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春岑女士向来行动迅速,不到半小时就带着她的新老伴儿踏进了病房。此时医生正查房结束,被莱昂拦在门口盘问谷以宁的病情。
“都说了他问题不大,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就留院观察半天,下午再做一遍胃镜。”医生已经有点不耐烦了,直到见到刘春岑,“诶刘姐,您怎么来了?”
刘春岑笑岑岑道:“里面生病的是我干儿子,怎么样啊李医生,严重吗?”
“出血已经稳定了,生命体征也都正常。”医生迅速地解释几个指标又问,“您干儿子还有什么基础病吗?我看都很正常啊,这孩子非拉着我问东问西,说昨天急诊大夫告诉他的。”
刘春岑立即了然一笑,说:“没什么,可能是他之前几次胃溃疡来这里看过病,您先忙,我去看看。”
“诶行,那有事儿你再找我。”
直到李医生走了,刘春岑才想起站在门口的男孩,这孩子从自己到来后,就一言不发地傻站着,个子很高,像个雕塑似的呆在门口。
她要仰头才能看见对方的脸,这一抬头,不知道怎么眼睛就又犯病了,眼前晃了一下,等恢复好了,对方开始掩面咳嗽,一边咳一边戴上了卫衣帽子,让人根本看不清面容。
刘春岑自下而上歪着头看他:“你是以宁的学生吧?”
莱昂还是在咳,咳得好像说不出话来,点点头用手推开门,示意刘春岑进去。
谷以宁正在房间里打电话,门开后他一边挂断一边来迎接他们,刘春岑到底也没来得及看清男孩的面貌,就被谷以宁苍白的脸色吸去了全部注意力。
“以宁啊,你都这样了怎么还在打电话?赶紧侧躺休息。”
“干妈,黄叔叔。”谷以宁放下手机蹭了蹭鼻尖,摊开手机解释说:“刚刚朋友打电话来问候,您看,已经挂了。”
刘春岑连连叹息着盯着他看,忍不住开始念起来:“你都这么大人了,怎么还能因为喝酒喝到胃出血呢?”
谷以宁被摁着坐在床上,拿出一套准备好的说辞,应酬需要,没法拒绝,下次绝对不会云云。
“少来这套。”刘春岑却说,“应酬再重要也比不过你的身体,为了赚点钱搭进去命吗?我不要听你说这空话,再有下次,再有下次我就不管你了。”
“干妈,我这不已经没事了。”
“有事儿就晚了……”
刘春岑越说越觉得生气,语气都变得严厉起来,是黄兴赶快打了圆场:“好了好了,学生还在,你给以宁留点面子,就不要老批评他啦。”
他双手搭着刘春岑肩膀让她坐下,笑呵呵又安慰了谷以宁几句:“你干妈也是担心你,早上接到电话她就急得不得了,你也知道,她最怕见到就是……”
“好了好了,说这些干什么。”
刘春岑打断他,眉头还是皱着,对谷以宁的脸色却终于缓和了一点。
谷以宁低头讪讪认错,只觉得一大早挨了两顿几乎一模一样的批评,好像自己真的犯了什么天地不容的大错,还不知悔改。
当然,刘春岑这样骂他也是情理之中,但另一个人就……
他想到平时存在感很强的莱昂,刚才还突发咳嗽,怎么现在又毫无动静?他抬头,只见这人挨在门边,像是个局外人一样一动不动地站着,此刻正看着黄兴哄劝刘春岑的背影出神。
注意到谷以宁的目光,莱昂才若有所感地转过来,和他对视一眼。
谷以宁只想赶快转移话题,对刘春岑介绍道:“这是我的助教,莱昂,昨天送我来医院的就是他。”
像是在对长辈介绍自家孩子,他又安排说:“莱昂,你就叫刘阿姨和黄叔叔吧。”
莱昂张了张口,叫了声“黄叔叔”,然后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嘴,没叫人,只对刘春岑欠身浅鞫了一躬。
两位长辈双双看向他,莱昂低头时宽大的卫衣帽子垂下去,一贯能说会道外向活泼的人此刻像是吃错药了,抬头时还是被帽子挡着半张脸,从帽檐下面露出两只眼睛直直看着他们,很没礼貌地对视却不讲话。
谷以宁不知道莱昂犯什么病,又想到昨晚他一夜没睡照顾自己,很快理解为这是疲劳犯困,感觉到身边两人有些尴尬沉默,他便想了个借口对莱昂说:“你帮我去开张病假条,送回学校请个假吧。”
莱昂木然反应了一会儿似的,慢吞吞答应说好。
“之后也不用再来医院了,早点回去休息。”谷以宁又说,“庄帆刚刚打电话,他很快过来,不用担心我。”
莱昂半转着身,听到后看了看屋里的几个人,张口说了个“我……”开头,然后好像想不出什么合适的理由,没说好,也没不好,像是丢了什么东西一样地站了一会儿,拉开门沉默走了。
谷以宁看着他走路的背影,只觉得说不出的奇怪,脑中纷纷闪过一些碎片,很快想到这种奇怪的来源是什么。
他猛地站起来,没顾上刘春岑说的“小心点”,大步走到门口叫住莱昂。
“你手怎么了?”
走廊里的人迟钝地转身:“什么?”
“右手。”谷以宁想到了昨晚的厕所隔间,他吐得昏天黑地时没控制好力度,然后听见门板的碰撞钝响,还有刚才,莱昂用左手拉开门的姿势。
果然,莱昂想要抬起手证明自己没事,手肘屈起来,手腕抬到外套口袋的位置,就没办法再动了。
其实从刚才他就一直在用左手,右手总是不自然地垂着,谷以宁早就该发现的,只是心思一直都在自己的各种事情上而忽略掉了,他自责夹杂着焦急,走上前也不知道该做什么说什么,只能说你马上去骨科挂号。
“没事。我和我的伤很熟了,回去抹点药就好。”
他也发现了,莱昂平日撒娇耍赖没有底线,到了真正自己伤病的时候却格外逞能。于是谷以宁也复以严厉的口吻道:“别让我说第二遍。”
“谷老师,我真的不喜欢医院,你知道的。”
谷以宁管不了他有什么心理阴影和讳疾忌医,几乎是命令着又重复了一次。
莱昂趁机说:“那我先帮你送假条,回来再检查。”
“现在去,马上去。”
两位长辈也跟着出来,因为谷以宁的焦急而也有些焦急,不明所以地看着两人。
最后还是黄兴听明白发生了什么,又一次出来打圆场,说:“小朋友,不要让你谷老师担心了,去看看很快的。正好,我要给刘阿姨开一点风湿药,我对这里医院不熟,你陪我一起好不好?”
刘春岑也跟着说:“对对,我在这里陪以宁输液,你们两个一起挂号,就这么安排了。”
莱昂低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黄兴,不知怎么就改了主意,说:“好吧,黄叔叔。”
“这样就对了,不要讳疾忌医。”黄兴看上去很高兴,和莱昂一起走进电梯,偏过脸抬头看了他好几次,问:“你多大了?是哪国人?”
“十九岁,法国国籍,中法混血。”莱昂诚实回答,“您呢?”
“啊?”
莱昂问:“您多大了?哪国人?”
尽管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别扭,但毕竟是西方小孩,黄兴还是很好脾气地回答了他:“我六十六岁啦,泰国国籍,但我骨子里是中国人。”
电梯门开了,莱昂挡着门请黄兴先走,这番动作又显得很懂东方礼仪。黄兴边走边继续聊,“那你是在中国定居吗?爸爸妈妈在法国还是中国?”
莱昂走在他旁边,想了下说:“我打算定居。”没回答第二个问题,他又继续把球抛回去:“您呢?有子女吗?在中国还是泰国?”
“哦?”
莱昂很自然地说:“这么问您不介意吧?我听说您和……刘阿姨是重组家庭。”
“哦,不介意。”黄兴捋了捋额前的头发,很详细地说,“我只有一个女儿,在北京成家了,所以我也基本都在北京生活。”
莱昂听着点了点头,黄兴莫名从他的神态动作里,品出几分满意的意思。简直是无中生有。
到了骨科门诊,莱昂带着黄兴挂号等号,两人仍然保持这种一问一答再一问一答的节奏,黄兴了解了莱昂的学习情况、助教工作,莱昂也勘查了黄兴的过去经历、养老储蓄。
他们挂的是同一个医生的先后号,快到次序时,莱昂先起身过去排队。
黄兴在他身后,看着这个高高瘦瘦的背影若有所思,抬脚跟上,笑呵呵说:“以后有时间,你和小谷一起来我家吃饭吧?我们就住在东桥,小区有点老,但是附近有个商场很有名很漂亮……”
“新天地。”
“对对,新天地,你知道?”
莱昂垂下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低声说:“我经常路过。”
“那很巧哈。”
黄兴笑着看着他,直到莱昂先进去问诊,他仍目不转睛盯着他的动作背影,过了会儿轮到自己,黄兴回过神来,坐到医生对面,一时反倒忘了自己该干什么。
“风湿。”莱昂站在一旁提醒他。
“对对,我要开风湿药给我爱人。”
医生头也不抬在电脑前输入病例:“是开常用药吗?平时用什么?”
“呃……”黄兴眯着眼睛仰头想,用带口音的中文慢吞吞说:“有一种是黄色的盒子,绿色胶囊,叫醋,醋……”
“双醋瑞因。”没等医生反应过来,莱昂先替他说完了。
“是是是。”黄兴感激地对他点点头,又说:“还有一个,蓝色的,不是,白色的瓶子上面是蓝色的条纹……”
医生皱着眉头等他想,莱昂轻叹口气,又一次说:“塞来昔布。”
这次连医生都投来赞许的目光,一边敲写病例一边说:“叔叔啊,您真是有个好孩子,他对自己的伤不上心,对您老伴儿的用药可记得清楚。”
黄兴尴尬笑了笑说:“不是我的孩子。”
“是吗?”医生又抬头看莱昂一眼,“你是学医的?”
莱昂还没说话,黄兴为了弥补自己记性很差的形象,很快替他回答:“他是学电影的,现在是中央艺术大学的助教。”
“这样啊。”医生打印着药单,闲聊地随口说:“那就是家里父母有风湿病吧?那更是个孝顺孩子了……”
黄兴像是自家孩子被夸奖了一样高兴,连连说:“是呢,他对老师也很好,受伤就是为了照顾老师才伤的,肯定也是疼父母的好孩子。”
医生笑说:“真不错,工作又好,长得也好看,父母肯定很为你骄傲。”
“嗯。”
鬼使神差地,莱昂迎着面前两个陌生的目光点了点头,默认接下了这些赞许,挂上一点苦中作乐的笑,笑着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