溜土豆丝,木耳拌三鲜,千张结烧肉,这三样是乔翌点的菜,李好下的厨,剩下两道大菜是李令尧的手笔,一鱼一汤,正飘着白烟,香气袅袅。

四人落坐,李令尧端了杯子,先草草说了几句,而后冲着乔翌道:“这一年,小乔辛苦了。”

虽说是家宴不必拘谨,乔翌还是顾着礼数,立马站起来:

“叔叔阿姨也辛苦了,这半年一直忙着照顾我,我添了这些乱您也没嫌弃,”他双手端着杯子回敬,“这杯我敬您二位,是我应该的。”

这一轮喝过,乔翌没直接坐下,而是拿起饮料又给自己添满了杯子,他面向李好恭敬道:

“这一杯是敬我哥的,李好也辛苦了。”

看他站着,李好也不好意思坐,当即也起来,餐桌不大,两个大小伙站在前面略显局促,看着很是诡异。

二巡喝过,虽然下肚的是饮料,但乔翌却觉得比喝了二两白的还累,倒不是说不情愿,而是得端着,小心着,生怕自己出了岔子。

乔翌从小就怕李令尧,长大后好了不少,他知道李令尧对他们小辈照顾得很,心里也很是感激,然而同桌吃饭却还是不自在,他自己也觉得挺对不住李叔叔,便加倍得想对许庆燕和李好更好些。

一顿饭吃得五味杂陈,总算是熬到了出门透气的环节。

当乔翌看见李好抱着烟花从巷子里走来时,眼睛瞪得滴溜圆,不仅仅是他,他周围的几个孩子也愣了,直直冲着李好的方向看去,目不转睛。

只见李好手里抱了只瓦楞纸盒,没封口,因为根本封不上。

那纸盒的大小足够装下一台洗衣机,几根长的烟花从里头冒出来,在箱子口支棱着,估计是大号的窜天猴和响炮。

乔翌不知道李好从哪找来的箱子,更不知道李好何时去买了这么多烟花,这么多,足够他们放上一夜了。

夜幕涂出一片墨色,成了最好的幕布,两侧的房屋变为布景,李好是站在正中的主角,巷口那盏路灯亮得恰好,从正上方落下来,打在李好头顶,是这一幕最好的聚光灯。

李好腿长,看着不近的距离,他几步便走到了乔翌面前。

那距离像从梦里走到了现实,乔翌分不清是自己幻想里的李好走了出来,还是自己从现实走进了有李好的美梦里。

他小心地放下那只箱子,正好抵在乔翌脚尖前,而后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很轻松地说:“我来了。”

好像他不是悄悄瞒着乔翌,买了这一满箱沉甸甸的烟花,好像他不是一个人抱着这半人高的东西,从李家一路走来,只为了给乔翌一个惊喜。

在眼前,所有的动作都被无限拉长,放慢,乔翌傻傻地看着李好,没说话。

说什么呢?“谢谢你”太轻,“我爱你”太重,乔翌拿不出主意了。

孩子们看乔翌不动,一窝蜂冲上,都来想分一杯羹,李好脸上还是笑着的,语气却冷了下来,像他一贯对陌生人那样:

“他选完了,你们才能选。”

于是一群不及肩高的小豆丁又退回去,在外围围成一个圆,不说话了。

乔翌用手作拱状,交叉着覆在脸上,遮住鼻子和嘴巴,硬生生把哽咽压下去。

泪花在眼里闪烁。

李好怕挂下脸吓着他,他都知道。

乔翌从箱子里拿出最大的几个,剩下的李好先留了一半,其余的都分了个干净。

乔翌替他心疼,他知道这一大箱必然不会是李令尧或许庆燕给他买的,十有八九是李好走的私账,自掏腰包。

听乔翌这样说,李好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他点了手上那把加长的仙女棒,留下一根在自己手里,其他都一股脑塞进了乔翌手心,好像指尖有星光。

“喏,先玩着暖个场——人多放着热闹,花点钱不算什么,反正我的压岁钱也用不完,你喜欢就好。”

乔翌听着肉疼:“今年的都得全搭进去了吧?老实交待,你什么时候买的,去哪买的?”

他故意把仙女棒甩到李好那边,李好灵活地歪了下,成功避过。

他小声呵斥乔翌:“别烧着自己!”

那光点如星般在眼前洒开,划过的地方变为一道金线,是最好的隐形墨水。

乔翌瞄准李好,隔空对着他画下一颗大大的爱心,几乎能把李好整个包在里面,也挥得他手臂发酸。

心太大,残影留不了那么长,还不及到首尾相接的地方便暗淡下去,而后就消失不见了。

乔翌不死心,试了两三次都赶不及,最后只得作罢。

“画什么呢,哥来帮你!”

李好从乔翌对面走过来,乔翌笑笑,还问他上一个话题:“说,这都什么时候买的!”

李好手里那支已经烧完了,还剩个尾巴,一点火星子缠在棒上,烧成一小片炭黑,之后完全匿去踪影,先前的璀璨仿佛梦一般,是如何都想象不出来了。

他避而不答,只说:“老板一直嘱咐我要小心轻放,生怕我磕了碰了,到时候变成火灾。”

“你还做的挺好啊,他没看出来你是小孩?”

李好哼了一下,有点得意地说:“有我这样一米九的未成年吗?”

乔翌也噗嗤一下乐了,他锤了下李好:“也是。”

拿烟花的手被握住,李好从他那一束仙女棒里抽出两根,自己拿走,而后指挥:

“我画左半边,你画右半边,会吧?”

乔翌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左半边右半边?

他心脏里的血液已经不知道是从左半边流向右半边,还是反着来了,他满脑子都只有一个念头:李好看出来了。

怎么办?坦白吗?还是说,这不过是对他的试探?

“会吧?我数三二一,咱俩一起啊。”

乔翌愣神,李好伸出五指在他眼前晃了晃:“要烧完了,抓紧!”

手背一热,他拉着乔翌的右手,又伸出自己的左手,两支仙女棒直指天空,由上到下,画出了一颗完美的爱心。

在朝下的心尖处交汇时,燃料耗尽,时钟停摆,眼前重归于黑暗。

谁都没有先开口。

乔翌几乎能听见心脏在胸膛里搏动的声音,一下一下,声如擂鼓。

【作者有话说】

“一人一支闪闪仙女棒,好像我们指尖有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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