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示

81 / 85 章 · 3,669

马车辘辘前行,柳舜卿单手支颐撑着窗口朝外看,视线内却并没有什么焦点。

于他而言,这条路上的风景已经太过熟悉。之前那三年,他都是靠双脚丈量这段路程,四周无遮无挡,看到的东西远比马车里要丰富清楚得多。

他原本是不爱往黎州城里去的。城里人太多,见过他画像的人也格外多,稍稍露个脸,便会引发围观,实在令人困扰。

无奈王仕泽连下了两遍帖子邀请他。尤其在第二道帖子里,他说起不久前进京面圣,曾私下见过皇上,还跟皇上聊起过柳舜卿。

小小一封请帖,自然无法详述双方具体聊了些什么。然而短短几句话,已经成功勾起了柳舜卿的好奇,令他心痒难搔,夜不能寐。

于是,他不情不愿又迫不及待接受了王仕泽的邀请,出发去他府上做客。

一路上,马车摇摇晃晃的,柳舜卿便有些昏昏欲睡。他百无聊赖放下车帘子,打算闭目养会儿神。

才闭上眼睛不多会儿,便听到车外吟松大惊小怪的声音:“哎哎,你看,城门口好像聚了好多人?”

寄鹤的声音跟着响起来:“是啊,还真是好多人!今儿什么日子?年节不早都过完了么?”

马车继续前行,吟松似乎站起身来看了一会儿,惊讶道:“那些人围做一团,好像在看城门上贴的什么告示之类的。难不成又出什么大事了?”

柳舜卿眼皮一跳,条件反射般彻底清醒了。

曾经过去的那三年,黎州城门上最受人瞩目的告示,非柳舜卿的通缉令莫属,难道……

他迫不及待掀开面前的车帘,站起身凝目往前看去。两个小厮见他露脸,忙不迭把中间视线好的位置让开,又各抬起一只手扶住他,免得他在移动的车架上摔倒。

柳舜卿懒得理会他们的过度小心,只凝神盯着那遥遥在望的城门看。

的确,城门口聚了很多人。所有人的目光,也确乎集中在城门一侧的一方告示上。那告示底下聚集的人,远比当初柳舜卿通缉令底下的人要多得多。

非是柳舜卿自恋,除了他的通缉令,他还从未在黎州城门口见过如此能引发广泛关注的告示。那上面,到底发布了怎样的消息?

柳舜卿心里隐隐浮起一层担忧。

官方发布的公告,无论推行政令还是调整国策,多多少少都能跟当今皇帝扯上一些关系。而如此一张引人瞩目的告示,比百姓口中容貌惊人、身份显赫的平阳侯嫡子的通缉令更能引发关注的告示,其中的内容,跟韩少成有关的几率会有多大?

柳舜卿对车夫简单下令:“车再赶快些!”顿了顿,又用更严厉的语气更正道,“用最快的速度赶去城门口!”

他们的车架立刻开始加速飞驰。

吟松和寄鹤觑着主子的脸色,不再嬉笑猜测。主仆三人紧紧盯着那越来越近的人群,心情都莫名地紧张沉重起来。

马车才一停下,柳舜卿顾不上两个小厮伸出的手掌,径自跳下车去,直奔人群后方。

还没来得及看清告示,便听到周围纷纷攘攘的议论声:“当真是尧舜之君啊!真没想到如今这世上竟还会有这样的事!”

“哎……我倒觉得,还是太过可惜了,这不白忙活一场吗?”

“哎呀,你可别瞎说!皇上当然有他的道理。皇上怎么做都是对的,我等小民只要好好遵从他的旨意就对了。”

“对啊,皇上那么圣明,他做出的决策,肯定错不了。如此高风亮节,当真令人钦佩!”

“这事儿的确少见。历朝历代都是争抢不休,到咱们这儿却全然不一样了,可见咱们皇上果然是历朝历代都罕见的明君啊!”

……

柳舜卿盯着那方明黄色告示,将上头的字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脑中思绪纷乱,杂念迭出,只能听到心脏处传来的“咚咚”声,一时竟无法准确理解那字里行间所表述的意思了。

不得已,他只得定下心来重新再读一遍。

这次,他确信自己没有看错,也真的读懂了。可是,心脏和大脑却同时陷入了更大的迷惘和无措,怔怔愣在原地,半晌动弹不得。

吟松和寄鹤也读完了告示,两人彼此对视一眼,忙一左一右架着柳舜卿,将他从人群中带出来。

他们的主子此刻失魂落魄,呆若木鸡,失去了一切语言和行动能力。周围已经有许多人开始盯着他上下打量,窃窃私语,他却痴痴傻傻,毫无所觉。

半晌,柳舜卿涣散的目光终于开始聚拢,他蹙眉盯住吟松,又转头看看寄鹤,像寻求肯定一般,发出一声无比困惑地疑问:“他……竟然禅位了?”

两人忙不迭点头。寄鹤道:“是,没错。皇上他禅位给梁王殿下了,下个月初一正式生效。这封告示里,说得明明白白。”

柳舜卿瞪眼沉默了好一会儿,又轻声问:“他还要来黎州?”

“……是。皇上自贬为黎王,统帅西南军队,负责镇守南疆,王府治所就设在黎州。所以,日后……他定然是要来黎州的……”

柳舜卿低声喃喃:“他……到底为什么啊?”

两个小厮迅速交换了一个眼色,吟松踌躇着轻声答:“按告示里的意思,皇上说他自己只适合统兵打仗,保疆卫土,梁王更适合作为一国之君绵延国祚。他当摄政王期间,高瞻远瞩,功勋卓著,治国理政的才华无可挑剔,所以才……”

柳舜卿忍不住苦笑着打断了他:“你们当真觉得,韩少成治国的才华会比梁王差么?”

两人一时垂眸,谁也不肯开口接话。

沉默片刻,柳舜卿忍不住轻叹一声,缓缓摇头道:“说到绵延国祚,倒是一句真话。梁王不仅有儿子,还有孙子,他最大的优势,也只在于此了。除此之外,他哪里就比韩少成强了?”

吟松忍不住出声替梁王辩白:“其实……我看告示里的意思,梁王殿下原本无意于皇位,是皇上几番推让,他才不得不接下重任。所以,少爷你嫌弃他才华不及皇上,似乎也没什么道理吧?”

柳舜卿脸色略略一黑,还没来得及出声,寄鹤忙抢先道:“既然皇上自个儿不愿意待在那个位置上,自然有他的道理,咱们做臣民的,只需好好遵从就是了。想来,他老人家定然是有什么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完成吧?比方说,他就是想来黎州……”

说到这儿,寄鹤偷眼看了看柳舜卿。自家少爷垂着眼,脸色僵硬,表情比刚刚又黑了几分。

他忙拐了个弯儿道:“……他就是想来黎州,好好整顿这边的军队,让南穹国再也不敢轻易来犯,好保咱们中夏边境百年无忧哇。”

柳舜卿一言难尽地瞟了两个小厮一眼,转头闷声不响朝马车走去。两个仆从脸色异彩纷呈,也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

马车行到黎州府衙,大门口差役、仆从进进出出,忙成一团。想来这边也是刚刚接到上面的通告,一时间乱了起来。

接到下人通传,王仕泽忙不迭亲自迎出大门来,挽着柳舜卿的手臂把人往后院带,眉目间却是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

他邀请柳舜卿来做客的时候,可万万没料到今日会突然临头降下如此重大的变故。此刻,他既要忙着招待贵客,又要想着如何措辞上表尽快跟朝廷表态,心里着实乱得慌。

柳舜卿也没了跟对方周全礼数、慢慢寒暄的心思,他只想早点问完话,早点回去消化这突如其来的一切。

宾主甫一坐定,不待上茶,柳舜卿便开门见山问道:“听王大人说,上次去京城曾私下见过皇上,还提到了在下。不知你跟皇上具体都说了些什么?”

王仕泽面色微微一红,神色间颇有些尴尬:“在下坦白之前,还要先请柳公子千万恕罪。原本,你曾交代过在下,那件事不可轻易告诉别人。但在下想,皇上原本就是当事人,算不得别人……而且,在下也不敢当面对皇上有所隐瞒,所以……”

柳舜卿起身急道:“你把画像的事告诉了他?”

“……是。在下只是无意间提了一句,皇上身边的田公公便一再追问,所以……”王仕泽面红耳赤,为自己的言而无信感到汗颜。

柳舜卿怔愣片刻,追问道:“你还说了什么?”

“呃……我将你四处收集皇上手迹、从我这里拿到手诏的事,也都说了……”

“你这人……还真是……”柳舜卿闭眼顿足,一时语塞。

他哪里能想到,小小偏远地方的州官,竟有当面觐见皇帝的机会;更没想到,就那么短暂稀有的一点点见面机会,这王仕泽居然能竹筒倒豆子一般,把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说出去了。

王仕泽见他面色古怪,半晌无语,低声试探道:“柳公子,其实……你跟皇上……你们应该……很熟吧?”

柳舜卿倏然回神,垂眸道:“王大人何出此言?”

“……直觉吧。”王仕泽思忖道,“当时在大兴殿,我在皇上面前提起你,大殿里的气氛突然变得极其安静诡异。后来,皇上召我去御书房,他虽然没有亲自提问,但那位提问的田公公,显然是皇上的心腹,他问的问题,就等于是皇上问的。从那些问题中我能感觉出,你们之间,似乎私交颇为深厚……”

“他都问了什么?……我是说田公公。”

王仕泽科举出身,记性很好,他将御书房里那场对话细细复述了一遍。末了,忍不住再次追问:“你跟皇上……你们之间,到底什么关系啊?”

柳舜卿垂眼笑了笑,轻声道:“我父亲多年前曾救过他,算世交;我同他在国子监一起读过书,算同窗……这些关系,王大人觉得够深厚了么?”

“够了,足够深厚了!难怪你们如此关注对方,原来关系当真非比寻常啊!”王仕泽脸上隐隐有兴奋之色。

柳舜卿看了看他的脸色,忍不住勾唇打趣道:“他很快便不是皇帝了,你就算通过我,也攀不上什么关系、得不到多少好处了。”

王仕泽瞪大眼睛道:“他是新封的黎王啊!是掌管一方兵马的亲王殿下,这还不够么?更何况,他很快就要来亲自坐镇黎州了,县官不如现管,对我这个地方官来说,这恐怕比皇帝还管用呢!”

柳舜卿:“……”

【作者有话说】

柳舜卿:“好吧,是我单纯了。”

王仕泽:“不!你不单纯!你没说实话!你们的关系,就只是世交、同窗这么简单?”

柳舜卿:“那……还有我刺了他一剑这种关系,你想听么?”

王仕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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