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舜卿一声如释重负的 “那就好”,令韩少成压在心口的巨石也跟着轰然散去。
他踌躇道:“你的样子,怎么……”
柳舜卿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垂眼淡声道:“哦,是一种障眼法,很快就能恢复……以后大概也用不着了。”
“是木先生帮你施的法?”
柳舜卿遽然抬眼,目光里带着警惕:“这……不重要吧?需要交代清楚么?”
韩少成心口一刺,闭口不再提。柳舜卿不信任他。他在防范他,同时,也在护着木垚。
木垚是不为俗世所容、却给过他倾力帮助的巫师;而自己,只是冷酷无情、随时会以各种名目给人治罪的皇帝。
果然,柳舜卿垂眼盯着散落一地的花瓣,恭声道:“皇上,话问完了,可否容小人收拾一下洒落的药材?”
韩少成咬紧牙关,低声道:“我现在的身份,是裴少成,可不可以别叫我皇上?”
柳舜卿愣了愣,从善如流:“是,裴公子。”
微服出巡的皇帝不愿意暴露身份,下属臣民自然该当俯首听命,全力配合。
韩少成抿了抿唇,垂着眼慢慢走过来,在柳舜卿身边蹲下,将那散落的花瓣一片片、一捧捧装回竹筐。
柳舜卿站起身,悄悄后退两步,愣愣地盯着他的发顶,又愣愣接过他递来的竹筐,心神恍惚地道了谢,匆匆转身进了自己房间。
木垚和木冉也跟着进去了,只留韩少成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没有被邀请,他不能进,也不能走。他怕一不留神,柳舜卿又跑了。
屋里,木垚问:“要帮你收了障眼法么?”
柳舜卿无奈地笑了一下:“收了吧,留着也没用了,还要白白耗费你的灵力。”
这术法,施法时略有些麻烦,收起来却容易。只一眨眼的功夫,柳舜卿便恢复了本来面目。木冉抬头怔怔看了他几眼,眼圈霎时又红了。
木垚透过窗棂往外看了一眼,低声道:“他还在院子里……我跟冉儿先回前院了。你们……好好聊聊吧。”
柳舜卿木然点了点头。他不知道他跟韩少成之间,还有什么可聊,可是,也不该这样莫名其妙僵持着。
他不明白韩少成到底想要怎样,为什么站在院子里不走,但作为秋宁山庄的客居者,他理应为主人解决由他带来的麻烦。
木垚和木冉出去了,他也跟着走到院子里。
抬眼看清韩少成眼底的神色和表情,柳舜卿不禁微微一愣。
此刻,那张脸上风云急转,瞬息万变,他的眼里,像同时容纳了熊熊燃烧的火焰和奔腾翻滚的乌云。
他在原地呆立片刻,像再也按捺不住一样,疾步奔过来,在距柳舜卿一米的位置突然停下,双拳紧握,用一双闪耀着奇异光彩的眸子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他。
面容、身形都恢复了,又好像没有完全恢复。
障眼法遮去的,是属于柳舜卿的特质,那些特质,此刻已彻底回来了。可是,那些经年的风霜雨雪,却也实实在在留下来了。
柳舜卿脸上、手上、脚上的皮肤都比从前黑了许多,那是早出晚归、翻山越岭、被阳光不断曝晒的结果。
暴露在外的皮肤上,那些深深浅浅、新新旧旧的伤痕,一道也没少。让人恨不能立刻披荆斩棘,将黎山上所有阻挡他去路的障碍全都扫除干净。
洗得发白的上衣,和磨破了边角的粗布长裤,照旧穿在昔日最爱美、也真真最美的公子身上……
韩少成很想抱住柳舜卿痛哭,想问他为什么要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可惜,他没有这个资格。崔明逸、吟松甚至吕质文,他们都可以,唯有他不可以。
半晌,他只能咽下喉头的哽塞,压着声音问:“既然是为了报答你的恩情,他们……为什么不对你好一点?”
柳舜卿歪了歪头,眼里有淡淡的疑惑:“他们对我很好啊。”
韩少成指了指他身后的屋子,又指了指他脚上葛麻做的鞋子:“这些……算什么好?他们明知……明知你从没吃过这样的苦……”
韩少成说不下去了,他的鼻子,从没像今天这样,变得格外容易酸软。
柳舜卿垂眼淡淡笑了笑:“不见得给了华屋美食、绫罗绸缎,才叫对你好。生而为人,他们给我的,恰恰是最为可贵的自由。我感激都来不及,怎能心生挑剔和不满?”
韩少成像当头遭了一棒,脸色变得煞白。
半晌,他颤声道:“难道……难道就不可以既给你自由,也给你好一点的生活?他们原本可以做到的……”
“是啊,他们当然能做到,而且他们也一直试图这样做来着,是我自己不愿意而已。软弱无能、轻信别人、仰赖别人而活的苦,我已经吃够了。在这世上,唯有真正依靠自己,才不会活得像我从前那样卑微而耻辱……”
韩少成没有勇气再听下去,他断然打断了对方:“舜卿,从前,是我对不起你,你能不能……给我一个补偿你的机会?”
柳舜卿瞪大眼睛,显出一缕吃惊的神色:“补偿我?为什么?”
韩少成垂下眼,声音变得低哑涩沉:“我犯了错……自然要补偿,难道……你连个补偿的机会也不肯给我么?”
柳舜卿淡淡摇了摇头:“你怎么会错呢?你不过是为了替父母报仇而已。无论谁处在那样的境地,都不可能做到若无其事,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仇家就在身边而什么都不做。至于到底怎么做,每个人的选择或许不同,但一颗想要复仇的心,大抵都是相似的罢。”
柳舜卿自己从来没有过那种被仇恨充斥内心的经历,所以,无数个独坐山头的白日,无数个辗转难眠的深夜,他凭着想象,去试图理解韩少成,想象他自幼存在心底、强烈到无法排解的仇恨,进而慢慢接受,自己只是一不小心成为了一次复仇行动的牺牲品,仅此而已。
所有的一切,他都可以理解。
韩少成双眼通红,嘴唇被咬得失了血色:“我的确做错了。你父亲……平阳公,他不光没有背叛我父亲,他还是我的救命恩人……”
柳舜卿瞪大眼睛,惊讶到无以复加:“什么意思?难道……我父亲……在关键时刻又一次背叛了原来的主子,反过来救了你?所以你们才……”
韩少成闭起眼睛,狠狠摇头:“不,不是!求你不要这样揣测自己的父亲。你当初以为的没有错,你父亲,他的确品性高洁,他从来都只忠于我父亲,从来不曾背叛。小时候,也是他把我从东宫带出来,交给了裴宁……”
柳舜卿痴痴瞪着大大的、不可以思议的双眸,听韩少成讲了一个隐忍潜伏十八年的忠臣的故事,那故事的主角,是他自小最敬爱的父亲。
等心绪渐渐平静下来,他发现韩少成站在对面,正双目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是了,听故事的时候,他只顾震惊,忘了该有的回应。
他缓缓垂眼,躬身抱拳:“那……恭喜陛下跟平阳公君臣相认,前疑尽释。自此以后,你们君臣一心,和衷共济,当真是我中夏百姓之福。”
“……”韩少成眼睫颤了颤,定定道,“你要跟我说的,就只有这些?”
柳舜卿恍然抬眼:“不然呢?我还能说什么?”
“你是决计不肯原谅我了,是么?”
“原谅?原谅什么?绕了一大圈,原来一切不过是一场误会。误会既已解释清楚,你还我自由,我祝你圣体安康、基业永固。我一个为人臣子的,难道还能跟皇上计较些什么?”
韩少成咬牙道:“你可以跟我计较!我说过,我可以补偿你,你想要怎样都可以!”
柳舜卿苦笑着摇了摇头:“这既不合礼法,也不合情理。当真要计较,我也该怪父亲不早点告诉我真相。可是,这种真相,就是对亲生儿子,只怕也不能轻易说出口。所以,我谁也不怪,跟谁也不会计较。你们是君,是父,做儿子做臣民的,岂能跟为君为父的斤斤计较?”
韩少成逼近一步,白着脸寒声道:“你再好好想想,我跟你之间,就只有君和臣的关系么?!”
柳舜卿身体一僵,脸色也跟着变得煞白:“……那件事……非要重提么?……我还以为,父亲不是罪臣,我就可以当自己……不曾当过男宠……”
韩少成心口剧痛,再也顾不得配与不配、有没有资格,冲上去一把抱住柳舜卿,闭眼低吼:“不,不是!舜卿,不是这样!我心悦你,我从没把你当男宠!从来没有!”
柳舜卿僵在原地,半晌没有动弹。韩少成下意识越抱越紧,却丝毫没有感受到肢体相触的温暖,他的心也跟着这样的僵冷,一点点失温。
许久,柳舜卿缓缓推开韩少成,往后退了一步,语气很轻,也很淡:“所以……这就是你所说的补偿?”
“……什么?”韩少成怆然抬头,不知所措。
“因为平阳公自始至终都是你们家的忠臣,你错怪了他,错误迁怒了他儿子。如今,误会解开,你要报答他当初救你的恩情,便要用这样的方式来补偿我?”
“不……不是这样……这些……跟你父亲无关,我说的是真心话,是真的……心悦你……”韩少成心神慌乱,字不成句。
“哦……什么时候?”柳舜卿眉目平静,头脑中是前所未有的清醒澄澈。
“什么……什么时候?”
柳舜卿轻轻笑了一下:“你心悦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韩少成攥紧双拳,久久无言。
是啊,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当年自诩端方雅正、光明磊落的君子,头脑中为何突然生出了那样难登大雅之堂的复仇计划?这其中,难道就没有藏着一份不可告人的心思?
分明对仇人的儿子生出了不该有的欲念,却不敢承认,不肯正视,以为盖上一层复仇的画皮,就能掩饰根植于骨血中的情根深种,何其可笑!
可是,一边欺骗、利用、伤害,一边还要谈什么心悦,岂非愈发可笑?……
见韩少成久久不答,柳舜卿又问:“是在得知我父亲对你有恩之后么?”
有了恩情,才有心悦?感情难道竟是可以用来交换的筹码么?……
依旧没有答复,柳舜卿忍不住淡淡提醒对方:“没记错的话,那时候,我已经不在你视线范围之内了……”
人都见不到了,何谈心悦?
韩少成只觉心中有千言万语,可是,没有一句能轻易说出口。
柳舜卿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我是真的不懂你们这样的人。报仇,要利用别人的感情;报恩,要利用自己的感情。情之一字,在你们眼中,到底算什么呢?难道只是一件可以灵活周转、善加利用的工具么?”
韩少成终于艰涩出声:“自然……不是……”
柳舜卿轻声道:“别再骗我了。无论是出于怜悯的施舍,还是出于补偿的初衷,都别再骗我了。我也不会再上当了。”
【作者有话说】
柳舜卿:“用半条命换来的大彻大悟,但凡回头,我都该死。”
韩少成:“……那半条命,还不是因为你不肯吃饭吃药,所以才……”
柳舜卿:“你还顶嘴?!”
韩少成:“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