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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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生活平平淡淡地过, 警院后面两年开始实习的实习,进修的进修,顾漾舟和筑清光进入了漫长的对峙期。

与其说是对峙, 不如说成各自在各自的生活里忙碌着。

分开的前两年,筑清光其实非常非常不适应。

近十年的友谊,就连平时吃个饭,她都会下意识想打电话给顾漾舟约饭。出去唱K被筑彬华打电话查岗,也是被训完后就委屈巴巴想找顾漾舟帮忙求个情。

但好在身边热闹就不会觉得孤单,新校区也一堆陪着一块玩的同学朋友, 让她有了点慰籍。

大四毕业季在即, 大家都在各奔东西的岔路口。

有人求职、有人考研、有人结婚......筑清光回过头来发现大学四年也就这么一回事,她过得太懒散太顺利。

曲妙妙在大三那年签了家娱乐公司, 以爱豆形象在一个小选秀节目出道, 但因为和成员之间一直不亲近, 在镜头前也没给人留下什么浓墨重彩的印象。

筑清光去老校区找她时顺便给顾漾舟打了一个电话,按道理来说她应该避嫌的。可那年在房间把话说完之后两个人好像都捋清了很多事,他没再打扰她。

其实他们两个人之间主动联系的一直都是筑清光。

顾漾舟喜欢她,那是他的事。

他不能让筑清光失去一个朋友,顶多只是让她多了一个追求者。

可仔细想想, 顾漾舟几乎没追过她。

不会和其它男生一样送束花告白,不会在被拒绝后就另觅新欢。

他只是寡言又热烈,一如既往。

电话没有打通, 警院生在大三就开始在当地警察局或派出所实习。

刑侦、巡警在实习期算比较简单的工作。

用电脑软件对比指纹,按时上下班。巡城时值完自己轮到的那班就算结束,在派出所是记笔录,做调解......

事情不紧张却又忙碌,想来顾漾舟也应该相差无几, 她没再继续打过去。

咖啡厅里人不多,为了估计曲妙妙那为数不多的几千个铁粉,筑清光特意找了个靠墙角的位置。

“我说大明星,你这帽子都敢随便摘下来了?”

曲妙妙

撩撩头发,苦笑一声。

她前段时间还被同公司一个男艺人捆着炒cp绯闻,连续一星期都不太痛快。

筑清光非常不会看眼色,抱怨完了上次没抢到香香家的包后又开始说这几天要搬家的事情。

筑彬华两三年前就开始把事业重心往安清市移,她以前一直以为只是因为房产经济发展,直到上周回家看见了书房垃圾桶里躺着一张新婚邀请函。

董琴和曲谷生的新婚,大家都说是“缘来还是你”的幸福。实际上只有筑清光知道她这行为有多厚脸皮,妄想一笑泯恩仇,居然要用这种方法毁掉筑彬华对她的最后一点好感。

筑清光看见那张邀请函被丢弃时也才明白,筑彬华其实很早可能就不爱董琴了。他爱的可能是回忆里的妻子,而不是那个出轨初恋的女人。

两个人时隔很久没见,筑清光话越说越多了起来,拍拍桌子:“你怎么这么无精打采的?”

“我在想正式毕业了嘛,公司要给我影视资源,该走哪种风格的比较好。你也知道我一直对自己定位不太清楚,和你不一样。”曲妙妙咬着勺子说。

她确实有时候和筑清光待一块能很疯,甚至和筑清光为人处事风格很像。但因为心思更敏感些,独自在一个新环境就不一定能成为里面的团宠。

筑清光显然更不懂:“我是什么样?”

“就感觉是个很自由自在的人,没什么顾虑。是那种因为心血来潮就可能会抛下一切,去一趟日本吃三文鱼的人。”

“听起来好像是这样。”筑清光无所谓地搅了搅糖,歪头说,“你和我差不多啊,要不然我俩怎么能玩这么好,你说是吧?”

“不是啊。”她坦然开口,“我一直在有意识地学你。”

筑清光绝对不是那种在熟人面前好相处的人,她落落大方的女神形象仅呈现在其他人眼里。

中学她羡慕筑清光一呼百应的交际圈,就想方设法和她用一样的东西,听一样的音乐,在交友这一方面曲妙妙一直有无意识的讨好行为。

后来成功通过筑清光认识了帅宏、老季这些校园扛把子,性格也越来越放得开,但本质上不过是将筑清光的特点放大了而已。

曲妙妙叹口气,语气像在开玩笑:“其实你脾气在熟人面前真的不好,但你好像天生招人喜欢。”

筑清光有些惊讶:“好端端的说这个干嘛?”

“不干嘛呀,我只是想说虽然我也羡慕嫉妒过你,但是我没有做过对你不好的事。”曲妙妙笑笑,坐直了点,“对了,最近和顾漾舟和好了还是好事将近?”

“什么鬼东西?”

“呀......我说漏嘴了?”

筑清光皱眉:“既然说漏了就继续说完呀。”

曲妙妙支支吾吾地回答了几句,又把话题引去了别的地方。

*

所有人在规划建设未来的时候,筑彬华投资了一家广播公司,为筑清光在安清市开了一档私属夜间电台。

筑清光喜欢播音,又浑浑噩噩没什么志向,自然是没有任何意见。

收拾行李准备离开时,突然收到了顾明山去世的消息,准确来说是自杀。

顾明山从毒窝出来那年就染上了毒.瘾,这对很多缉毒警来说都是家常便饭,出行卧底任务需要隐藏身份时就会逼不得已加入其中。

这些年来他陆陆续续花了8年时间,反反复复进出戒毒所,要知道一万个瘾.君子里能成功戒毒的可能也就一两个。

顾家从十年前搬来南港,亲友一直不多。

顾明山为了顾漾舟坚持了苦难的八年,最后觉得顾漾舟能自力更生、照顾自己了,他终于选择了自尽。

这些都是内情,筑彬华没打算告诉筑清光这么多,只淡声解释说是一直以来的病情突然加重,然后猝死家中。

关于顾明山的事情,筑清光了解的也不多。

只知道是一个缉毒英雄,但伤重残疾,这几年来身体每况愈下。

一两年没怎么见过面,居然就听到人没了,她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或者说她明明还在对顾漾舟生气,现在却在想他该有多难过,彻彻底底的茕茕孑立了。

接到筑彬华电话时,筑清光已经在机场办完了行李托运。

筑彬华说:“你没见过去世的人,怕吓到你,不用回来也行。你顾叔走得突然,身后事我帮着你顾哥哥照料一下,过几天再回安清。”

成年人似乎到一个年纪已经把死亡看得很轻,顾明山这副身子骨在一两年前就已经初现病重端倪,对他们来说,可能离开也是一种解脱。

手机里没有顾漾舟的消息,他没找过她,即使在这种时候。

筑清光走向安检通道的脚步越来越沉重,心里有个声音在告诉自己,这次不转身就真的完了,就可以摆脱他了。

她向来知道怎么狠心把纠缠不清的人踹开,只要不回去,顾漾舟会死心的,会放过她的。

另一个声音却在唱反调。b

r   去看看他吧,他现在一定需要你。

可怜可怜他吧,反正也没几次了。

他那么爱你,哪怕是看在这么多年朋友的份上。

两种声音越来愈大,筑清光感觉心悸气闷,把背包放进检查盒前猛地停住脚往回跑,拦了辆出租车回家。

......

筑清光赶到家门口前一站的公交车站,和正从墓园回来的筑彬华、顾漾舟碰上面。

两个人上一次见面是筑清光毕设答辩那天,有个学弟给她送了个毕业礼物,正好被他看见。

顾漾舟盯了那个男生很久,以一种不太善意的目光,一时之间让筑清光非常下不来台。只好敷衍着说:“顾漾舟,你下次...不是,我要去吃散伙饭,改天再来找你。”

顾漾舟垂眼看她,淡声问:“改天是哪天,下次是哪次?”

他又来了,兜兜转转大学一两年没怎么好好说过话,一开口还是在逼她考虑两个人的关系。

所以并不算一次友好的相处。

顾漾舟穿了一身黑色,左臂上戴着一条白色布条,城市里的葬礼办的低调。他安静又冷淡,面色有些苍白,但比筑清光想象中的状态要好些。

筑彬华见她来了也没太惊奇,倒是顾漾舟定定看着她,反应过来后拉过她的手腕抱了上去。

“.......”筑清光尴尬地看了一眼一旁的筑彬华,似乎想解释解释这突如其来变这么亲密的原因。

“我先回去了。”筑彬华倒是没介意,拍拍她的肩往坡上走。

筑清光意识到了怎么似的,张口问:“你是不是和我爸说什么了?”

出租车司机在路边等了好一会儿,顾漾舟侧头看过去,上前付过钱。

手机里传来筑彬华的消息:【我才知道你顾哥哥对你的感情,爸爸觉得这事挺好。难怪你都快上飞机还跑回来了,那这几天就在家陪陪他。】

筑清光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忽然就觉得脑子里的乱麻更糟糕地糊成一团。

她真的很讨厌顾漾舟把这种事广而告知,两个人关系好的原因,只要他说了喜欢,几乎就会被默认成他们两情相悦。

顾漾舟回过头,半屈膝蹲在她面前,她跑散了一根鞋带。

筑清光回来的路上就一直在想,该忍下去的。

这种事情上,她不能耍脾气,顾漾舟没有爸爸了。

后来那几天,顾漾舟家里来来回回地多了很多警察,大部分都是顾明山曾经警院的同学、队友、上司,都是来吊唁遗相的。

筑清光自然也是忙着沏茶倒水,她不是没想过回家,然而被筑彬华赶回来了。筑彬华觉得她该学着点人情世故,帮着顾漾舟一些。

那天下午,其中一个老警察和顾漾舟在楼顶聊了很久的天。他们下楼时,顾漾舟面无表情,他一向不太显露情绪,这次却是连筑清光都看得出不太高兴。

夕阳下沉,众人都渐渐离开。

筑清光看见顾漾舟孤零零站在窗前,不知道在想什么。他人高腿长,即使低着头也能感受到作为一个警校生挺拔有型的身姿。

光影打在他清隽的侧脸和颈线轮廓上,突如其来的一股清冷疏远。

很少见这样的顾漾舟,他经常一个人,这次却是连筑清光都觉得冷冰冰的难以接近。

他整整两三天没合眼,此刻却不见困倦,就是有些颓。礼貌地接待每一个人,用一张不该这么温和的脸,现在好像是终于有了自己的空间。

筑清光没打扰他,有点看怔了似的。

良久后,顾漾舟黑眸微动,侧眼看她:“筑清光,你饿了吗?”

屋里没开灯,筑清光胆子小,抱着胳膊坐在他腿前的小矮凳上。

他们离得很近,十年来一直离得近。

初中毕业、中考、每年的生日、补习、高中、初恋、第一封情书……顾漾舟参与了她人生的一半。

筑彬华做地产项目,常得罪一些人,少不了威胁他的女儿。高二六月份那年筑清光被绑架受了惊,他守在病床边上两天两夜,就为了等她开口说话,连高考都没去考。

他选择当警察一大部分原因就是因为害怕有一天他找不到筑清光了,她都知道的,她没这么蠢钝。

筑清光确实心大,但谁对她好,她门儿清。

“顾漾舟,你别太难过了。要不你进我家户口跟我们在一起吧,我和我爸都是你的家人。”

寂静无声中,她没来由的觉得紧张。

顾漾舟应了一声,不是“嗯”,好像只是一声轻嗤。嗓音有些哑,应该是有点感冒了。

他蹲下,冰凉的手指捻过她嘴边的头发,语气很平静:“那我和你算什么,乱.伦吗?”

“你可以不喜欢我!不就不是了……你可以吗?

“不行。”

“.......”

很难想象两个人会有四目相对,无话可说的时候,筑清光叽叽喳喳惯了,第一次对这样

的谈话感到疲惫。

她声音很轻,话却是带了点烦躁:“我以为我们早就说得很明白了,可是妙妙说你会偷偷跟在我身后回学校,你是警察不是变态。你真的不能去喜欢别人吗?我真的被你弄得很烦!”

其实他以前也会跟着她,她被老季他们叫去网吧通宵、和筑彬华吵架离家出走,一个人走在四下无人的街上时转头就能看见少年修长的身影。

所以那些理由都不是理由,她只是单纯生气。

两个人的关系因为他的戳破已经淡了很多,换完校区的这三年,来往更是屈指可数。

她以为所有事情都在往原来的方向回去,可顾漾舟没变,三年也改变不了他对她的执着。

筑清光对他的固执很生气,她这辈子可能也很难明白什么叫“非你不可”,也不相信顾漾舟会一辈子都喜欢她。

没有人会喜欢一个人一辈子的,她这种新鲜感至上的人不可能。自私自利的董琴也不会,筑彬华更是由爱生厌。

潜意识里的筑彬华对董琴大概就是最愚蠢的固执,她不想看见顾漾舟和筑彬华一样因为自己变得可怜又可悲,巴不得他赶紧和别人在一起。

“如果你接受不了我们朋友的事实,就不要再联系了,我的意思是不要再刻意联系了。”

他真的快压垮她了,筑清光没什么出息,解决不了就会逃。

“随你。”

*

那天过后,两个人又陷入了僵持期。

直到筑清光准备去安清的前一天,顾漾舟给她发了一条消息。他在机场,因为申请了去边境金三角地区执行任务。

顾漾舟等了二十分钟,筑清光披着个外套,连睡衣都没换,站在值机柜台那等他。

“能不能抱你一下?”他穿了一身黑色警服,脸被衬得更白净了。

穿上制服的男人在机场很打眼,明明他身后还有一群队友是一起的,偏偏他最显眼,可能因为皮肤更白的原因。

肩胛骨平直,脸也比旁人好看。眼睫浓黑,单眼皮薄薄的,唇角轻抿着。

筑清光经常觉得他的脸很好看,即使艺术学院不少帅气的男同学,但没一个有他经得住打量的。

“抱一下又能怎么样,一路平安吧。”她顿了顿,对这样的分别不知道该做何感想,带了点鼻音,“顾漾舟,对不起了。”

语气却是听不出抱歉的,甚至有一些畅快。

很滑稽的是,她被这么多个人告白过,从来都是说谢谢,温温婉婉地还能继续朋友。

唯独他,只得到一句对不起。

顾漾舟自问二十二年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可他确实一直过得坎坷,一直在接收别人的歉意。

母亲罗玉不想承担这样的家庭,离开时留给他一句对不起。顾明山也是一样,对戒毒坚持不下去了,遗留的东西是他这些年攒的钱和一句对不起,连其他话也没交代过。

现在喜欢了近十年的女孩也在远离他,他以前总觉得是筑清光不会爱人。此刻却顿悟,不过是自己不招人爱,也不懂怎么去表达正常人的喜欢。

他的爱自私又病态,总希望筑清光所有的视线都放在他身上。阴暗处的执念疯狂生长,不堪入目的妄想只会把人推得更远。

他伪装,隐忍,配合她的逃离,却又一次次返回那个犯罪现场。

乱七八糟的梦境,他捂住她的嘴,顶开她的腿。

恶欲把他往地狱里拖,向下深不可测。

他在欢愉之上自顾不暇,把他们两个人一起杀死才叫解脱。

可明明现实里,她一皱眉,他就会丢盔弃甲,俯首称臣。

他苦笑了一下,点点头:“筑清光,我走了。”

先转身的是筑清光,她不擅长站在送机口那纸短情长说不舍得。

人来人往,熙熙攘攘间尽量少见面,靠近即失礼。

那不动声色的隐晦爱意只会让她难堪。

暗恋者从来都只有全身而退的权利,开始和结束都是一个人的决定。

他们关系的选择权,也一直在顾漾舟手上。

分开时他没眨眼,他知道常联系这句话是骗人的,所以他想看久一点。

党同伐异的世界,他生来不合群。

会者定离,一期一祈。那些节假日的问好不过是成年人世界里的体面。

有些人不刻意联系,真的就很难再有交集。

毕业,工作,搬到另一个城市。再后来,筑清光连一句新年快乐也没再发过。

她用一场心照不宣的离别,对着他的心脏开了一枪。

在奔向她的路上,他无恶不作 . 在试图放过她的日子里,他悄无声息。每一条她疏离却礼貌的问候,都在叫他克制。怕雨声,怕雷声,惊醒他的痴念,吓跑她最后那点主动。

他们做了十年的朋友,暗恋终止的时候,友情也变得稀薄。

她是审判者,他在被凌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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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 第32章

十月份的雨天, 缅甸与西南边陲的国界线相近地区依旧闷热潮湿。风刮得路边塑料袋飞起,雨珠打在车窗上,噼里啪啦响。

夜色深沉, 停在棕榈树下一辆平平无奇的小面包车里坐着几个男人。后座三个人在狼吞虎咽地吃面包,动作虽大,声音却控制得很小。

驾驶位上的那位轮廓泠冽,穿着一身深色衣服,骨感修长的右手闲散地搭在方向盘上。头上戴了顶黑色鸭舌帽,只露出一小截白净的下巴和修长的颈线, 喉骨突出, 上下缓缓滑动了一下。

车内电台播放夜间广播,副驾驶位上放了个没插卡的手机, 正在录音。

广播里那个女主持人的嗓音很空灵, 娇声糯糯的, 和观众互动时说话很有意思,不容易让人忘记。在浓墨的夜里进入耳朵,让刀口舔血的人都有了点兴趣听她讲鸡皮蒜毛的小事。

后面的邓碌把东西吃完,问了一句:“顾sir,新人怎么还没回来?”

顾漾舟抬眼, 下巴颏微收敛。一双黑眸冷冷淡淡望向窗外,有种漫不经心的懒意,让人看不出分毫情绪的脸。

十米远的大棚车库里有了一点动静, 半分钟后两个男人扛着一袋麻袋出来,麻袋里一只女人的脚露了出来。

车里几个人心照不宣地握紧了拳,这些畜生,又玩废了一个。

目标毒贩叫秃鹫,J市人, 心狠手辣,三流逃犯。

金三角有能力的毒枭手下都有军队武装力量,这次秃鹫逃来这里,就是打算和当地赫赫有名的毒枭头领合作。

只要阻止他们见面,就能很大程度避免国内毒品流通渠道的增加,这也是顾漾舟被调任回国的最后一个案子。

车门一开,外面那股黏稠的肉腥味和呛鼻的大.□□草一起飘进来。

顾漾舟压下帽檐淋着雨踏出去,男人挺直沽冷的背影陡然佝偻下来,几乎是一秒就融入了当地颓废居民之中。

这个村庄里到处都是形如枯槁的行尸走肉,一米八几的男青年,半死不活的瘸拐样,和僵尸没什么区别。

车内剩下两个人一动不动潜伏着,视线凝在那个麻袋上,直到被称作新人的赵小杰回来。

常琛问他:“这么久才回,队长呢?”

“唉,被个精明的小女孩缠住了。队长帮我引开了她,顺便去他们的车那边看看。”赵小杰说着说着,看见顾漾舟身影渐远,已经转过拐角。

邓碌笑了两声:“顾漾舟这是用美□□惑人小姑娘了吧。”

车内响起调侃的笑,都是下一刻就可能身首异处的人,平时工作时大多喜欢开玩笑来放松放松。

赵小杰啧啧两句:“咱队长这长相气质扮成普通人还真不容易!我听说他大学是犯罪学的啊,犯罪学专家不去开讲座,来做什么缉毒警?”

邓碌解释:“子承父业吧。”

他和顾漾舟同级进的缉毒队伍,对他还算了解。

大四那年顾漾舟是见习警校生时,就干了两波大的。

伪装罪犯进监狱套毒贩的话,后来执行卧底任务,单枪匹马闯5个人的毒窝。其中有三个人有枪,他当时只拿了本杂志,中了两枪,应该是从业以来最危险的一次,捡回条命,还升了二级警员。

南港省厅长推荐他参加一起特大案件侦破,六省一市组成的专案组,历时七个月的追踪调查。

主负责人是顾漾舟,端了三十多个毒贩的老窝。

当天晚上押解嫌疑人,一颗子弹打在车玻璃上,距离他的太阳穴不到五厘米,离死亡就差五厘米。

风头过盛,年轻英俊的警官太有辨识度,被边境这块毒三角区域悬赏缉拿人头。因此也为了他的安全着想,上头决定先把他调回来。

“我就佩服咱漾仔这一点,硬汉啊。子弹飞过来眼都不带眨一下的。”

雨势渐渐变小,村庄被大雨洗礼一番,棕榈叶绿得发亮,恶心的味道也冲散不少。

顾漾舟回来时身形些许踉跄,带着一身雨水,凌晨将至,雾气沉浸在他眸里。深色衣服看不太清楚变化,但脖子上湿得明显。

“队长,你怎么受伤了,手臂的伤口还在流血!”新来的警员第一次接触真枪实弹,显然是第一次在刀口舔蜜,此刻还没摸清楚状况。

顾漾舟恍若未闻,侧着头看清了远处那辆车的车牌号,后轮胎的东西也已经绑好。五秒后,那辆车在拐弯时一个急剧的侧滑,车轮在地上摩擦发出尖锐声响,车身猛然一个翻转。

火花剐蹭地上的汽油,顺势点燃炸.弹。

“嘭”的一声巨响,黑烟滚滚而来。

除却那辆车上的人,远处一个途径的男人也被炸得血肉模糊,赵小杰瞪大了眼。

车内几个人都沉默下来,缉毒行动总会有几次牺牲无关的人。这片土地上罂粟遍开,每五个人当中就有四个是吸毒者,要说无辜也谈不上,但终究让人心不好受。

初来乍到的赵小杰眼圈立马红了,那不是

毒贩,只是个普通的村民,昨天晚上还笑意盈盈地为他扛过一桶水。

“缅北有个村现在全是甘蔗和橡胶树了。”常琛轻声开口,拍了拍赵小杰的肩膀。

缅北那个村庄是他们第一次打击毒窝的地方,曾经开满漫山遍野的罂粟花,现在都在慢慢变好。

顾漾舟对这些早已麻木,他不是几年前的菜鸟,不会因为杀了人就彻夜不眠。

他一只手靠着窗,语气淡淡:“难受了就去买张彩票。”

赵小杰揉揉眼睛,不解:“这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说起来这还是个老警员的爱好,他总在做完一件案子后就去买张彩票,不管在哪都要弄张类似刮刮乐的东西。暗示自己“又是一次大难不死,看看能不能有个后福”。

之后老警员为了救一个老人,替他挡了一枪,至今还在医院躺着。

买彩票成了他们队里的一个习俗似的事情,有人盼望着中个奖安慰安慰自己,但几乎没几个人中过。

“收队。”

顾漾舟踩动油门,打着方向盘向市区方向开。这算是为数不多的几次任务顺利完成,大家都松了口气。

路上赵小杰还真在一家中国小店里买了张彩票,顾漾舟接过,刮了第一个字,是个“谢”字,他立马丢回去。

“这么不继续了啊?”赵小杰接过彩票问。

他微垂下眼,嘶哑嗓音响起:“谢谢惠顾四个字没必要刮完。”

赵小杰似懂非懂点点头,却有强迫症般把字全刮了出来。定眼一看,笑着说:“队长,看来有必要刮完的。”

到底还是个毛头小子,心情转换快得很。

几个人被他这高兴的语调吸引过去,目光放在那张彩票背面,上面写了四个大字————

“谢谢中奖”。

*

另一边的安清市,秋末初冬之季,气温骤然下降。

深夜的电台室里,主持人坐在真皮座椅上,姿态优雅,纤细玉指按了按耳麦,有条不紊地把稿子念完:

“我们告别了两年,告别的结果,却总是相见。听来无限唏嘘。关于爱你这件事,我怕你知道,也怕你不知道。”

“节目的最后,一首顾城的诗送给大家。生活愉快,清光赠你。明天晚上同一时间,我们不见不散。”

...

外头的小助理一看她出来了,立马给人递上外套:“清光姐,台长让你带团队去南港市替个综艺报道。说明天已经安排人来接了。”

筑清光把头发随意放下,小助理托着脸看她,心想着这才是美女啊。

天天熬夜的皮肤都这么好,小脸跟剥了壳的鸡蛋一样白皙水嫩。一双多情妩媚的眼眸,笑起来风情万种。却又因为人生顺遂不经事,别有一番纯情少女的娇憨感。

筑清光慢条斯理地穿上外套,说:“我家就在南港,不用人接也行。”

“我还以为您是安清人呢,平时说话也没港普味。”

这话说得就太没观念,播音主持专业出身的人怎么可能带口音。好在筑清光也懒得反驳这些,只点点头:“大学毕业被分到这个电台来了,这几年也没怎么回过南港。”

小助理特别崇拜筑清光,一进台里就听过筑清光把上一位贪财好色的领导给举报了,那领导身后背景还挺硬,走之前搞了她一道,把她的午后节目改成了半夜。

筑清光乐得自在,撂下一句“我还就爱熬夜了”,这话说得非常飒气。

第二天新领导上任,把人毕恭毕敬地请去选露脸节目做,台里人才意识到这姑娘权重多高。大家都担心自己职位被抢时,然而筑清光哪个也没换,乖乖做了夜间档,算得是台里的风云人物之一。

所以关于她的事,小助理什么都想知道点。

小助理好奇地问:“逢年过节不回家过,是因为家里头人都搬来安清了吗?”

“差不多吧。”筑清光边扣扣子,边拿起车钥匙往外走,脚步僵硬了一瞬,“还有一个......但他职业特殊,已经很久没联系了。”

走到停车场,手机响了好几声。筑清光看了看信息,全是几个大数额的转账,来自不同的海外账户。

她正疑惑时,正在国外度假的筑彬华打来电话:“清清,有收到钱吗?”

“收到啦,爸爸你干嘛呀?”筑清光把车缓缓倒出去,笑得很不正经,“这么快就把财产分我一半了,也不怕我卷钱跑路,不给你养老!”

筑彬华声音不大,配合地笑笑没解释,问她:“今年年底前爸爸可能回不来,有工作要办,你回你妈妈那吗?”

“不去不去,别老提这个女人。您忙您的,大不了我一个人过呗。”

筑彬华沉默了会,又问:“你顾哥哥还回来吗?我之前还以为你们能走一起,当年因为他要去边境缉毒,我真是第一次骂了他,你要是能劝着他,他也不至于跑这么远这么危险的地方去。”

筑清光没再说话,有点犯困。

车停下公寓楼下时,筑彬华收了话头。

年纪越大,他絮絮叨叨的话交代的也多,来来往往担心的就她和顾漾舟两个孩子。

电梯里莹白色的光照在她乌黑的头发上,又想起筑彬华刚刚说的话。

她不是没有去了解过顾漾舟在做什么,但也确实查不出来。

若唤我名,持枪待命。

前程似锦不如一生平安的职业,缉毒警在入队那刻起就没有固定的警号,即使牺牲也只能隐姓埋名。

何况在境外,连手机都不能用。

两年前倒是有打通过一次电话,是说顾明山那块墓旁有人迁进来的事情。但顾漾舟当时回答也是急匆匆的,筑清光知道正事要紧,也很怕因为耽误他发生意外,再也不敢轻易给他打电话。

只是时间过久了,也会觉得原来他们离上一次见面已经过了这么久了。

明明印象里,最深刻的还是在中学那年。

喜欢穿亮色小裙子的少女和经常戴着黑色帽子的少年,在学校的后山一起笑着看海潮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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