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春岑赶着奚重言快走,避开和黄兴碰面。
她暂时还不想告诉黄兴这些事,因为仍不敢确定这两日发生的到底是真的还是幻想。
“过几天我们去精神科的时候,我也要挂个号。”
奚重言有些无语,但刘春岑的担忧不是在开玩笑:“如果我真的精神有问题,对着空气或者陌生人说这是我儿子,我儿子死而复生了。你觉得这个老黄,他会不会吓得立刻跑回曼谷?”
奚重言说他不知道,但如果真的那样就甩了他。
刘春岑又问:“那如果以宁也好不了了,万一以后越来越严重,不光是认不出你,可能把奚重言你这个人也忘了,你打算怎么办?”
这一次奚重言很笃定:“不管他把我当什么,我都只追着他,让他甩也甩不掉。”
“儿子,你这样有点吓人啊。”刘春岑拉开门,忧心忡忡推了他一把,“行了行了,你快走吧,我怕一会儿被人看见我在自言自语。”
奚重言被赶出来,兀自站在街上没有目的地走,春风不复料峭,吹过眼睑像是抚摸,温柔却让他只想逃匿。
他不想要这样的平静,想要淋一场雨,像电影行至真相大白时刻,主人公都会在大雨中重生涅槃,或者像凶手即将归案,一场雨洗净他的罪责。
想到这,奚重言又自嘲笑起来,路过行人投来奇异目光,他浑不在意。
他不是故事的主角,不是导演,甚至连作为观众都不够合格。
他想到这些日子以来的相处——谷以宁每个眼神恍惚的瞬间,那些空白的表情,醉酒后的清醒。
他早就该发现的。
问题恰恰在于他太把自己当作主角,误以为主线是自己的死而复生,除此之外的剧情都不过是按部就班,是等着他回来的b故事,不会有更跌宕起伏的情节。
就连,就连真正接近真相的时刻,也竟然是因为他自己被误读了。
当他听到谷以宁评价奚重言的那些话时,第一反应想的仍是谷以宁为什么会这样想他。
直到线索和暗示不能再清晰,他才终于察觉到某种反常。
可如果他能早一点把关注投放在谷以宁身上,是否一切其实显而易见?
那种冷而陌生的感觉又一次蔓延上来,上一次是在谷以宁的客厅,他害怕爱了七年又七年的人其实从不信任和了解自己;
这一次是对自己,他害怕,自己也并未看清自己。
就像他自认为禀赋超人又运筹帷幄,实则事业一败涂地一样——在爱情之中,也许他的爱从始至终,都是自导自演的自我感动。
他给谷以宁带来的种种伤害,并非是死亡和生病可以解释的,否则为何母亲历经两次至亲离世却仍然乐观,而唯有谷以宁一蹶不振。
如果他足够差到坦诚,那么谷以宁早就该忘了他,过一种全然为自己的生活;
如果他真的有那么好,那不应该在死了之后,还折磨谷以宁如此之深。
如果再重来。
如果谷以宁永远想不起。
他忽然意识到,答案不在于他是否还会留在谷以宁身边,而是他是否也愿意放弃奚重言。
被记得,对于记忆拥有者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被记得的这个人。
他存在于谷以宁的记忆里,不是为了谷以宁,而是为了奚重言他自己,提醒他他到底是谁。
如果刘春岑百年后,如果那时谷以宁仍然认不出他,那他就彻彻底底,真真正正成为莱昂了。
在物理意义上的死亡之外,让奚重言明明存在却也不存在。
他能做到吗?
他无知无觉地走到了另一条街道,另一个小区。轰鸣的工程声吵醒了他,这里正在做整改翻修,楼房全都围着绿色的网布,道路被掘地三尺地翻开。
奚重言莫名感觉到熟悉,直觉指引着他踩上废墟一样的地面,踏着翻开的泥土路走进去。
走到楼房背面,他看到网布遮盖下是全部剥落的墙皮,露出钢筋结构和水泥墙面,像是刚刚盖起的新房,毫无生活痕迹。
只有一户人家还留着一扇防盗窗,金属生锈的栏条上摆着一个花盆,里面冒出几枝吊兰,垂下纤长碧绿的叶子。
工人正在搬运着建筑垃圾,他侧身让路,有穿着西装的人过来问他在找什么,是住户吗?还是要看房?
“要买房还是租房?都可以趁着现在看看。”对方拿了张传单纸给他,热情推销介绍,“这个小区马上旧楼改造结束,翻新之后价格肯定上涨,现在入手正是好时候。”
奚重言看见传单上写着小区的名字,他终于想起来。
谷以宁毕业回国前,他跑遍半个北京为两人物色一个新家。在一众备选之中,这个小区在内的老破小是他最先淘汰的。
然而谷以宁却说,看着也不错啊,他喜欢有烟火气和生活气的地方。
视频电话里,他只是笑谷以宁的幻想过于美好,北京的老破小他最有发言权,租住起来的缺点数不胜数,谷以宁肯定不会习惯……
这件事上谷以宁没有坚持,他便按照自己心意选了五环外的高层,有带落地窗可以看见大运河的客厅,还有宽敞的书房。
他们在那个家里住了三年,他一直都很喜欢,他也以为谷以宁很喜欢。
现在他都想起来了,谷以宁现在住的芳苑里,也是当时他划掉的老破小之一,可是谷以宁看起来住得很习惯,他会和楼下水果摊残疾老板交朋友,买苹果和花,有一张不大但是整洁的书桌。
中介以为他很有兴趣,还在连连推销:“你别看它现在是老破小,改造之后就会和新小区一样了,这些地方都会拆了重新盖,到时那些卫生隔音下水的毛病都没了……”
“是吗?”这个很奇怪的客户问,“在旧房的地基上改造重盖,它是算新房子,还是老房子?”
“新房啊!你看旁边那些改造后的小区,哪儿像是五十年的房子,刚改好的时候就连住户都认不出来了,而且居住起来也和新房一样啊,谁还管它原先什么样儿。”
混血客户似乎信以为真,笑得很开朗,还对中介说多谢你。
“客气什么!你要不要看看?”
“好,我想要租一个房子,但不是这个小区。芳苑里,你对那儿熟吗?”
中介一拍大腿:“当然了,走吧!”
芳苑里还没开始旧房改造工程,谷以宁听见敲门声,是居委会正在收集业主同意书。
他看完上面的文字问:“如果改造,我要全搬出去?”
“要。不过还有个一两年才动工,您可以先准备着。”
他又问:“改造之后会变成什么样?”
“肯定比现在住着舒服,咱这小区太乱太杂了,到时按照新式公寓管理,那可规整多了。”
年轻一些的住户大多对此喜闻乐见,谷以宁却显得有点犹豫,关心的点也很奇怪,他问:“门口的水果摊会拆吗?”
“会啊。”居委会的人说,“他那本来就是违规自建棚,要不是因为是残疾人,早就拆了……”
谷以宁低头没说话,在意见书上写了不同意。
对方看了没有阻拦,只是告知他说:“改造是大势所趋,大部分人都同意的情况下,也还是该怎么着就怎么着。”
谷以宁淡然说他知道,“只是表达我的意见。”
居委会的大姐听完乐了,说真是奇怪,都是老年人住户不愿意改动,你不才住进来没几年吗?怎么也对这破地方有感情?
“可能我比较怀旧吧。”谷以宁笑笑说。
于是大姐评价他,看着年轻,说话却有点老气横秋。
她们离开后,谷以宁看见等在楼梯口,一张更年轻的脸。
对于莱昂的不请自来他已经不想发表任何意见了,谷以宁转身进去,对跟上来的人说:“关门。”
莱昂听话照做,他这次捧着一盆吊兰,另一手提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从从里面拿出一双新拖鞋。
拆封换了鞋,他又径直走到阳台的书桌旁,把吊兰稳稳摆在了窗台上。
谷以宁看着他行云流水做完这一切,忍不住问:“你是把这儿当自己家了吗?”
“你怎么又抽这么多?”莱昂不答反问,拿起书桌上的烟灰缸倒掉,帮他拧紧风油精的盖子,然后打开窗户通风,指了指那盆吊兰,“心烦的时候应该看看绿色,少抽烟。”
“对了。”莱昂一边收拾书桌一边说,“我刚看了你楼下要出租的那间房,准备马上签合同。”
谷以宁抱着手臂靠站在书桌旁,他要烦的事太多了,眼下又多了一件,他摁着太阳穴问:“你没听说这里要改造吗?这房子马上就要拆了,你放着好好的宿舍不住,要在这时候搬到旧房子里……”
莱昂说:“旧房子新房子都没关系,只要有你就行。”
谷以宁差点被他酸到反胃,无奈道:“我以为这个问题我们已经……”
“谷以宁,你不需要答应我,也不用有什么负担。”莱昂正色说,“我只是想要做这件事,没办法不做这件事。”
赶也赶不走,骂也骂不过,谷以宁只好说:“但你这样会让我很不自在。”
“你可以当我不存在。”莱昂笑着走近他,提一些听起来很诱人的建议,“或者也可以把我当作奚重言的代替,不是你说的让我探望刘阿姨吗?我如果经常出现在你面前,你是不是也不用费心去忘掉他了。”
谷以宁果断拒绝了,说:“不是一回事,这对你很不尊重。”
“那如果……”莱昂看着他眼睛,“如果我和他完全没有关系,一点也不像,你会更容易接受我吗?”
谷以宁仍然回答说不会。
对方却像是投石问路一样地乱问:“那如果我是他的升级版,他做得不够的地方我会做得更好,你会觉得我还不错吗?”
谷以宁微微皱了皱眉,他很不喜欢这样的提问,仍旧说“这个假设对你太不尊重”,却没有给出答案。
莱昂站直了一点,似乎很困惑,希望他能给一个解答。
谷以宁低声说:“这不是拼图。”
“你说什么?”
谷以宁摇头,没有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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