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秋宁山庄回到黎州城里的客栈之后,三个匠师中最精瘦少话的那一位钻进自己房间,用蝇头小楷将他们与柳舜卿之间的对话分毫不差地誊抄在纸上,悉心包裹好,绑在一只鸽子腿上放飞了。
一个月后,京城里的皇位交接,无论从仪式上,还是实质内容上来看,都算彻底完成了。黎山脚下的黎王府也已经破土动工,隐隐有了大致的地基轮廓。
柳舜卿最近很喜欢出门散步,散步的方向几乎都朝着山下。
他坐在山腰偏下方一块突起的巨石上,居高临下盯着底下忙忙碌碌的一地工匠,根据他们打下的地基和刚有了一点雏形的院墙,心里大致猜测着,哪一处是主宅,哪一处又是后院。
工匠们并不知道他们头顶悄然多了一双监工的眼睛,他们自发地便干得十分卖力、勤恳。这可是这片地界多少年都难得一遇的重大工程,能够参与其中,便是莫大的荣幸。
别说黎州城,就是算上方圆数百里之内的其他几处城池在内,之前都没有亲王驻扎过,更谈不上修建王府了。连黎王这个封号,都是新近才有。他们作为黎州本地土生土长的工匠,真真是赶上好时候了。
吟松站在柳舜卿身后跟着看了一会儿,轻声笑道:“进展倒是挺快,依我看,这王府不出半年便能建好了。”
“嗯。”柳舜卿低低应了一声,心里莫名有些焦躁。
“少爷,半年后,黎王就要住到这儿来了,你……有什么打算?”吟松小心翼翼地发问。
这山脚下的王府,距离半山腰的秋宁山庄实在太近了。散着步慢悠悠走过来,连半个时辰都用不上。若是脚程快些,大概一两刻就能走到。
此处又是秋宁山庄上山下山的必经之路,以后,两所宅子里住着的人,说句低头不见抬头见都不为过。曾经有过重重纠葛的两个人,到底要以怎样一种姿态一山而居呢?
柳舜卿回头瞥了吟松一眼,闷声道:“有什么打算,能是我说了算的么?”
“自然是你说了算啊!王爷的态度,不都已经摆这儿了么?这王府选址,就是最好的证明。要不要将山上山下两所宅子并做一处,还不就是你一句话的事儿?”
“并什么一处?休要胡言乱语!”柳舜卿气咻咻道,“乡野村居,怎能妄想跟王府合并?何况,我曾经……”说到这儿,柳舜卿又偃旗息鼓地沉默了下去。
“不就是不小心刺了他一剑么?他伤都早好了,这件事必然早已不放在心上了。何况……当初是他先骗你,又关着你,事情落到那一步,也怨不得你啊!”
对吟松如此轻慢的态度,柳舜卿实在有些无语。他闭了闭眼,有气无力道:“至少……他从来没有在身体发肤上伤过我分毫……我到底……还是太狠心了些……”
“那你以后对他好些,不就行了么?”吟松小声嘀咕道。
跟着柳舜卿这么些年,尤其是最近在黎山的这半年,吟松算是彻底看清楚了。自家少爷就是被韩少成迷了心窍,无论如何也走不出来了。
既然走不出来,那便尽释前尘,从新开始呗!也不知道他还在这儿纠结个什么劲儿?
在吟松看来,这两人之间分明就只隔了一层纱,直接掀开捅破就完了。
可韩少成那边,一步一步,暗戳戳地小动作、大动作不断,却从有过明言表态。柳舜卿这边就更拧巴了,天天盯着人家王府建造工程,唯恐修得太慢,嘴上又说两边不会并在一处,真是……
正想得出神,底下远远的山路上,有个人疾奔而来,瞧身形十分眼熟。
吟松定睛再看,顺着山道匆匆往这边赶来的,竟是一早进城采购的寄鹤。
马车载货上山,另有舒缓曲折的大路。寄鹤弃车步行、顺着小路往这边跑过来,定然是有事找柳舜卿。
这一小片隐在小路附近的巨石平台,是柳舜卿近期散步“监工”常来的地方,他们两个近身仆从自然都是知道的。
柳舜卿也看见了寄鹤,他缓缓站起身,盯着对方急匆匆的脚步,不由有些疑惑。
寄鹤向来比吟松沉得住气,在他的众多仆从中,是心思最机敏细密的一个,他这般着急奔跑的样子,倒十分少见。
寄鹤一跑到大石头边,不等柳舜卿和吟松发问,立刻气喘吁吁地嚷道:“少爷,黎王……黎王的车队……进城了!”
柳舜卿心脏狠狠一跳,怔怔盯着人,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来。吟松从旁急道:“进什么城?进哪个城?你倒是说清楚啊!”
寄鹤喘着大气翻着白眼道:“还能有哪个城?自然是黎州城啊!”
“黎州?……不是……”吟松目瞪口呆,下意识抬手指了指底下正热火朝天施工的地方,张口结舌道,“这王府……这不才刚刚起了地基么?怎么就来了呢?现在就来,他住哪儿啊?”
“偌大个黎州,还能没个住的地方了?我听人家议论,黎王急着过来,王仕泽在黎州城里找了一处富商空置的院子,修缮打扫一番,给黎王和他的随从暂时落脚。等王府修好了,他再迁往黎山这边。”
“啊?这……这也太突然了!”吟松挠了挠头,下意识看了柳舜卿一眼。他家公子还是那样一副呆呆傻傻、状况之外的模样。
寄鹤嘲道:“又不要你接驾,突然什么?整队人马从京城赶到黎州,需要多少时日?人家王仕泽那边肯定早有准备,只是咱们不知道罢了!”
“这王仕泽,有消息了也不跟咱们说一声,真不够意思!”吟松恨恨道。
“或许……他以为咱们已经得到消息了呢?”柳舜卿终于垂着眼慢悠悠开口,“也或者……有人不许他提前透露呢?”
吟松想想,也有道理。王仕泽知道柳舜卿和韩少成关系匪浅,自然会以为两人私底下有联系,用不着他来多嘴通报。况且,王仕泽平日里固然喜欢巴着柳舜卿,可他更得要巴结韩少成啊。
“算了……那现在……咱们该怎么办?”吟松问。
柳舜卿脸色已恢复平静,他闷声道:“什么怎么办?黎王既不需要咱们接驾,又不是来秋宁山庄求医的,用咱们办什么?现在,你俩赶紧跟我回山庄干活儿才是正紧。”
吟松跟寄鹤偷偷对视一眼,强抿着唇异口同声道:“是!少爷。”
在柳舜卿面前,这两人一贯都没个正形,这会儿摆出这么一副恭谨听话的模样来,显得格外滑稽好笑。
可惜柳舜卿此刻却没有发笑的心思,他转身顺着山道一路快走,像试图躲避什么,又像是要急着奔赴什么。
黎州府衙里,王仕泽陪在酒席下首,脸上的表情兴奋中带了些局促。
尽管韩少成在书信里一再叮嘱不可铺陈张扬,王仕泽还是忍不住带了人马去城外迎接,又备下了丰盛的筵席。
此刻,他盯着端坐上首、面无表情的前任皇帝、现任黎王,心里莫名有几分忐忑。
从韩少成的表情里,实在看不出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不过观察气色,倒是比在京城觐见时好了不知多少倍。面颊比之前更为饱满,眉目之间的倦色也一扫而空。此时的韩少成,跟柳舜卿那副画像里的样貌倒是接近了许多。
想到柳舜卿,王仕泽忍不住道:“柳公子是您的旧识,跟在下也略有些交情,今日的筵席,原本该请他出席的,只是……”
只是,韩少成手下先行派来的侍从一再叮嘱,黎王进城,绝对不得惊扰柳舜卿和秋宁山庄。所以,王仕泽尽管觉得于礼数不合,也只能照办。
这件事,他得当面听韩少成亲口确认才能安心,否则,他两边都不好交代。
韩少成唇角微勾,淡声道:“是我吩咐过不要惊动他,你做得很好。”
王仕泽踌躇道:“那……以您二位的关系,您来了,总该知会他一声吧?这么不声不响的,我怕他会怪罪于我。”
“不必担心。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对一场筵席有没有邀请自己并不会放在心上。我来黎州的事,他迟早会得到消息。等他适应了这消息,我再慢慢找他不迟。”
“哦哦,那是那是……”王仕泽连连点头,心里却不甚理解。
一般至交好友久未见面,一旦遇到一处,不都是第一时间便急着聚首畅谈么?怎么这两位,还要讲究个慢慢来?这黎王来了的消息,到底有什么需要适应的?
“那……您要亲自去黎山那边看看王府工程的进展么?有什么需要安排的,您尽管吩咐,我立刻着人去办。”王仕泽又问。
韩少成摇头笑道:“不急。王府工程一向都有人跟我汇报进展,具体施工进度我心里都有数。我近日就先在城里梳理一下军务,再去南边的军队看看情况,其他便不用额外安排什么了。”
提到王府工程的进度,他一下子便想起了下属来信中屡屡提到的“编外监工”,忍不住垂眼笑了一下。
坐在对面的王仕泽倒吸一口冷气,恍然呆住,拿在手上的酒杯狠狠一抖,酒液散了一桌子都没有察觉。
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柳舜卿画里的人活了过来,就坐在他对面。那样温柔的笑意,那样情致动人又如潭水一样澄澈的眼眸,简直惊心动魄,摄人神魂!
【作者有话说】
王仕泽:“天呐,我看见了什么?那一瞬间狠狠心动的感觉又是怎么回事?”
韩少成:“咳……笑容和眼神都是专属的,你别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