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着竹篓、沿着黎山的土路越攀越高的时候,柳舜卿心里的悔意也越来越盛。
晚上没睡好,大清早起来脑子肯定是不太清醒的,不然怎么会做出如此失策的决定?
趁着停住脚步擦汗的光景,他忍不住回头往下瞥了一眼。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山道上,缀了一串儿黑衣人影,从上到下、从前往后数过去,一共五个。
最前面的,自然是韩少成。后面四个,则是平时不知隐匿在何方的暗卫。
平时在秋宁山庄,这些暗卫从来不见踪影,柳舜卿也从没有察觉过他们的存在。可一旦上了这荒山野岭,便纷纷现出原形。
也不怪暗卫们紧张戒备。贴身保护皇帝,是他们的天职。这黎山深处,到处是深沟茂林、悬崖峭壁,更有许多不为人知的隐秘所在,四面八方称得上步步险境,处处危机,他们哪敢掉以轻心?
韩少成私心里当然是不愿让他们跟着的,可是,他如今的性命,已不仅是他自己一个人的命,就算贵为天子,在安保这件事上,也并不全由他自己说了算。
所以,此时此刻,韩少成想象中两人独处爬山的场景并没有出现,反倒像柳舜卿带了一支野外小分队,而他本人则是其中一名可有可无的队员。
脚下的山路极窄,许多地方又险又峻,仅容一人通过。路两侧随处都是被杂草掩盖的沟壑、陷坑,有时候一脚踩下去,就有松动的石块扑簌簌滚落山崖。南方山里的植被要比中原茂密许多,视线被遮挡,去路被藤蔓、荆棘拦住更是常有的事。
柳舜卿的采药之路,远比韩少成想象中还要艰难许多。
想到过去三年多,柳舜卿要时常独自一个人踏上这片危机四伏的山林,独自一个人应对所有艰难险阻,韩少成只觉得心脏深处有难言的绞痛。
他毕竟不是从小在山野间成长起来的山民木二毛,他是花团锦簇而生、被人娇宠着长大的侯门小少爷啊!到底花了多少力气、吃了多少苦头,他才能在这片山野间步履轻快、行走如风?
柳舜卿熟悉路途,但到底比不过韩少成和他的手下武功高强,他们紧跟在他左右,手脚麻利包揽了今天所有开路的活儿。
遇到荆棘横生,有人帮他第一时间铲除;遇到巨石拦路,有人立刻从旁另辟蹊径。
可惜,柳舜卿并没有感觉到几许轻松,他只觉得这趟采药之旅,既不自由,也不自在。
韩少成倒也不多话,一直默默跟在他身边,努力观察他采的各种药材,然后自作主张采一些形貌相似的放进他的竹篓里。暗卫们也如法炮制,殷勤备至。
他们都在想方设法帮他干活。
于是,柳舜卿今天一多半的功夫都用来把这几个新手采错的杂草择出去。
他对韩少成没什么好声气,但对好心帮忙的暗卫却始终拉不下那个脸。人家采了杂草回来,他不光要细心挑出来,还要耐心跟人解释杂草跟药草之间的细微差别。
不一会儿,安安静静采药六人组画风突变。几个黑衣人争先恐后挤到柳舜卿身边,一会儿你说:“柳公子,您帮我看看,这根对不对?”
一会儿他说:“柳公子,我找到一棵巨大棵的,应该没错儿吧?”
一会儿又跑来一位满脸疑惑的:“柳公子,这两颗看着好像啊,到底哪棵是药哪棵是草?”
平日里狂拽酷炫的暗卫们秒变好奇宝宝,瞬间从这场采药活动中找到了无穷乐趣。
韩少成倒是不问,他只静静从旁观察,从侍卫们的教训中吸取经验。
日头偏西的时候,柳舜卿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珠,看看稀稀拉拉只覆盖了筐底薄薄一层的草药,只觉身心俱疲。
韩少成把自己身上的水壶递到他面前,柳舜卿淡淡瞥了一眼,绕开他,一声不吭走去旁边的溪水边,洗了手,用掌心掬起一捧清水,将脸埋了进去。
喝了水,洗了脸,柳舜卿感觉烦闷的心绪稍稍有所平息。
他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抬头问一直跟在他身边的韩少成:“我天天都要上山采药,难道你还天天跟着上来不成?”
韩少成十分肯定地点点头:“是啊。我说了要陪你,就一定会陪你。”
“我不需要谁来陪。”
“但我需要陪着谁。”
柳舜卿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竹篓,试图跟对方讲道理:
“平时我自己采药,到这个时间,筐子至少装满大半了,有时候甚至能采到珍稀品种。可今天,有你们跟着,我就只采到这点子最寻常最不值钱的药草,你这不叫陪,叫捣乱。”
“你并不需要靠这点药草来谋生,我更不需要。我只是想跟你在一起,采多采少又有什么关系?”
柳舜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为什么想跟我在一起?”
韩少成垂下眼睫,声音不自觉变低了:“我说过了……你不信。”
“你说了,我就要信么?就算信了,就一定要接受么?韩少成,你到底会不会替别人考虑?你心里是不是永远都只有你自己?”
“不是。我心里……只有你。”
“只有我?你若心里当真有我,你就不会如此勉强于我!”
“我承认,我很自私。因为心里只有你,所以,我没法接受自己看不到你。只要你愿意跟我回去,跟我在一起,你想怎么惩罚我,都可以。”
“跟你回去?你以为我还能一蠢再蠢至此?你此时此刻说心悦说喜欢,彼时彼刻遇到什么变数,又会翻脸不认人。我凭什么相信你?又凭什么要满足你这种奇怪的占有欲?”
韩少成抬起双眸,眼底黑沉沉望不到底:“你说得很对,我对你,就是有很强的占有欲。如果不被满足,我永远不会甘休。”
柳舜卿从石头上站起来,眯起眼,声音不由自主放轻了:“所以,你现在是在威胁我?”
韩少成的声音也变得很轻:“没有。舜卿,我只是想说,我要重新得到你,无论需要付出多少努力,我都不会放弃。”
“你可是当今皇上啊……你说这种话,跟威胁有什么区别?”
韩少成垂下眼睫,低声道:“有区别的。我自己知道,就够了。”
反正,无论说什么,柳舜卿也不会再信他,更不会再爱他。或者……他从来也没有爱过他。
当初,是自己仗着天生一副被对方欣赏的好皮囊,费尽心机用尽手段才得到他。柳舜卿只看到了他美好的皮囊,却不了解真实的内里。所谓的得到,也只是根植于一场可耻的骗局。
知道是骗局,拆穿了骗局,柳舜卿便永远不会再信他,更不可能爱他。所以,在对方心里,是威胁是占有欲还是别的什么,又有什么区别?
曾经,柳舜卿的一颗真心与他近在咫尺,或者,几乎已经算唾手可得了。可是,那时候的他,被迷雾阻隔了双眼,被仇恨蒙蔽了心脏,一任那颗心跌落深渊。
如今,他不敢再奢求还能完完整整将它找回来,哪怕那个人只剩了一具空空的躯壳,他也要。
无论是求他回去、缠他回去还是威胁他回去,他只要那个结果。
柳舜卿沉默了一会儿,知道跟韩少成说不通,默默背起竹篓踏上下山的路。
韩少成跟在他身后问:“不采药了么?”
柳舜卿回头翻了个白眼:“再采下去,这山上的野草都要被你们薅秃了!”
韩少成盯着那疾转而去、黑发轻扬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一声。
柳舜卿就是有这样的本事,无论是嗔是喜,是怒是笑,都会令他觉得,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可爱之人!
无论是在经学课上背不出经书、写不出策论,还是在诗赋课上妙笔生花、笔走龙蛇,他都那样栩栩生动、熠熠生辉。
韩少成没有一刻不心动,没有一刻不喜欢。
到了今天,他终于可以在心里大大方方承认,这个所谓“仇人”的儿子,从第一眼看见、第一次相处,到日后种种,都令他欲罢不能,愈陷愈深。
是的,他绝对没可能放过他。就为了这随时随地都会不期而至的心动,他也决计不会放过他。
一行人回到秋宁山庄时,木垚恰好也在后院。
他冲韩少成颔首施礼后,径自走到柳舜卿身边,帮他解下背上的竹篓,忍不住笑道:“这么少?我还以为……人多力量大呢。”
柳舜卿无奈地撇了撇嘴:“还记得你第一次带我上山么?一边教我认药,一边采集,是不是很慢?”
木垚了然地点了点头:“那的确是有点慢。”
柳舜卿忿忿地冲他伸出一个巴掌:“五个!今日,我要同时教五个人,是五倍于你初次教我的慢!”
木垚以拳抵口笑了几声,转而又正色道:“其实,我事先不知道你今日要上山,否则,我该早点过来劝你别去采药的。”
“为什么?难道连你也觉得我如今不必靠卖药谋生了?”柳舜卿缓缓蹙眉,脸上隐隐有失落和不满。
木垚瞥了韩少成一眼,冲柳舜卿淡笑道:“自然不是。只是,你有没有想过,以你如今这副面目,还怎么堂而皇之去城里招摇过市?”
柳舜卿不由一怔。
是啊,拜韩少成连续三年、不断翻新、从无间断的通缉令所赐,只要进出过黎州城门的人,又有哪一个不认识大名鼎鼎的柳少爷?
他再去集市上卖药,引发拥堵围观都是轻的。万一有那消息闭塞滞后的,没准还要把他抓起来送去领赏也说不定呢。
想到这里,柳舜卿忍不住又盯了韩少成一眼。
这个人,从来都是他的拦路石。从前害他受骗上当,身心皆失去自由;如今又来妨碍他采药、卖药,依靠自己的力量谋生。或许,他的人生,真的不该遇到韩少成。当年那场聚会,如果他失约没去参加,该有多好?
韩少成却丝毫没有阻了别人财路的自觉和愧疚。在他心里,柳舜卿天生就不该做采药、卖药这等营生,今天他跟着去了山上,越发为柳舜卿这三年多的苦日子感到心痛难抑。
如果不能去了,真是再好没有。
只是,鉴于柳舜卿刚刚还在瞪他,脸上的喜色并不敢表现得太过明显。
他只轻咳一声,淡然开口:“你若当真出去卖药,我也会跟着同去。”
好么,只这一句,这条路算是彻底被堵死了。
偏僻遥远的山庄里,没什么人见过当今天子,韩少成混迹其间,还算勉强。若当真去了一座城里最热闹的集市,三教九流,人来人往,谁能保证不出意外?
更何况,就算韩少成不暴露身份,凭他鹤立鸡群的容貌和气势,岂是能在集市里出现的存在?上次崔明逸偶然出现,便引发了大规模围观,韩少成去了,只会更甚。
柳舜卿没理韩少成的疯言疯语,转头对木垚说:“那……从今往后,我便不去采药卖药了。”
“嗯。从明儿起,你便安心跟着我接待病人、问诊开方。学了这么几年,你其实已经能接诊一些简单病例了,正好也能帮上我的忙。以后,就多往这方面用功吧。”
韩少成盯着木垚看柳舜卿的眼神,突然意识到,这提议,比上山采药还不如。
【作者有话说】
韩少成:“失策!上山采药,是我跟舜卿独处(没有说暗卫不是人的意思);学习医术,却是姓木的跟舜卿独处!”
木垚:“呵呵,没想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