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研究生小组会结束时已经接近十点,谷以宁回到办公室,莱昂正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放着《2001太空漫游》,看上去像是在拉片子,但眼神却是失焦的,不知道思绪已经飘到了哪里。
听见谷以宁的声音,莱昂才回过神,坐在椅子上抬头看他。
那个眼神太熟悉又太陌生,像从宇宙漫游回来的旅人,谷以宁晃神一下,下意识掐了一下太阳穴,闭了闭眼。
“你是不是很累?”莱昂起身给他倒了杯温水,放在桌上。
“没事。”谷以宁睁开眼,从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口袋里翻出烟和火机,犹豫了下。
莱昂说:“去十一楼阳台抽?”
谷以宁便没再顾忌他,走出办公室去坐电梯,摁了楼层之后半靠在金属壁面上,抱着手臂说:“如果真的觉得我累,就不应该半夜让我听你谈心。”
铁打的谷老师也有累的时候,这一整天忙完,他像是被洗过一遍的缩水毛衣,上午的情绪都被滤掉,没有紧绷的对抗,只剩下松散的疲惫。因而语速变慢,语气却带了一点刺,半睁着眼瞥着莱昂,下意识地带了些责备和埋怨。
对方也是个很适合发泄的对象,刚才还一副忧心忡忡的神情,听完之后却笑了。电梯门开的时候凑过来想要扶一把谷以宁,但被甩开了。
谷以宁拖着脚步往阳台走,这一整层楼都是表演系排练厅,晚上空无一人,阳台很小,有一个被踢得奇形怪状的垃圾桶,垃圾桶旁边藏着几个易拉罐,是学生们的秘密烟灰缸。
莱昂驾轻就熟地走过去,弯腰摸出易拉罐,放在台面上,体贴周到地拿过打火机点燃,凑到谷以宁面前。
谷以宁挑眉:“很熟啊?”
莱昂今天话很少,看着谷以宁低头点了烟,才说:“很熟。”
谷以宁不知道他想聊什么,自己也没开口,随意抽着烟往楼下看。主楼十一楼是央艺最高的地方,朝南能看见整座校园。
莱昂也是同样的姿势,凝望着远处,眉间带着一丝忧虑和纠结,谷以宁的烟雾笼罩了他,让他变得有些遥远模糊,他开口说:“你相信世界上有一些超出自然科学的事情发生吗?比如,死而复生。”
谷以宁差点被一口烟呛到,咳嗽了两声头也疼起来:“你就是要跟我说这些?”
莱昂不像是在开玩笑,但是露出了一些尴尬,好像这些话他自己也觉得荒诞,却还是被深深困扰着。
谷以宁耐下心来,问他:“你是遇到了什么事吗?还是你父母的问题?”
“不是。”莱昂认真地看着他,就仍然问:“你相信吗?”
谷以宁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手腕上的新的饰品,还是诚实遵从内心说:“不信。”
莱昂对他的答案并不意外,很快问了第二个问题:“如果有一个人死而复生,这个人对你可能很重要,他现在回来了,你会……对他说什么?”
谷以宁脑中一团迷雾,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没有这种人。”他说,“你是有新的剧本吗?如果是个虚构故事,也许我们可以直接聊聊故事。”
莱昂好像很烦躁,趴在栏杆上,不怕高也不怕脏,拍了把锈迹斑斑的栏杆后又站起身,“谷以宁,你认真一点。”
他问出第三个问题:“如果这个人是奚重言呢?如果他现在回来站在你面前,你会怎么想?”
又来了。
谷以宁只会这样想,绕来绕去又是奚重言,他面前的男孩好像热衷于剖开自己的内心,非要拔出些什么才会收手。
谷以宁已经不会像从前那样抗拒烦躁,也许是和莱昂熟悉起来,他能感觉到这种探索欲并非窥伺,如果比较的话,很像是刘春岑——只是单纯地想让他好一点。同样出于善意,只是方式不同。
因此谷以宁只是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把烟熄灭在易拉罐里,从手腕上摘下那个护身符,对他说:“今天我见了奚重言母亲,她送了我这个。”
莱昂愣了下,低头看过去。
谷以宁手心里躺着的很小的东西,上面流淌着陌生的经文,他至今不能感同身受那些寄希望于神佛的人,但是他能明白刘春岑的意思。
不在于神佛,而在于相信。
她说她六十八岁了,后半句,也许是说——她六十八岁了,日子仍在往前走。谷以宁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接受这个祝福的时刻,谷以宁在想,这个念头在这些日子接二连三出现,是否冥冥之中真的有预示,告诉他,他确实原地打转太久,该要走出去了。
他不需要神佛的保佑或者量子力学的解释,他只是需要说出来。
“她送我的时候说,这不是迷信,只是一个奔头,要往前看。”谷以宁低头笑了下说,“以前没人会这样劝我,最近不知道怎么了,你,老周,庄帆,还有她,都在跟我说这样的话,我在想,是不是我真的太糟糕,所以才让大家都看不下去了呢?”
没等莱昂说什么,谷以宁很快又自己否认道:“但并不是这样的,好多事我没办法一口气告诉别人,就算说了,旁人或许很难理解。”
“我拍《逃离蔷薇号》再到《第一维》,也真的不是为了他。我不是什么走不出来的可怜人,也许我被困住过,但是现在,我只是为了让自己忘了他才做这些的。”
莱昂好像没太理解,或者并不相信,他抓住谷以宁话语间的尾巴问:“你为了忘了他,而用了这么多时间精力,拍这两部电影?就是为了忘了他?”
不是因为不想忘了他,而是因为想要忘了他?
谷以宁没说话,遥遥望着操场上零星的学生,年轻的情侣慢悠悠地在一圈圈散步,影子路过路灯,被拉得很长,然后变短。
“这里很像我们巴黎住的地方。”谷以宁说,“但那个公寓更矮一些,租金很贵,我们犹豫对比了很久,最后为了我上课方便而还是租了那里。我们也曾有一个露天阳台,大概是凌晨或者日出的时候,可能是我刚刚写完一段论文,或者是他剪片子的间隙,我们就会站在那儿抽根烟,大部分时候是他在说他的新想法,之后分头继续工作。”
他脸上流露出从未有过的恬静,似乎眼下就是狭小杂乱的rueclovis,酒馆彻夜不停的笑闹声传过来,带着巴黎独有的干燥腐木气息。
莱昂把手藏在身后,让自己声音不要颤抖:“我以为你不会喜欢那种生活,看似随性浪漫,其实作息混乱,常常焦虑。”
谷以宁笑了下,又拿出一根烟说:“但那是和他为数不多的美好回忆。”
莱昂手里握着打火机,忘了拿出来。他不可置信地咬着每个字问:“为数不多?”
“很难相信吧?我和他在一起七年,七年里最好的时刻像是流星,黑夜里亮了一下,就不见了。”
谷以宁也没着急点那根烟,夹在指尖说:“但是流星闪过,那道光却会一直停在视网膜上。如果你遇到过他那样的人大概会懂,我二十岁之前的人生都是轨道上的车,虽然极速行驶却十分无趣,直到他这样的人出现,我才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
“可以说他改变了我的人生,但是不是像别人想的那样,不是因为喜欢一个人所以搭上前途那种故事,都不是。”
谷以宁很慢地组织着语言,似乎这一切都压在心底很久,脱口而出的时候反倒踟蹰,要斟酌着才能表达出那样深刻的压抑。
“我只是,遇到他之后整个人就变得跃跃欲试,期待有新的挑战,想变成他也想超越他,所以迫不及待踏上了同样的路。但代价就是,我之后的轨迹就彻底无法和这个人分割开。”
“很长一段时间,我既无法超越他,也没办法成为我自己,这导致我们之间的回忆,在我这里,总是伴随着阴暗的嫉妒和焦虑。”
说出口,晾干,潮湿的情绪就好像并不那样难堪。谷以宁无声地笑了笑,把烟放在易拉罐上,看着夜风吹动它向前,又退后。
莱昂的声音变得干涩,很滞后地问他:“但你还是和他在一起了七年。”
“是啊。”谷以宁继续说:“因为他也真的是个太好的人,让人舍不得放开,也没办法有足够的理由去恨。”
他没有留意身边人的反应,自顾自望着远处,轻飘飘地说残忍的话,好像过去的一切都是一个考试的错误,他忘了带橡皮擦,所以留着奚重言这一笔错题在卷面上。而现在他找到了橡皮,便轻轻松松擦干净就好了。
谷以宁还是带着笑,又继续擦着这个错误。
他坦白道:“《第一维》的故事,那个原创作者小瓜,其实就是我。”
莱昂一言不发地凝视着他,似乎并不意外,连情绪都像冰冻住一样没有变化。
谷以宁又说:“但我只是写了一个很简单的、连儿童绘本都算不上的小故事,是他把这个简单的故事改成了剧本,发给胡蝶导演,得到了很高的赞赏。然后他告诉胡蝶说剧本是我的创作,因为这件事我得到了去台大交流的机会,那是我人生中学业事业最低落的时候,他用自己的才华给我换了一个前景,但是我只感到了很小的幸福,之后是无尽的愤怒。”
“这一切都在他离开之后我才觉得解脱。”谷以宁抬头看莱昂的表情,他想这个人真的很像奚重言,现在那种居高临下的不解、压抑的震惊都很像,夜色中他好像又能听见奚重言问——“谷以宁,你难道想一辈子待在资料馆吗?这本来就是你的故事,你有什么不可以署名的……”
“这是他的故事。”谷以宁说,“但是我却做到了,是不是就能证明……”
证明什么?证明他对自己的专业的选择没错,证明奚重言才是那个失败者,还是证明这一切都是可以替代抹除的痕迹?
“很多,很多想要证明的。总之做完这一切,我才可以终于放下他了。”
谷以宁说完再次抬头看着莱昂,带着笃定的、深信不疑的目光。
对方似乎用了很长时间才消化掉他的话,久到谷以宁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了,他却又问了一遍:“如果他再回来,有机会再见到……”
“没有这个可能。”谷以宁打断他,把那个手串又套回腕上,“就算有,我也不想回头了。”
“在酒吧那天,你说在失恋。”
“你也说了是酒吧,话不能当真。”谷以宁笑说。“那天我在电影协会受了点挫,所以才想去喝酒。”
“玫瑰花……”
“我住的小区门口有个水果店,男人在工地上弄坏了眼睛,老婆跑了,女儿有先天心脏病。他那天在卖玫瑰,我就买下来了。”
“老周那样误会你,你也从来不解释,每次提到他你都会躲。”
“以后尽量不会了吧。”谷以宁想了想,“我只是觉得没什么好说的,毕竟我拍他的剧本,获得现在的一切,也是属实的。”
莱昂没再追问下去。
谷以宁还是把那根烟点燃了,夹在指尖一口一口抽着,风把烟雾吹得四散开,这次飘散得更远,随着气流卷入看不见的夜里。
校园里忽然响起《致爱丽丝》,和缓的柔情的音乐,经由广播喇叭的振动扩散后变得刺耳嘈杂,树上的鸟拍打翅膀飞走了,操场的学生也三三两两散开。
谷以宁笑了,不知道是因为这段音乐还是想起了什么。他忽然有些尖刻地说:“我一直都觉得学校这一点很荒谬,熄灯睡觉为什么要打铃呢?熬夜的人不会听他的提醒,而本该睡着的人却被吵醒了。”
南辕北辙,好不好笑。
莱昂看着谷以宁,语言随着烟火熄灭,音乐声也消逝了。
不如沉默。他也笑出声,说:“是啊,多此一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