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御花园里,春、夏、秋三季的植物已凋零殆尽,唯有冬园种植的常绿乔木和灌木还保有青青翠色。不过,只见树不见花,一眼望去,难免有些单调乏味。
这园子里原本是有几株白梅树的,每年到了这个时节,应是花开得最好的时候。前面几个冬天,这儿是除叠翠院之外,皇上忙碌之余最爱来的地方。不想今年,白梅树被韩少成一声令下硬生生砍去了,徒留几株粗矮的树桩,瞧着只会让人越发气闷。
所以,自今年入冬,韩少成从来不曾踏足御花园半步。此刻,他正懒洋洋窝在大兴殿后面的暖房里闭目养神,等着大宴开始。
新年大朝会向来规模盛大,程序繁多。除了在京的文武百官之外,封疆大吏、藩属使节和皇室宗亲都要出席。当年新上任的州郡以上地方官,皇帝还需一一接见,以示嘉勉。
想到接下来冗长繁琐的礼仪和流程,韩少成头都要炸了。
昨夜,他依旧没睡够两个时辰。
自从八月初七受伤以来,他便落下了夜不能寐的毛病。这小半年来,太医天天过来诊脉,奇苦无比的汤药喝了无数,却是丝毫都不见起效。
长期睡眠不足,令他的气色肉眼可见地颓靡下去,头也动不动就痛起来。身形日渐瘦削,从前的衣衫都明显宽大了不少。
小田子轻手轻脚从前厅进来,冲安喜点了点头,安喜便小心翼翼附在韩少成耳边,低声道:“皇上,该您入席了。”
两位贴身侍从都不愿打扰韩少成难得的片刻安稳,无奈身不由己,心下都颇为不忍。
听到声音,韩少成缓缓睁开眼。他脸色虽差,眸光却依旧精明锐利,自己起身整了整衣冠,从容不迫地迈步往前厅去了。
没有太后太妃、皇后妃嫔,更没有皇子公主,面南背北的上席上,只孤零零坐了韩少成一个人,是真正意义上的孤家寡人。眼前桌案上的珍馐美酒,在他口中,全都味同嚼蜡,淡而无味。
大殿底下,辛劳了一年的朝臣们,能有幸列席新年大宴,面见圣君,脸上都是说不出的荣光和喜悦,相互之间觥筹往来,好不热闹。
新任地方官觐见皇帝,是当天最后一道仪程,也最为繁琐。
韩少成的头痛愈演愈烈,也只能勉力支撑着,对每位新任官员一视同仁,一一问答叙话。
台阶下,王仕泽跪地叩头,朗声道:“新任黎州知州王仕泽参见陛下,恭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熟悉的地名,令韩少成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微微一僵,目光瞬间清明起来。
进而意识到这种反应很不对劲,他重新垂下眼帘,淡声道:“黎州路远,王爱卿一路辛苦了。你何时到任黎州?任职期间可有什么困难?”
这两个问题,属于每位新官都有的例行问话,王仕泽恭谨对答:“回皇上,微臣上年九月底调任黎州,到任尚不足三月,未曾遇到任何困难。黎州民风淳朴,百姓安居乐业,对当今天子尊崇有加,微臣调任于此,甚感欣慰。”
“哦……如此甚好。赐玉璧一块,愿卿今后再接再厉,好好造福一方百姓。”韩少成垂眸颔首,君臣之间的对话到此便该告一段落。
不料那王仕泽一时兴起,并没有马上退下,反倒再度开口:“谢主隆恩!微臣斗胆禀告皇上,方才臣口中所说,黎州百姓对当今天子尊崇有加一事,并非阿谀虚言。臣认识一位黎州当地有名的神医,此人对皇上仰慕已极,四处搜集皇上书法手迹,家中挂有皇上圣像,其描摹之细腻,笔法之精妙,实为微臣平生所未见。”
韩少成眸光微微一动:“神医?”
黎州的神医,他只能想到木垚。可木垚怎么可能崇拜他?还在家里挂他的画像?木垚不动用巫术诅咒他,已属万幸。
见皇上对自己提起的话头感兴趣,王仕泽越发激动起来:“是。这位神医在黎州当地颇有名望,他还曾有幸见过皇上。所以,他亲手绘制的圣像绝对称得上惟妙惟肖。皇上虽然未必听说过他,但他父亲是朝中重臣,皇上一定知道。”
王仕泽心想,听人说柳舜卿的父亲是平阳公,那定然也会出席今日的大朝会。他虽然不认得具体是席上哪一位,但不妨碍他一并拍马屁讨好一下。这件事说出来,皇上高兴,平阳公有面子,绝对一举两得。
韩少成觉得自己头痛发作得越发厉害了,神智已经有些不清醒。他脑子里纷乱的思绪,顺着王仕泽的话,全都朝着一个不可触碰的方向迅速滑落,一些不该出现的念头开始争先恐后胡乱冒头。
他抬手掐了掐眉心,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杂念及时掐灭,头脑重新变得清明。
既然王仕泽刚刚提到了某位朝中重臣,这番话便是为了巴结讨好这位重臣。只要不是结党营私,说点好听话也不妨碍谁,在这样一个君臣同喜的大好日子,他不会轻易扫别人的兴。
所以,他声音空洞,假做关心:“哦?是么?是哪位爱卿之子如此有能耐,竟成了黎州神医?”
王仕泽兴奋之情溢于言表,郎朗的答话声从台阶下传上来。
那声音却幽幽悬浮盘旋于韩少成的头顶、耳侧,久久无法顺利进入他的神识之中。他的思维连同动作,就那样僵滞在前一刻,动弹不得。
王仕泽道:“这位神医姓柳名舜卿,乃当朝平阳公柳大人之子。”
台上台下一片寂静,所有觥筹交错都在刹那间停止了。
韩少成早先曾下令,任何人不得在他面前提起柳舜卿,违令者斩。在朝为官的、近身伺候的,无不有闻。
这位从偏远地方第一次前来觐见皇帝的新任州官,当着群臣的面犯了如此大忌,结果到底会如何?没人能预料。
王仕泽何等机敏。整个大殿,从上到下突然之间鸦雀无声,让他立刻嗅到了某种不寻常的气息。一次成功的拍马讨好、歌功颂德,绝不应该引发这样一种氛围。
他手足无措,想不通自己到底说错了什么?到底是平阳公这边有问题,还是柳舜卿仍在皇帝这里挂着号?
他在黎州,隐约听说过柳舜卿曾被当今皇帝通缉。但是,据说那件事的缘由出在他父亲身上,原本就是一场误会。后来,柳君泽封了公爵,误会已澄清,所以通缉令自然也就撤销了。
可此时此刻,这诡异的气氛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满脸茫然,噤若寒蝉,跪在殿下一动也不敢动。
半晌,皇帝身边站着的安公公轻咳一声,朗声道:“请黎州知州王大人回席,宣闵州知州刘大人觐见。”
王仕泽诚惶诚恐、颤颤巍巍回到下首自己的席位上。
跟他同席的,都是与他同等身份的外来新任州官,谁也不明白个中就里,一席人只好一声不响闷头喝酒吃菜。
后来上去觐见的人吸取他的教训,谁也不敢再多嘴多舌。韩少成的声音始终冷静克制,君臣之间没有再出现过任何多余的对话。
拍马屁大概率拍在了马腿上,令王仕泽整场宴会如坐针毡,汗流浃背。司仪一开口宣布大宴结束,他立刻逃也似地往外走。
不想脚步刚迈出大殿,便被一位面容清秀的年轻太监拦住了去路。
对方轻声道:“王大人请留步,小人是皇上身边伺候的奴才,奉皇命请王大人前往御书房觐见。”
王仕泽脸上堆笑,面色不改,心里却不住打鼓。他鼓足勇气搭讪:“敢问公公贵姓?”
“小人姓田,王大人叫我小田子即可。”
“幸会田公公!不知田公公是否知道皇上找下官所为何事?也好让下官有个心理准备。”王仕泽一边说话,一边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往小田子手里塞。
小田子忙推开他的手,浅笑道:“王大人见了皇上自然就知道了。小人只能说,王大人无需担心,皇上找你,不是什么坏事,请王大人尽管放宽心。一会儿皇上问话,你只管老老实实答话便是了。”
“是,下官明白。有田公公这句话,下官便安心了。”看这太监眉清目秀,和颜悦色,不肯收他的贿赂,说出口的话又是这般肯定,王仕泽心里的石头总算稍稍落下来几寸。
御书房里,韩少成安安静静坐在桌案后,眉眼低垂,面色平静。桌案下,他一双修长的手掌却紧握成拳,青筋凸起,带起隐隐的颤意。
听到小田子领着王仕泽进来,他身体略略坐直了几分,脸色越发显得清冷肃然。
王仕泽行过跪礼,依令平身站直,试探着缓缓抬眸,这才第一次在近处看清了韩少成的面容。
当时在大殿里,他在台阶下远远瞧着高高在上的君王,只觉得柳舜卿那副画像实在肖似又传神,画得太像了。可此时离得近了,他才意识到,面前的皇上,气色远比画像里差得远。
眼前这位年轻人,面容瘦削苍白,表情严肃而紧绷,跟画像里那似嗔似笑、俊逸潇洒又含情脉脉的人,神情之间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韩少成静默片刻,清了清嗓子,沉声道:“你在黎州,可是亲眼见过你所说的那位……神医?”
话一出口,韩少成才发觉自己嗓音喑哑,还带了几许轻颤,实在有失帝王的威严和从容。
王仕泽忙道:“回禀皇上,微臣的确亲眼见过。微臣身体有恙,数次前往黎山秋宁山庄求医,次次都是柳神医亲自为微臣诊脉开药。”
“那秋宁山庄的坐堂郎中,不是姓木的么?”
王仕泽瞪大眼睛惊讶道:“皇上竟听说过秋宁山庄?微臣听人说,那秋宁山庄从前的确是有一位姓木的神医,但现今早已不知去向。自从微臣调任黎州,便从没见过什么木神医,那山庄的主人,确凿无疑是如今的柳神医。”
韩少成沉默了一会儿,垂眼道:“朕有些乏了。小田子,你来替朕接着问。”
“奴才遵命。”小田子心下会意,此番谈话,屡屡提到柳舜卿的名字,难免令韩少成心神激荡,有失态之虞,皇上便把这重任交给了他。
他势必要把该问的问题都问清楚了,决不能令皇上失望。
【作者有话说】
王仕泽:“拍马屁翻车了,家人们谁懂啊?”(大哭不止)
小田子:“也或许没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