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呼吸

19 / 77 章 · 3,398

凌晨1点15分,刚睡下不到半小时的谷以宁起床,穿衣服,下楼开车,去接喝得烂醉听起来神智不清的助教。

他从不会做这样的事,因为不会有人撑破了胆子半夜给他打电话提出这种要求,如果提了,他大概也不会中计。

但莱昂不一样,他人生地不熟,举目无亲……谷以宁踩着油门的时候这样想,试图给自己找些理由。但当导航显示到达,他看见坐在马路边石墩子上,垂着一只手兀自发呆的少年时,又把这些借口都忘了。

莱昂看上去,像受了伤离群的棕色毛发大型动物。

来接他似乎是理所应当的。

莱昂很迟钝地察觉到车的靠近,抬起头,车灯照得他头发颜色更浅,瞳孔像是淡色琥珀,全身蒙着一圈光。

谷以宁顺着光走过去,踢了踢他的球鞋:“醒醒。”

“你来了?”莱昂目光随着他而动,咧开嘴露出白牙:“我没睡,我一直在等你。”

“再这样说话我就走了”,谷以宁从来不接受任何撒娇,捏着他没受伤的左边衣领,拽了一下,“起来,上车。”

没拽动,莱昂抬着头看他,一丁点也不配合,就在谷以宁想要抽回手拍他一巴掌时,莱昂抓住了他的手腕,阻止了他的暴力行动。

“别生气好不好?”莱昂自下而上看着他,眼睫毛卷起来,语速很慢,语调古怪,“虽然你生气,生气的样子……更像是你。”

“说什么呢?”谷以宁皱起眉,手腕皮肤共享着对方的温度,他判断此时的形势不能和醉鬼计较,于是耐心几分:“莱昂同学,我没生气,但请你站起来,坐进车里,我送你回学校,可以吗?”

“可以。”他点点头,看着很乖,却说:“但我不回学校,我要去你家,那个破房子……热水器换了吗?”

谷以宁耐心有限,手上用力反抓住他,猛地使劲。“赶快起来,你……”

不知道是他用劲太大还是莱昂故意,醉鬼非但没站起来,发而没骨头一样前倾过去,互相握着的两只手没有分开,顺着向谷以宁身后滑去,落在腰间,莱昂埋头扑在谷以宁腰腹,像是单手抱住了他的腰。

谷以宁只觉得肋骨被撞得不轻,而后很快,莱昂粗重的呼吸穿透轻薄羊绒外套,让他猛然想到元宵节那一天,在客厅,从身后忽然而至的拥抱。

路上有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员路过,远远打了几个鸣笛,谷以宁吓了一跳,这次更用力地推开了莱昂,然后抓住他,没管他嘴里在念叨什么,直接把人连拉带抗,拖回了车里。

但莱昂从头到尾都不老实,好不同意给他扣上安全带,谷以宁后背已经出了一层汗,莱昂却坐在副驾驶拽住了车门,不让他关上。

“不要走。”

“我不走”,谷以宁想要拉开他的手,这才发现莱昂刚刚已经算是非常配合,此刻他咬定不肯松手的时候,原来自己怎么都掰不开。

“莱昂,听话,我先关上车门,然后马上上车。”

“我不是……”,莱昂摇头,死死看着他,“别关门。谷以宁,不要离开我。”

谷以宁瞬间没了脾气,但不能一直僵持下去,他翻开车前储物盒,找到一个清洁玻璃用的喷水瓶,拧开,果断迅速地喷在了莱昂脸上。

一张薄荷湿巾紧接着盖上去,谷以宁用力擦了擦他的脸,问:“醒了吗?”

莱昂唔咽两声,掀开湿巾,眼神终于清醒了一些。

接下来的车程总算顺利了许多,谷以宁关上车门,打开暖风,怕胸前衣服全湿透的人会感冒。

热气中,酒味混着火锅味愈发难闻,谷以宁忍着烦躁问:“你喝了多少?不是不会喝酒吗?”

“不是不会”,莱昂摇头,后脑勺在车玻璃上撞出声音,他也不知道疼不疼,接着说,“是很久……没喝,所以才醉,我酒量很好的,本来很好,后来戒了。滴酒不沾。”

“滴酒不沾?”谷以宁觉得他在装深沉,笑了声问:“什么大事让你下定决心的?”

莱昂看着他,目光遥遥道:“因为怕死。”

也许是真的,谷以宁转头看他一眼:“那怎么今天又喝了?”

“因为……怕死。”

看来是假的,谷以宁摇头笑了笑,全当醉话。

“谷以宁”,老老实实坐了没多久,莱昂忽然又直起身,伸手去够他开着导航的手机,“我不回学校,别往学校走。”

谷以宁没计较他的直呼其名,抬手摁住他,“别乱动,危险。”

“好。”没想到莱昂就这么听话坐回去了,但是嘴上说:“我不回学校。”

谷以宁绷着脸道:“你现在不清醒,我不想和你说太多,但是你必须回学校,其他的都别想,听得明白吗?”

“听得明白。”莱昂很重地点头。

“你最好是。”

“我明天要去医院。”他又说,好像仅存的智商都用在了寻找借口上,然后他也如愿找到了:“我讨厌医院,别让我一个人去。”

“明天早上我去接……”

“明天早上8点就要到医院。”醉鬼伸手戳着汽车中控屏,戳了好几下,强调时间,“现在已经2点……2点12分了,你要早点睡觉。”

谷以宁气笑了:“没看出来你这么关心我睡眠呢?”

“谷以宁……”莱昂拖长尾音,“让我去你家……我想看着你,什么都不……都不做,像上次那样,就行。”

“上次,你怎么睡的?”

谷以宁站在自己房间门口,转头问被自己带回来的醉鬼,迟到了一个多月才想起来关心这件事。

“地上。没睡,就坐着看你。”他指了指床头的地板。

谷以宁不信,索性不想了,他从柜子里抽出两张毛毯,扔到沙发上:“凑合一下吧,明天早上我叫醒你,然后去医院。”

莱昂一动不动,只低头看着毛毯,露出莫名其妙的笑,不知道在回味什么。接着语出惊人道:“想上你的床,一直都很难。”

“闭嘴。”谷以宁拧干毛巾,从洗手间走出来丢给莱昂,“擦脸,喝水,睡觉,别再胡说八道了。”

莱昂还是不动,问:“你的玫瑰呢?”

“早扔了。”

“谁送的?”

谷以宁敷衍道:“要送人的,没送出去,行了吗?”

莱昂的目光追着他,从洗手间到客厅,从客厅到厨房:“送给谁?我吗?”

谷以宁懒得再说,放了杯水在茶几上,起身时目光停在他的脖领,没忍住问:“衣服干没干?”

“你觉得呢?”莱昂抓住谷以宁的手,拉向自己胸口。

还好谷以宁反应很快,意识到之后立刻用力抽回了手,他怀疑莱昂可能已经醒了,在借酒装疯,于是只从柜子里找了件干净t恤,丢给他,换不换随便。

莱昂抓住t恤,但还是不动,从头到尾都直愣愣站着,像是第一次进谷以宁家一样。

“你还有什么问题?”

“没有拖鞋。”他说着低头,盯着谷以宁脚。

谷以宁无奈至极,后退两步,光脚站在地板上,留下拖鞋在原位。

“现在好了吗?赶紧睡觉。”他转身回去卧室,关上灯,关上门,留莱昂自己在客厅自生自灭。

“晚安。”关门之后,一墙之外的人说。

很快,客厅里传来轻声响动,然后是均匀的呼吸声,有些重,但不吵。

床上早就没了自己离开时的温度,谷以宁睁着眼看着天花板,过了会儿,他起身从床头柜倒出两片右佐匹克隆,直接吞下去,然后继续平躺。

墙上的电子时钟发出浅浅的光,凌晨2:59,他看着呼吸灯一闪一闪,数字很快跳到3:00,时间在流逝。

闭上眼,光停留在视网膜上,恍惚变成了,30天。

认识莱昂,有一个月了?

……和奚重言在一起,一个月。

奚重言跑到他的公寓,死皮赖脸找各种借口留下,穿着谷以宁的t恤,短一截的短裤,蹭上他的床,从身后抱着他,动手动脚,呼吸热腾腾地吹在耳后,谷以宁痒地缩起脖子,一脚不小心,把他踹了下去。

奚重言大声喊痛,说自己生气了。

生气就生气,谷以宁翻身把脸埋进枕头,抱紧被子,闷着说:“你睡沙发,不许上我的床。”

“你说真的?让我睡沙发?”

“嗯……”

“谷以宁……”

他又凑上来,撩谷以宁的头发,揪他的睡衣,又轻又痒,让谷以宁忍不住转身又拍了他一巴掌,“出去!”

奚重言气得笑了一声,真的走了,重重关上了卧室的门,谷以宁侧身缩在床上,听外面的响动,听奚重言的呼吸声,越来越平稳,越来越重,然后自己也气得不行,睡不着,翻来覆去。

再醒来,是被热醒的,有力的手臂搭在自己肩膀,呼吸拍打着脖子上的碎发,胸膛贴着后背,谷以宁睁开眼,闻到大麦和阳光的味道,想起家乡,阿姨揭开锅冒着热气的米饭。

“早啊。”身后的人声音低哑地问候他。

谷以宁更热了,抬手摸了摸肩膀上的手,捏一下,小声说:“奚重言。”

“嗯?”

“我……”他不敢回头看,“我其实也买了润滑……”

阳光照在白色的被子上,晒得小块皮肤透出血管的颜色,紧闭上眼,触觉感官无限放大,身体越来越不像是自己的,变成没有重量的一道光,光里的尘埃,水里的泡沫。

唯一能感知的是耳边的呼吸声,一声一声,掀起皮肤的波浪。

谷以宁从梦中醒来,睁开眼,呼吸声竟然还在,阳光透过窗帘,掠过床和被子,落在旁边的地板上。

莱昂后背贴着床脚,蜷缩着躺在地上,毯子一半压在身下,一半吝啬地裹着他半个身体,那件自己丢给他的t恤他并没有换上,而是团成一团抱在怀里,好像抱着毛绒玩具的小孩儿,守着失而复得的心爱玩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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