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以宁迟了一会儿才开口:“是,所以也希望你信守承诺。”语气不复刚刚的温和。
“嗯”,莱昂点点头,垂下睫毛道,“我是不是给你造成了很多困扰?”
谷以宁不知道他是不是耍什么以退为进的花招,也不接茬,只说:“我们本来就该是普通同事关系。”
莱昂看着他板起脸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说:“好的谷老师。”
说完却又讨价还价:“但能不能和我吃顿饭啊,都已经这个时间了,如果只是教授和助教,也可以也一起吃饭,不是吗?”
临近正午,谷以宁看着他绑着夹板的右手,还是答应了。
学校门口有很多餐厅,莱昂却偏认准了排队最长的那家,说那是附近必打卡美食。
谷以宁看着“春日云”的招牌,意外的是这么多年过去,竟然还是这样红火。那时他每天下班都看到门口等位的人,也说过早晚有天他要去尝尝这家究竟好吃到什么程度,当时旁边的人连声附和,可是却不知道这“早晚有天”,却迟迟没来。
他早就过了会为吃的耗时排队的年纪,但挤在年轻的人群中,坐在门口塑料椅子上晒着冬日暖阳的时候,感觉却也还不错。
莱昂饶有兴致地看了会儿他,说:“你也没来过这儿?”
谷以宁半眯着眼:“没兴趣。”
“这里可是朝阳区情侣约会热门地点top1,谷老师,那你都去哪里约会?”
谷以宁睁开眼,无声看了看他。
“只是好奇八卦也不行?”
谷以宁懒得和他装模作样,语气冷冷道:“说到做到,你不会比不上张潮吧?”
莱昂耸了耸肩,换个话题道:“你真的信张潮能老老实实在资料馆?”
“他能坚持一天我就相信他一天”,谷以宁说。
“你对他们可真包容。”
我对你不也一样?如果不包容,怎么可能还会坐在这里排队?谷以宁没说这种话,只是用长辈的语气缓缓道:“你们都还不到二十岁,他再冲动也只是谈恋爱和打架,不该一次机会都不给他。”
莱昂立刻抓住话柄问:“那我呢?我不也只是喜欢你……”
“根本不是一回事。”周围人挤人,谷以宁不想听他这样说下去。
莱昂压低声音,有些怅然地发了会儿呆,“我一开始就不该写助教申请信,我只是想尽办法走到你面前,没想会让你这么介意。”
谷以宁觉得这个人简直张口就来,冷静道:“你是为了自己写的申请,不要把我当作什么假想目标。”
莱昂有些不高兴:“什么假想目标?你觉得我和他们一样,也是追星?”
谷以宁不想回答。
莱昂看着他,顿了顿,忽然开口:“影片结尾的逃生部分,我们选择用动画来代替大场面特效,本来是节省成本的planb,但不愿意因此舍弃效果,所以做了精准到逐帧的预览排练,最后用真人实拍和动画交叉剪辑,努力呈现给观众真实又不血腥的临场感……”他语速很快地背完,又说,“谷老师,我看过你所有的访谈和视频,这一段是你在接受‘电影幕后谈’采访时说的,我印象最深,我也觉得逃生部分是天才的处理。”
“还有结尾的长镜头,女主角在废墟中捡到半块镜子,现实中她在哭,可是从镜子倒影里,却是她在影片开头的笑容。”他看着谷以宁逐渐正襟危坐的神态,继续说,“我一直很想问,这个镜头是不是在论证你在博士论文里写过的观点——‘无论是文学还是电影,都在探索时间折叠的可能性。电影以其独特的时空语言,将这种“不真实”构建为一种更为深刻的“艺术现实”,创造出一种超越物理逻辑的叙事体验。也或许,真实生活中的时间本就是交错的,过去与未来并非单向延伸,而是如文学和电影的回型叙事一般。结束亦是开始。’”
谷以宁手心冒出一层细汗,但令他震惊的,不仅是莱昂的倒背如流。
《逃离蔷薇号》爆火后,对影片的分析夸赞向来不绝于耳,但怀疑论调也同样甚嚣尘上,不少人说这部署名谷以宁和奚重言共同导演的电影,其中大部分都是奚重言的心血,而谷以宁只是接手并执行而已。
谷以宁从未对此有过任何回应,对于自己对奚重言的方案做了如何修改和精进,他不解释,甚至觉得没人分辨出来也好,就像是藤蔓缠绕着宿主变为一体,他干脆自暴自弃。
然而莱昂说的这两个地方,恰好就是他的改动,抽丝剥茧地找出的、他以为全世界不会有第二个人能分辨出来的痕迹。
“我比你想的更关注也更了解你”,莱昂似乎全然不觉自己的语出惊人,又继续表白道:“我学电影,来中国,就是为了你。之前不想说,是怕吓到你,但我也不希望反而让你觉得我不真诚。”
谷以宁注视着他在阳光下的,棕色的、比亚洲人更浅的瞳孔,呼吸恢复正常,平静指出:“蔷薇号上映才不到两年,法国能看到的时间应该更短。”直到那时谷以宁才声名鹊起,如果是因为他才学电影,未免太迟了。
莱昂立即明白他的质疑,低头一笑:“我是从小就想拍电影,但因为右肩膀的伤根本没办法拿机器,所以中间放弃过一阵……是蔷薇号上映后,我才想也许我可以试试做动画。”
谷以宁内心不免动摇,但这份波动没有战胜理智,他知道就算莱昂说的都是真的,自己曾经对他产生过深远影响,也不代表这种影响属于谷以宁。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通常都需要一个偶像,但那仅仅是满足他们的自我投射。
“谢谢你,被人这样崇拜很能满足我的虚荣心”,谷以宁道,“但我还是要说,这份崇拜掺杂了太多幻觉和成功光环,不是我本人多么好,而是你向往更好的未来,也需要一些寄托而已。至于其他感情,更是子虚乌有。”
莱昂深深看了他一眼,无奈地放弃似的笑了笑。
恰好服务员过来叫号,引着两人走到餐厅里落座,年轻女孩活泼开朗,倒水点餐时一直推荐招牌菜品,冲淡了两人之前略显严肃的谈话氛围。
“这是我们家新出的米酒,两位帅哥要不要试试?可以免费品尝哦!”
莱昂坐下时仰头看了看她,指指自己的手笑说:“我没办法喝酒,但你可以问问我教授。”
“你是教授呀?”女孩略显惊讶看谷以宁,“这么年轻的教授,比我们学校那些秃顶研究生可年轻多了。”
莱昂哈哈笑了两声,不知道犯了什么病,竟然开始向女孩献宝似的吹嘘起来:“你这话可是说到点上了,我教授三十多岁,年轻有为,但是他可能刚刚失恋,觉得自己老得没人要,觉得不会有人真的喜欢他……”
谷以宁有些尴尬地打断他,对女孩抱歉一笑:“米酒不用了,我们自己扫码点餐就可以,谢谢你。”
“不客气”,女孩却没走,笑意盈盈看着他,忽然蹲下来拿出点餐的平板电脑:“教授,能不能扫码加个服务号呀?我这个月业绩考核需要,但只是服务号,不会骚扰您的。”
谷以宁闻言自然不会拒绝,拿出手机扫码,不仅自己加了,还让一旁看戏的莱昂也拿出来手机。
女孩心满意足离开,莱昂目光追着她背影扫了一扫,凑近几分看着谷以宁:“谷老师,再打个赌?”
谷以宁喝了口茶,想也没想:“不赌。”
“这次如果你赢了,我就告诉你为什么我能申请到实习助教”,莱昂志在必得道,“你不是一直怀疑我的居心吗?”
谷以宁放下茶杯:“赌什么?”
“你猜刚刚的女孩为什么加你微信。”
“她有业绩,这很正常。”
莱昂不以为然道:“我觉得她是想认识你,找个借口而已,之后一定还会再跟你联系。”
谷以宁轻皱了皱眉,发现自己又中了莱昂的圈套,难怪刚刚他热情向女孩介绍自己。
“莱昂”,他有些认真地教导对方,“这样猜测别人不太礼貌。”
“这叫观察生活,而且只是背后猜猜,又不会打扰她”,莱昂却说,“谷老师,你平时生活这么无聊吗,怎么创作啊?”
谷以宁手指微动,他知道莱昂在激将法,但还是不由自主被影响了,可能和小孩在一起,自己心性也倒回了过去,加上他也确实想知道莱昂的背景,毕竟他还没想好是否让这人进入自己剧组。
“赌一下吧谷老师,要是我赢了,我也没有别的要求,就是想听你讲讲自己,多了解你一点而已。”
谷以宁抬头看着莱昂,笑了笑:“你不会赢的。”
服务员陆续端着热气腾腾的菜品上来,但换了好几个不同面孔,刚刚的女孩再没出现过。
谷以宁沉得住气,低头品尝传说中网红餐厅的菜,只觉得对面莱昂坐如针毡,时不时朝着门口张望。
“输了就输了,又不是什么大事”,谷以宁忍不住揶揄道,“不如趁着现在你先交代了,我当是闲聊,也不管什么赌注了。”
莱昂笑了一声,横竖是不认输,给谷以宁倒了满满一碗汽锅鸡汤:“谷老师,是你太心急了吧,我不会输的。”
谷以宁低头一笑,拿起汤匙,听见莱昂又说:“你看人很准,但好像唯独对恋爱比较迟钝,既看不出我是真心的,也看不出别人喜欢你。”
莱昂左手放在桌上,用手撑着下巴:“谷老师,你这样,前男友是怎么追到你的?”
谷以宁手停在空中,喝了口汤说:“他没有追我。”
“……难道是你追他?”在谷以宁看不见的地方,莱昂眼神冷了下来,却故作轻松问:“那我真好奇,他到底是有多好。”
很好,非常好,如果不是那么好,谷以宁可能不会一直耿耿于怀,不会记得奚重言对别人笑着说“谷老师难追?不难吧?”不会记得他说“我只是希望你过好的自己的生活……分不分手都一样。”
可能他只是随意地说说,自己就把那些话当成了对自己的判词。
可是即便是这些,谷以宁也不想和任何人分享奚重言所有好与不好的回忆,像是手里的孤版胶片,多播放一次,就会磨损一次。
他不想吃了,起身结账,直到两个人走出门店,那个女孩都没再出现。谷以宁没什么心情再追要赌约,只是沉默着上车,发动,驶入街道。
东四环的阳光刺眼,从后视镜反射到脸上,莱昂也同样沉默着,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抬手帮他放下挡光板,问:“你什么时候才会忘了他?”
“你越界了。”谷以宁说。
“你说过他对你不好,很差”,莱昂恍若未闻。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那么……喜欢你,喜欢你那么久,你就找了一个需要你追求、对你不好,让你一个人在酒吧喝醉的人?”莱昂变得有些奇怪,他没有理会谷以宁愈发阴沉的脸色,只是一味地说:“你没带过别人回家吧?连避孕套都要临时买,装什么风流呢?你只是为了……”
谷以宁猛地踩下刹车:“下车。”
莱昂因为惯性差点向前冲去,又被安全带拉回椅背,他冷静了一点,但仍然紧闭双唇,深深看着谷以宁,目光里仿佛承载着多年的等候,却又因为自己的光变成了尘埃,而有无尽的哀怅。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很多人会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是谷以宁或是大导演,只是因为你。你劝张潮的时候说得很好听,可自己不还是被困住了?”
谷以宁冷笑一声:“你几岁我几岁?你以为我的生活只有谈恋爱这点事儿吗?”
莱昂看了他几眼,扯开安全带,打开车门。
“你骗不了我。”
车门砰一声关上,莱昂迈开步子走在机动车道外沿,他右手带着夹板,有些僵硬地垂在身体旁,周围的车流速度很快,从他身边疾驰而过,似乎知道谷以宁会看他,他大步走着,用背影在无声表达自己的抗议愤怒。
后面的车开始鸣笛,谷以宁转了转后视镜,终于踩下油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