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天真孤勇的一番话,谷以宁听到先是一愣,然后笑起来。
很多年前有个人也想要这样做,后来他还是放弃了。
那位新风向的魏总,在谷以宁回北京之后找到他,问他:“奚重言彻底放弃了《逃离蔷薇号》的所有资料,也打包把《第一维》的版权卖回给新风向,谷老师,这件事你知道吧?”
谷以宁知道,他见过奚重言的放弃协议书,也看过那笔八十万的转账。
见他很平静,魏总又说:“是这样的谷老师,《逃离蔷薇号》我从来没说过不拍,都是肖军迷信又一言堂。你看现在他落马了,公司成立了新的董事会,在过往项目中优中选优,还是认为这两部戏都值得投资。”
谷以宁点头:“这部动漫越来越火了。”
“哈哈哈,也不能这么说,还是奚重言打下的基础好,他做的剧本改编还有各种设定和分镜,一看这部戏就能火,你别说,现在还真找不出第二个青年导演能接手。”
谷以宁说:“他之前利用舆论和你们公司对簿,行业里都听说过这门官司,所以没有人想要接手这个烂摊子,不好做还败坏名声。”
魏总继续大笑:“谷老师真是耿直,那我明人不说暗话,如果你愿意加入,这些纷争不就迎刃而解了?”
谷以宁也笑:“为什么是我?”
“这还用问吗?”魏总说,“当然是认可谷老师您的才华,胡蝶导演的御用编剧嘛。谷老师你也不用担心没做过导演,执行导演我可以给你配最好的。”
“我是说,既然我已经是胡蝶导演的御用编剧,为什么还要接手这种项目?”
魏总语塞:“这也是奚重言的心血,你和奚重言不是……”
“奚重言是奚重言,我是我。”谷以宁说,“如果要我拍,那我要做唯一导演,不允许公司干涉创作,还有,我要《第一维》的剧本版权。”
“谷老师,你自己不觉得自己狮子大开口吗?”
“那魏总就另请高明吧。”谷以宁走了,“不过你也知道我和奚重言的关系,如果《逃离蔷薇号》有一日上映,我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忍不住站出来说点什么。”
“你威胁我?”
魏总很生气,但是几个月之后,他还是替谷以宁“争取”到了缓和——谷以宁做导演可以,导演费用和制作经费要压缩;他要《第一维》的剧本版权也可以,但是导演协议要签两份,承诺《第一维》也需要由新风向全权出品。
签协议的那天,谷以宁问他:“如果当初奚重言坚持自己拍《第一维》不和解,你们本来打算怎么做?”
“如果肖军还在,奚重言的官司打不赢。就算他硬着头皮搭草台班子把《第一维》拍出来,也没法在国内上映。”
但是肖军落马了,所以奚重言会赢。
谷以宁签下自己的名字,说他知道了。
到了他与新风向决裂,自己毁掉自己签下的协议的那天,谷以宁以为自己再也不用违背本心。
所以命运是不是注定这样。他们这样的人想要做一点事,注定就是要用尊严和自由去交换?
“可能是注定你要和奚重言一样,走一条比较难的路。”莱昂在看着他说。
良久后,谷以宁长长舒了一口气:“那时候他一个人抗着压力去做这些的时候,从来报喜不报忧,我以为是我没有能力和他并肩,后来不知不觉,很多他没做到的事情我都做到了。”
比如与人周旋,谈判,利用规则为自己争取而不是被规则限制……
“有时候觉得原来没有那么难,有时候又觉得,原来是这么难的。”
谷以宁说完喝下半杯蜂蜜水,酒精攻陷后的情感缺口被慢慢填满,他要让自己冷静下来,思考莱昂说的那个也许是最好的可能性。
“当时奚重言的做法是,自己成立制作公司组建团队,除去官方的初始资金外,其他全部是小额募资,不与任何资方绑定。”谷以宁借着讲给莱昂,也是想要给自己理清思路,“也许真的是一种重蹈覆辙,他的初始资金也先从学校领域入手,一开始是想要借着老周他们几个央艺毕业生的名头,申请学校的校友计划,但是厉铭是当时的校长——所以这件事随着我的出柜,也就不了了之。”
莱昂没再关注这桩往事,而是问:“这次影协的资金已经到位了吗?”
谷以宁吸口气,点头说:“到位了,现在的我对厉铭来说应该是有点价值,就算是和华梦合作不成,厉潇云再怎么闹,应该也不至于再生变故。”
“嗯。”莱昂拿出一张白纸,在上面写了一个数字,“你看,你的起点就比他高很多了。”
谷以宁自嘲笑了声,忍不住替奚重言说:“他后来在胡蝶导演的帮助下,申请到了两岸青年导演扶持计划的资金,那笔数字也在几届之中都是最高的。”
莱昂用哄小孩的语气:“好,一比一平,再之后呢?”
谷以宁笑说:“再然后就是小额募资,我的名字应该是值些钱,但是现在的成本也比他当年翻了几倍不止,加上我也没有那么多时间。”
“你也没有那个体力去跑路演。”莱昂肯定地说,在纸上画了几个空格,“所以份额不能太多,目标最好是非影视行业的投资资本,这笔钱对他们来说不算多,让外行人只当是买一支小成本高回报的股票,不让他们插手运作。”
谷以宁思考着操作可能性,点头表示认同。
莱昂又继续说:“还有,最重要的是压缩成本,你给各个团队的自由度太高了,不能一味这样,作为导演还是要控制预算回收权力。”
莱昂又在纸上继续做算术,“首先各个组的账目需要重新细算,其次是老周和江若海,我建议和他们谈技术入股,给这两个团队只保留硬成本,当然最后票房一起分账。还有演员,你见了这么多都是通过经纪公司,有没有可能在网上进行海选,没有经纪公司的小演员不见得资质差,实在找不到,就干脆只在学校物色,以校方名义再压低一些片酬,其实就算是零片酬,对他们也是百利无害的。”
他连连又提了好几处建议,谷以宁被牵着思路走,等停下来时才想起问:“你好像很精通这些?”
“是啊不演了。”莱昂放下中性笔,双手叠在脑后,“其实我是个商业奇才。”
谷以宁拿起纸敲他一下,又仔细盘算一遍,杯中蜂蜜水见底,他才慎重下了结论:“看起来好像真的可行。”
“还有,最后的最后还有贷款一条路。”莱昂又说,“抵押房子吧谷老师,要是都赔光了,你就只能住进我这里来。”
“谢谢,但你最好是盼着我不要倾家荡产。”谷以宁不知怎么还有心情和他开玩笑,随即叹口气又说,“但是除了资金,还有个问题。”
“庄帆啊?”莱昂不太在意地说,“他自己风流韵事自己解决呗。”
谷以宁无奈道:“你刚才还说是我连累他,能不能有一点良心?”
莱昂理所当然:“你连累他,他临阵逃脱,这不就扯平了?”
没等谷以宁反驳,莱昂又正色几分说:“你要想,如果他确定放弃和你合作,朱志鑫就算是为难也为难不到他头上了,更不用说他和朱志鑫还有各种利益往来,完全不需要替他担心。”
谷以宁何尝不懂,但是如果没有庄帆,他也是真的找不到可以信任的第二选择。
“所以就让他早点决定,如果他真的甩手不干,我们还要抓紧时间找制片人。”莱昂调转话头又道,“但如果他还想和你合作,你也不要把什么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他评估风险回报之后做了任何决定,都应该让他自己去处理好自己的问题。不过依我看,庄帆是个商人,他不会舍得忙了一通给别人做嫁衣的,我猜最后他会选择放弃赵柯铭。”
谷以宁摇头认真道:“你没看到他当时的神态,他不像是说着玩玩。”
莱昂看着他笑了:“谷老师,你现在这样像是迷恋爱情小说的傻白甜。”
没等谷以宁来得及生气,他眼疾手快拨通了庄帆的电话,铃声响起时小声说:“好了好了不开玩笑了,这件事宜早不宜迟,我来替你和他谈。”
谷以宁简直是拿他没辙,电话接通,莱昂对庄帆言简意赅讲完这套战术,没想到庄帆说:“照片的问题已经处理好了。”
莱昂追问:“什么叫处理好了?如果开拍之后赵柯鸣再有负面,替换角色带来的损失远超过现在就换人,庄帆你确定?”
“我确定。”庄帆听起来有种疲惫的冷静,“按照你们的想法去做吧,制片的事情我来处理,赵柯鸣不会再出问题。还有,我和他已经断了。”
莱昂脸上露出变幻莫测的表情,电话挂断后他看着谷以宁,眼神似乎在说:你看看,这就是你认为的真爱。
谷以宁夹杂着尴尬和困惑,片刻后说:“他可能是冲动,我这几天再找他谈谈。”
“冲动什么冲动,我就说了,庄帆是个商人,趁早了断才是不亏本的买卖。”莱昂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随口又评价说,“不过也可能是赵柯鸣甩了他,人家还有大好青春和前途,难道要折在这段露水情缘上?我看倒不如找个机会安慰安慰庄帆,让他不要死撑面子活受罪了。”
谷以宁半天没说话,莱昂拿着两杯水走近他,坐在桌子上看着谷以宁:“怎么了?”
“没什么。”谷以宁没接拿杯水,“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
“谷以宁。”莱昂摁住他的肩膀不让他起身,低头看着,像是猜到了谷以宁在想什么:“我说的是赵柯鸣和庄帆,不是我和你。”
“当然不是。”谷以宁说,“我们又没有其他关系。”
谷以宁说完站起来,莱昂没再拦他,还是原样坐在那张桌子上。
谷以宁转身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低声说:“哦,知道了。”
他叹口气,站定,又回头。
双手撑着坐在桌子上的年轻人,抬起眼睛不吭声看着他,谷以宁低头败下阵:“你根本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