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一天

53 / 77 章 · 4,218

散场后的夜晚,谷以宁站在影院门口的垃圾桶边抽烟,莱昂把自己的棒球帽戴在他头上,周围路过的影迷没人认得出他。

干燥的带着凉意的晚风吹在脸上,流过泪的眼角皮肤有一些痒,谷以宁抬手蹭了蹭,看见莱昂正在笑。

谷以宁熄灭烟,瞪了他一眼。

“又不高兴了?”莱昂不紧不慢跟着他,谷以宁捏着那支垂头丧气的向阳花,没什么方向地沿着步行道往前走,周围三三两两的情侣也都在散步,贴得很紧的两个女生在讨论各自感动的情节。

莱昂也贴过来,说:“我早就该想到的。”

谷以宁问:“想到什么。”

“能写出《第一维》这种故事的人,心里当然相信童话。”

谷以宁不愿承认:“那也是十几年前写的了,那时我才二十岁。”

“可是你现在不也是在为了十几年前的电影感动?”莱昂反问。

谷以宁下意识又摸了下眼角,抬头看到夜空,是一片澄澈的高密度蓝黑色,他说:“也许吧。”

莱昂撩开挡在面前的垂落的柳枝,看着谷以宁说:“上次你说想要改《第一维》的结尾,我想了很久,还是觉得你不只是为了满足观众口味或者迎合市场才改的。谷以宁,我猜你虽然认为不管两个人多么相爱,都无法完全理解彼此,但内心深处,还是希望会有一点奇迹发生吧?”

谷以宁脚步慢下来,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却没有答案也难以验证。

此刻他有些想听听莱昂的想法,于是问:“为什么这样想?”

“不然的话。”莱昂说,“你就不会和我在这儿散步了。”

谷以宁被这个简单的逻辑绕进去了,他笑了声:“也是。”

“虽然不会有完美的理想世界,但是总要试一试,谈恋爱是这样,拍电影也是这样,对吧?”

谷以宁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莱昂牵住手,他低头看了看,说:“对吧。”

他们沿着不知名的小路走了很久,走到夜空的星星越来越亮。

莱昂说起他想的新的结局——两个人逃出封闭星球,虽然掌握了各种语言,虽然沟通对话一定伴随着误解争吵,但他们也学会了说爱。

相对无言的终点应该是,飞行器绕过行星背面,四面无光的时候小瓜想起来,他还从来没有正式地对安说过“我爱你”。

写了那么多爱情故事却还没好好爱过一个人,会那么多种语言都来得及对爱人说我爱你,他差一点就要忘了,他们刚刚劫后余生,新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语言是权力也是桥梁,爱情是掠夺也是沟通。”莱昂说,“反转再反转,给观众看到现实也看到希望。你觉得呢?”

谷以宁思考片刻,不知不觉沉入到故事的情境中,“也许安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已经不再是只会一种语言的封闭世界的女孩,她完成了一件对抗世界的壮举,语言是她拯救爱人的武器,也是她获得爱的契机。”

莱昂夸张惊呼道:“不愧是谷教授,这个结局立意不知道要被多少人分析写进论文。”

“少来这套。”

“我说真的。”莱昂学着谷以宁上课时一板一眼的语气,张口就来,“在这部影片最后,语言被赋予了多重隐喻,既象征着宏观的权力结构,也象征着个体权力博弈和爱情。最后,还有一层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注意到。”

他停顿片刻,看了一眼谷以宁含笑的表情,转过身来倒着走,继续表演说:“新的语言也是一种新的身份,最后这个结尾其实也在表达,主角已经拥有了自由广阔的身份,他们应该向前看。”

谷以宁虽然笑,但眼神是认真的,他听进去,也表达了认可:“这些都是后话,至少剧情这样改下来,对观众来说很有新鲜感。”

莱昂脚步停下:“那谷导是采纳了我的建议?”

谷以宁用哄孩子的语气:“是,要给你评a吗?”

“好啊。”莱昂笑着继续拉着谷以宁的手,晃了晃手臂:“那你改剧本,宣讲方案交给我吧,我保证让那些外行投资人眼前一亮。”

其实不用他特意说,这段时间谷以宁忙得脚不沾地,筹资宣讲方案有大半都是莱昂代劳的。

所以有个问题也萦绕在谷以宁潜意识中很久。

走到脚下发酸的时候,谷以宁停下来问:“你为什么懂这么多?”

“夸我啊?是不是我觉得挺厉害?”

“厉害。”谷以宁有点无奈。“至少我十九岁的时候,已经自以为阅读量很广记忆力很好了,但好像和你相比还是你差很多。”

不管是技术知识还是审美积累,还有经验层面的东西。

莱昂自然而然接过道:“因为你十九岁的时候没有网课没有论坛和ai。”

“是因为这个吗?”谷以宁想,就算是自己当年互联网不发达信息闭塞,仅是现在这些二十多岁的学生也和莱昂很不一样——论文和剧本越来越多ai痕迹,答辩时满口理论词汇但逻辑为零。偶尔几个优秀的,要么是天赋超群但性情古怪社交能力堪忧,要么就是像赵柯铭一样早早钻营人脉混圈子但是罔顾学业。

更不用说同龄的谷羿阳,还处于每天发朋友圈庆祝篮球赛胜利或者半夜分享苦情歌的阶段。

莱昂听他这样说,笑得一口白牙在黑夜里发亮。

“如果我不这么优秀,谷老师怎么会高看我一眼?”

谷以宁夸人的时候也毫不吝啬,又说起上次剧组竞聘的那支短片,那个椰子树的动画故事,其实他也很喜欢。

莱昂毫不意外:“你喜欢这种类型的故事,我本来就是投其所好。”

谷以宁又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

“我早就说过,我是你的粉丝啊。”

“偶像。”莱昂终止了这个话题,心血来潮突发奇想指着路边的小黄车说,“我们骑自行车回去吧!”

“啊?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哪有那么多为什么,约会啊,不就是看看电影散散步骑骑车,像大学生一样。”莱昂已经掏出手机走过去扫码,“你不会是不会用吧?”

“你才不会用。”谷以宁立刻反驳,“行吧,我就当是锻炼身体。”

“你早就该多锻炼锻炼身体了,开机前最好是体力再好点,不然真怕你累倒。”

“胡说八道。”

谷以宁为了证明自己,脆利落地开锁了一辆,但他也是真的很久没有骑过自行车了,以至于座位太矮也没有察觉,费劲蹬了几下之后听到莱昂很大声在笑他,说他像在打地洞。

谷以宁黑着脸下来调整座椅,待再上车时莱昂已经超过他很远,在前面招手喊他快点追上。

前面是一段空旷的下坡路,谷以宁车速骤然快起来,快到能感受到气流扑面而来的形状,快到夜晚的星星变成流动的丝线,和额角的头发一起飞向身后的马路。

疾驰的时候谷以宁眯起眼睛,车前筐里那支橙色的花随着晃动而摇摆起来。他看见前面的身影,被风吹得鼓起来的外套,闻到隐约的花香,还有被风吹来的爽朗的笑声。

有那一瞬间他也像回到了二十岁,比风还要轻盈的那些年。

那晚的时间既快又慢,似乎被无限拉长永无止境,到终点时又感觉稍纵即逝。

谷以宁道过晚安,上楼回到自己的房子,看见卧室墙壁上的时钟接近零点,日期从4月20日跳到21日的时候,恍然有种灵魂在半路被风吹散的错觉,又一次萌生出不真实感。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房间里,也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响起敲门声,莱昂穿着白t恤灰睡裤站在他门口,刚洗过的头发垂在眼前,对他说:“我睡不着。”

谷以宁像是大梦初醒,没反应过来是否要拒绝,而是问:“几点了?”

“一点十二分。”莱昂说着进了门,“你怎么还穿着衬衫?”

“我……我有些工作。”谷以宁随口说,“你来这儿干什么?”

“我睡不着啊,来看看你,如果你也睡不着的话我就可以和你说会儿话,如果你困了,我就看着你睡着了再走。”莱昂很自觉地走到卧室,已经坐在了谷以宁床上。

谷以宁有些恍惚,安静地独自走进浴室,等他洗完澡出来,莱昂已经占据了他的一半床。

床上只有一个枕头,莱昂把它摆在了左侧,自己躺在右侧,枕着一只手臂,另一只手举着谷以宁床头的一本书正在看。

谷以宁坐到空着的左半边,因为这一切实在太自然,反倒让他感觉不自然。

“我可没什么歪心思啊谷老师。”莱昂侧过身来,改用手肘撑着头,“你睡你的,我只是躺一会儿。”

谷以宁直直躺下说:“但我有些不习惯。”

“这有什么不习惯的。”莱昂扯过被子帮他盖上,手臂搭在谷以宁胸口,抱紧了一点说,“你可以慢慢习惯。”

谷以宁没说话,莱昂的头发抵在他的脖子上,有柔软的触感,他埋头在谷以宁肩窝,深深吸了一口气说:“我可能只是不太舍得今天结束。”

肩膀处传来闷闷的震动,莱昂的呼吸的温度弥散开,让谷以宁的心口也变得热腾腾。

“谢谢你,谷以宁。我今天很开心。”他的声音更加含混了一点,“本来是很差劲一天,但是以后,我都只记得开心的今天。”

谷以宁直勾勾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还是没太理解,问:“为什么差劲?”

没有声音回答他,谷以宁感觉右边肩膀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他抬手试探摸了摸莱昂的头发,对方也没有任何反应。

还说睡不着。谷以宁忍不住笑了下,睡得比谁都快。

话都还没说完呢——谷以宁本来想说,今天对他而言也是很开心的一天。

然而这样开心的一天结束的时候,他却不知道为什么又想起一些往事。

那也是一个相拥而眠的安静凌晨,手机铃声兀自响起,奚重言接了又挂,挂掉又响,还是谷以宁先说:“还是去接她一下吧,这么晚了,她一个女孩子万一真的……”

“能有什么事啊,她肯定是和朋友们喝酒呢,喝多了拿我取乐。”奚重言抱着他不动,“再烦我就给她爹打电话。”

但最后谷以宁还是把他拉起来,换上衣服出门了,路上奚重言抱怨谷以宁简直是圣人,谷以宁哄他一路,一直开到夜店门口,厉潇云拉开车门看见谷以宁时愣住了,但醉酒状态下她难以分辨显而易见的状况,很快晕乎乎上了车,开始没完没了骚扰驾驶座上的奚重言。

奚重言对她笑而不应,厉潇云不耐烦他的软钉子,于是转向副驾驶的谷以宁:“谷老师,要不我还是追你好了。”

“坐好。”奚重言猛踩一脚油门,把厉潇云甩回去后座。

“怎么?”厉潇云撩了撩头发又凑过来,“你这么难追,我只好换个人咯。谷老师,你难追吗?”

“呵。”奚重言笑了声,谷以宁听得出他生气了,他转头看奚重言,却见奚重言刻意拉长音调,用暧昧的声音说,“谷老师难追吗?不难吧?”

谷以宁知道他是不耐烦发作,只是一句脱口而出的话,一句简单的话,他不该计较,更不该把这么一件小事装在心里。

这会显得他很幼稚,很情绪化,很容易被左右……

回忆开始不受控制,刚刚站在家里看着时钟发愣的时候,一幕幕碎片也是这样冲进大脑。

他又想起看到奚重言和周楚楚的绯闻时,虽然知道那都是假的,在奚重言那么难过的时候还要吃无名醋是非常不对的,但他表现得越大度,心里的软刺就越突兀。

小时候太吵闹是不对的,不懂事是不对的,因为独自在家怕黑而哭着不让父母去加班更是不对的。

他应该成熟一点,做大人该做的事,他已经是教授,是导演,是很多人信赖的追随的人,他该做得更好,不能让人失望,不可以任性软弱。

但是这也没什么的,谷以宁。

电影院里莱昂帮他擦掉眼泪时这样说。

而这句话,其实他等了很多年。

--------------------

《七百年后》

仍然能送你,儿时玩具,老地方抱着一起安睡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