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谁

28 / 77 章 · 4,128

庄帆不知道谷以宁喝了多少酒。

谷以宁酒量确实很好,与其说是酒量好,不如说是控制力更好,所有场合都点到为止,到他自己的临界点时,任谁劝也不会再喝,更不会喝醉失态。

但今天却见他几乎是自斟自饮。厉潇云灌酒的意图很明显,谷以宁和她有什么瓜葛也就罢了,来来往往好几轮其他人敬酒,他竟然也全都来者不拒。

面上他仍看上去平静如水,恍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是他手机响了半分钟,停了会儿,又响了半分钟,庄帆坐在几个位置之外的距离都听到了,谷以宁却还是在对着周围人笑。

最后庄帆实在看不下去了,才借口说有急事在打电话找谷以宁,把他叫了出去。

“你怎么回事?”庄帆扯两张面巾纸给他,看谷以宁还算清醒,又问,“因为她是厉铭女儿?不止吧?”

谷以宁胡乱擦了下脸上的水珠,双手撑在洗手台的大理石边缘上,低头笑了笑:“嗯,情敌。”

庄帆顿时无话可说,他的手机第三遍响起来,这次谷以宁终于听见了,用看似很平稳的动作摸遍了自己全身,还是没找到手机,然后庄帆拉开他的西装,从内侧口袋掏出来,递给他。

“哪位?喂?”谷以宁把手机还给庄帆,“挂断了。”

“是你自己挂断了。”庄帆说,但是他看到了来电显示,“莱昂打来的,我回拨过去?”

谷以宁垂着头点了点。

电话几乎是立刻接通,对面毫不客气地问:“你在哪儿?”

“是我,庄帆。我们在应酬,有事吗?”

莱昂语气仍然生硬:“在哪儿?哪家酒店?”

“在……诶!以宁。”

庄帆慌忙放下手机去扶谷以宁,他却已经弓着背踉跄着冲进厕所隔间,锁上了门。手机被丢在洗手台上,声筒里传来莱昂焦急却无力的声音,叫庄帆和谷以宁的名字,问他们怎么了,但是没人应他。

庄帆敲了几下门,听见里面除了呕吐再也没有其他声音,他只能先回去,拿起手机,当机立断道:“我们两个同时走不太合适,你能不能来接他一下?”

“地址。”

“王府酒店二十八层,他喝得有点多……你大概多久能到?”

“两分钟。”莱昂说,声音夹杂着奔跑的急促呼吸,“我在电影院,马上上来。”

两分钟之后,莱昂不仅到达了王府酒店二十八层的洗手间,还带来了管理员和钥匙,他让管理员先等一等,去隔间敲了敲门。

“谷以宁,如果一分钟之内没办法回答我,我就开门进来了。”

等待了漫长的几十秒之后,里面响起冲水声,然后谷以宁用含混的声音说了句什么,莱昂转身去洗手台拿了两条漱口水和湿纸巾,再敲门,隔了一小会儿,谷以宁终于开了锁,但只伸出一只手,接过了漱口水和湿纸巾。

管理员看没什么事便走了,这是距离华梦的宴会厅最近的洗手间,随时可能有熟人进来,莱昂看向庄帆,用这个理由合情合理地请他也离开。

庄帆抱着手站在墙边,好像也没什么不走的理由,从头到尾,都没有需要他插手或帮助的地方。他觉得莱昂很可靠,当然值得信任,但是可靠之外却又有一丝古怪。

古怪在哪儿呢?好像就是因为靠谱得太离谱了——怎么就像是预感到一样一直打电话给谷以宁?怎么就两分钟跑了上来,理所应当独当一面地开始善后?

庄帆看着他挡在那扇门前的样子,觉得自己很像个外人,尽管明明他才是和谷以宁在一起一整晚的那个人。

但从来都是这样不合理的,他听见谷以宁叫了一声莱昂的名字,这个少年很快撤下防备的强势的气场,变回乖顺的样子,蹲下身低声问他需要什么。

庄帆不打算自讨无趣,离开了。

“我车里有药,你能不能……帮我拿上来。”

谷以宁的声音隔着门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外人都走了,莱昂没什么理由再顺着他,直接用力推开了门。

“还找什么药?我带你去医院。”

“谁让你进来的?”谷以宁蹲坐在马桶旁的地板上,五星级酒店的厕所地板比食堂餐盘都干净明亮,衬得他更加狼狈可怜,脸上混合着水和汗,头发没精打采地黏在额头,一只手扶着大理石地板,另一手没有目的地胡乱擦着脸和嘴边,纸屑都蹭了上去。

莱昂蹲下身,掰过谷以宁的脸,把纸屑和他的汗和头发拨开,一边盯着他研究一边问:“哪儿难受?”

“胃……”谷以宁想用手挡开他,但十分徒劳,只能语气放软说,“你先出去,我没什么事……”

“胃疼?”莱昂根本没理他后半句,研究对象从谷以宁变成了马桶,看着那些没有冲干净的、谷以宁自己看了都恶心的不明物,又问他:“晚上没吃饭只喝酒吗?”

“你别看了……”谷以宁虚弱的回应,心理的尴尬加剧了生理不适,他忽然后背迅速地抖动了起来,失控得像是临死挣扎的麻雀,只能凭借求生本能用最大的力气推开了莱昂,又埋头吐了出来。

等他挨过这一轮,莱昂已经把湿热的毛巾敷在了他脸上,用严肃的语气说:“谷以宁,你吐血了。”

“别危言耸听。”谷以宁挥开他,撑着马桶微微起身摁下冲水,“就是,有点胃溃疡。”

莱昂跟着他站起来说:“谷以宁,现在跟我去医院。你有两个选择,一是我带你走出去,二是我现在就把你抱起来当着外面所有人的面出去。你自己选。”

谷以宁不理他,说“别开玩笑了。”

“你现在没有选择权了。”莱昂说着单手揽住谷以宁的腰,左手臂直接捞起他的腿弯,将人抱了起来。

瞬间天旋地转,谷以宁本就岌岌可危的状态更是雪上加霜,他眼前乍是一片水晶吊灯的碎光,脑中血液都好似随着光晕打漩,一阵浑浊。

失重失控,让他非但无法挣扎,反而下意识抓住了莱昂的手臂控制平衡。

莱昂抱稳了没动,贴心留给他平复的时间,谷以宁眼神聚焦后,看见的是他脖颈上微微凸起的青色血管,而手掌下,好像也有脉搏跳动的隐隐触感。

他猛然收回手,又失去平衡朝一侧栽下去,眼看快要跌落砸向门框,只觉后腰被有力顶了一下,身体像是跷跷板,再次回到温热的另一边。

“你别动。”谷以宁小声喊。

“是你别乱动。”莱昂屈起一条腿,膝盖撑住谷以宁的后腰,才抱得更稳一些。

谷以宁的手无处可放,只能揪着莱昂后背的一小片布料,急促而小声地说了几遍“放我下来”。

莱昂低头看他一眼,大概是失去博弈耐心,问他“你想好了吗?”说完便作势迈出隔间朝着门口走去。

身体和羞耻心都被对方控制着,谷以宁不敢和他赌,他只能认输。

“我去,我去医院还不行吗?”

莱昂笑了一声,胜利的鼻息拍打在谷以宁的太阳穴,让他酒气窜上脑门,只觉得闷热眩晕。

很快,他感觉自己双脚终于着地,后背被一只手推着,行云流水地站直起身。

莱昂转了下右肩膀:“早这样不就行了?”

谷以宁弓着背自下而上瞪了他一眼,毫无威慑力。

走出洗手间的时候免不了遇上熟面孔,谷以宁和刚刚抱着马桶吐的样子判若两人,还在游刃有余地同人打招呼,然后又非要回到包厢和朱志鑫礼貌道别。莱昂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像个门神一样杵在旁边。

在厉潇云说“什么大事这么晚了还要折腾谷老师回去”的时候,他拽了谷以宁一把,说:“谷老师,再不走张潮真的要跳楼了。”

谷以宁还没来得及理解这句话,沙发上的一圈人已经小声惊呼起来,说现在学生真的太脆弱,学校责任压力也很大云云,纷纷劝说让谷老师快点回去处理,需要发稿压热搜的话随时联系。

不需要谷以宁给出反应配合演出,莱昂已经把他带出了酒店,塞进了随手拦下的出租车上。

谷以宁浑浑噩噩坐进去,说:“我的车……”

“我现在没办法开车。”莱昂告诉他却没解释,迅速对司机报了地址,“最近的医院是哪儿?人民三院?”

司机从后视镜里不情不愿地看着两人,慢悠悠说:“嗯,但那儿可堵了,过去可要二十多分钟。”

莱昂把谷以宁扶正坐好:“那您尽快开。”

司机磨磨蹭蹭启动车子说:“也不是我想快就快的,我还想快点呢,你这朋友喝了多少?别吐我车上啊,你们要是有车怎么不自己开?”

莱昂从酒店洗手间带了垃圾袋出来,他展示给司机看,因为着急而语气很差:“怎么不打表?是要拒载吗?”

“怎么说话呢?”司机终于摁下表,却仍然絮絮叨叨,“最烦这喝多的人了。喝到去医院?这是喝多少啊?我看他岁数也不小了怎么这么没数儿呢?”

“能不能少说两句快点开?”

“嘿我就乐意开车说话,不愿意听你下车啊……”

“师傅……”

莱昂耐着心企图辩解几句,一只手抚上了他的侧脸,他的话停在嘴边。转头看,谷以宁坐在旁边,呆呆怔怔地看着他,眼神在黑暗和外面流动的车灯中闪动,看起来格外专注。

“别吵了,我没事。”他带着笑意对莱昂说,眼神含着温柔,同刚刚判若两人。

断片了?莱昂没说话,忘记再管司机,只看着谷以宁。

过了会儿,他压低了声音问:“吵到你了?”

谷以宁仍然笑,大拇指在他眼下蹭了蹭,然后缓缓地,看着他,从眼睛摸到鼻梁,再到嘴唇,手指停在他的唇缝上,说:“嗯。”

莱昂被封印了嘴唇,没办法开口,只是很重地叹口气,看着喝醉的谷以宁。

“胃疼。”他又靠过来,把莱昂的手拿过来放在自己肚子上,理所当然指使说:“帮我揉一揉。”

莱昂让他把头枕在自己肩上,用一种舒服的姿势单手抱住谷以宁,另一只手用恰到好处的力度帮他揉着胃部。

从他的角度能看见谷以宁微微皱起的眉头,嘴角却还是带着笑。像是什么冷天冻得产生幻觉美梦的卖火柴的小孩。

“胃病什么时候有的?”他问。

谷以宁闭上眼睛没理他。

“知道自己有胃病,还空腹喝酒?”他又说。

谷以宁还是没说话。

“早知道这样,中午就该让你多吃点。”

谷以宁睁开眼睛了,抬起来看他,好像听到了一些让他困惑的东西——“中午?”

“没事。”莱昂空出手来,盖住他的眼睛说,“忘了吧。”

他的睫毛在手掌下眨了眨,很痒地搔动两下后停下了,莱昂便接着按摩。

然后他听见谷以宁说:“我碰到了厉潇云。”

“嗯。我知道。”是表演系学生跟他说偶遇了谷老师,发来的照片上是厉潇云在和他开酒,自己才这么着急跑过来。

“她是什么很重要的人吗?碰到了就喝这么多?”

谷以宁又笑了下,气息湿热地洒在他的颈窝,说:“是你觉得她很重要。”

莱昂怀疑自己听错了,重复了一遍:“我觉得?”

谷以宁又不说话了,闭着眼睛好像睡了过去。头发乱乱地扎在他的脖子和肩膀上,随着汽车驶过马路,灯光一浪又一浪拂过他黑色的发顶。

莱昂心也被扎得痒痒的,他忍不住低头闻了闻,很重的酒味儿混着乱七八糟的香水味,臭烘烘的。

他嘴唇贴着谷以宁的头发,又问:“我是谁?”

没人回答。

只有司机在后视镜里用古怪的眼神看他,听到这句话后好像连大气都不敢出了。

他无所谓地笑了笑,用已经僵硬的右手,抱得谷以宁更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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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很久以前,奚重言也爱闻谷以宁,说他是小猫小狗味儿,臭烘烘但是让人上瘾(说完后被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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