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垚这厢才让人把韩少成安顿好,那厢崔明逸便找过来了。
他穿了一身像要出远门赶远路的行装,身上背着包袱,一见木垚,便笑盈盈过来施礼。
木垚极少见他如此循规守礼的样子,更没见过他如此穿着打扮,不由微微挑眉,起了几分好奇。
崔明逸目不斜视,开口的声音清朗动听:“木先生,多谢你这些日子的款待,在下是来向你辞行的。”
木垚微微一笑,心里有些不信:“哦?崔公子身上大安了?不多住些日子了?”
他私下从柳舜卿那里听说了崔明逸的身份,也看出了一些柳舜卿还没有发现的东西,原以为崔明逸且得赖上些日子呢,没想到这就要走了?
崔明逸笑道:“木先生妙手回春,我感觉这些日子身上已经没什么不舒服了。我是出来找人的,既然木先生这里没有我要找的人,再住下去,也是白白耽误时间,不如趁早出发去别处找找。”
木垚越发一头雾水。
崔明逸之前分明对木二毛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或者说,是起了极大的疑心。不等分辨清楚,突然就要走了?到底是什么让他突然放弃了疑心?
见木垚半晌不吭声,崔明逸笑道:“怎么?木先生舍不得我走啊?”
“……”舍不得?是巴不得才对。
木垚忙笑道:“这些日子,在下跟崔公子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心里的确颇为不舍。不过,既然崔公子身有要事,在下也不便强留,还请崔公子日后找到了人,再来寒舍小聚。”
崔明逸笑盈盈道:“好啊,那木先生说话可要算数哦。”心里暗笑这人口是心非,脸上装得倒还挺像。
木垚干巴巴笑了笑:“自然算数。”
“对了,还请木先生替我跟二毛打声招呼,多谢他这些日子来替我引路、带我熟悉山庄,等日后见了面,我再当面向他道谢。”
木垚一时吃惊到无以复加:“你不亲自前去跟他道别?”
崔明逸垂眼道:“不了。在下着急赶路,这件事就拜托木先生了。”
他对木二毛多看重一分,韩少成便会多怀疑一分。只有表现得云淡风轻、浑不在意,才能真正扰乱敌人视听。
“好吧……那崔公子一路保重。”木垚抱了抱拳,将人送到大门口,一直盯着那道背影远去。直到快要看不见崔明逸的身影了,他才猛然回过神来,突然之间想明白了对方的心思,不由暗暗摇头失笑。
木垚次日一早才去后院找柳舜卿,把崔明逸告辞离开的事告诉了他。
柳舜卿昨晚大概没怎么睡好,脸色憔悴,眼底有些乌青。沉默了一会儿,他突然问:“他到底生的什么病?”
木垚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柳舜卿问得是韩少成,心脏不由微微一沉:“都这样了,你还关心他?”
柳舜卿避开木垚灼灼的目光,淡声道:“并非关心,好奇而已。”
木垚面色变幻,目光莫测,半晌,他决定还是不戳穿比较好:“……他自述食不甘味,寝难安枕,我替他诊了脉,没有查出缘由。大约……治理这么大一个国家,太过耗费心神吧。”
柳舜卿似是有些不信:“仅此而已?为了这么点小毛病,他肯抛下国事,不远千里来这里求医?”
“谁知道呢……或许,对于患病的人来说,这些不适足以令他感到困扰和不安,所以想找个彻底根治的法子吧……”
“那你有法子根治么?”
“找不到症结所在,自然也不会有合适的法子,所以……他要住下来等一些日子,等我给他想出办法来……”
“什么?住下来?!”柳舜卿顿时没法再继续淡定。住下来,意味着他随时可能跟韩少成打照面,这怎么可以?
木垚无奈地轻叹了一口气:“是啊……我劝他回去,但他执意要留下,我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拒绝……以后,你出门可要多加小心了。”
柳舜卿淡淡苦笑了一下。没有合适的治疗方案,便勒令郎中必须想出个法子来……这倒很符合韩少成一贯偏执蛮横的做派……
沉默许久,柳舜卿带上斗笠,背起墙角的竹篓,瓮声道:“我上山采药去。”
木垚轻轻点了点头:“也好。”
两人一前一后踏出房门,一抬头,便跟院子里大树底下衣带翩然、负手而立的人打了照面。
柳舜卿脚步钉在原地,霎时一动也不能动。他感觉身体不再受自己控制,僵硬绷直,从脚底到头顶,都带起轻微的战栗。
韩少成是来找木垚的。可是,刚刚两人出门那一瞬,他从走在后面的木垚脸上,看到了某种他此前从未见过的神色,带一点忧伤,带一点痴迷。在看见自己的一刹那,那神色一闪而逝,快得像是一个错觉。
顺着木垚奇怪的目光,韩少成看清了斗笠下的那张面孔,平平无奇,毫无辨识度可言。
他将目光牢牢钉在戴斗笠的那人身上,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一丝一毫都没有放过,幽暗黑沉的眸子里,有无数诡异的波光在浮动。
木垚率先打破沉默,强笑道:“裴公子不在自己客房里歇着,怎么跑后院来了?”
韩少成看也不看他,只盯着柳舜卿沉声问:“他是谁?”
木垚笑道:“哦,他呀?他是我山庄里的一个小学徒,尚未出师,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叫裴公子见笑了。”又转向柳舜卿,蹙眉道,“怎的见了客人,也不知道行礼问好?”
柳舜卿忙躬身抱拳,低声道:“小人见过裴公子。”
韩少成黑沉沉的眸子从木垚脸上一扫而过,仍是紧盯着柳舜卿:“你叫什么名字?”
“回裴公子话,小人名叫木二毛。”
韩少成眸光骤然一缩,声音越发低沉了下去:“你就是木二毛?!”
……就是?韩少成已经听说过他了?柳舜卿心神恍惚了一瞬,强打起精神来应对:“……小人正是木二毛。”
“你的名字,是哪一个毛字?”
柳舜卿头垂得越发低了:“就是……毛发的毛。”
“毛发的毛?难道不该是……卯月卯时的卯更合适?”韩少成说这话时,声音里甚至带出了些许颤意。
柳舜卿指尖掐进掌心,有细小而尖锐的刺痛。
韩少成在怀疑他的身份,为什么?
木垚的术法很厉害,不该被轻易看破。崔明逸在的时候,柳舜卿并没有太过掩饰真我,然而住了那么多天,崔明逸始终不敢真正确认,韩少成他又凭什么?
他不可能刚一见面就看破,也不可以被他看破!若果真看破了,自己无法面对,对方也免不了尴尬,那样的场景,无论如何都是一场可耻的灾难,是他们中任何一个人,都不愿直面的狼狈和不堪。
所以,一定要好好掩饰,绝对不可以暴露。
短暂的沉默之后,木垚从旁笑道:“一个仆从的名字,不过随口取来,没什么讲究,让裴公子见笑了。”
韩少成眼神微敛,转头看向木垚:“这名字……是你取的?”
“是啊,秋宁山庄的规矩,学徒要随主人姓,名字是我随口取的,不过为了跟其他人有所区分罢了。”
韩少成不依不饶,重新看向柳舜卿:“那你原名叫什么?又是何时来的秋宁山庄?”
柳舜卿下意识攥紧衣角,心里的不安在逐渐扩大:“小人原名张石头,来秋宁山庄大概有三四年了。”
他不明白,韩少成为什么要揪着他问这么多问题。他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即便中间隔了三年多,再次面对韩少成,那种无边无际的心悸、酸涩、惶惑、耻辱、愤懑、不甘……仍像潮水一样扑面而来,令他窒息难当。
木垚及时出声,救他勉强挣扎出水面:“裴公子,您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便打发二毛上山了,再晚他怕要赶不及了。”
韩少成再次上上下下地打量柳舜卿,沉着脸道:“他要上山?上山做什么?”
木垚苦笑道:“当然是上山采药啊。”
“他不是跟你学医的学徒么?为什么还要做这种粗活,弄得满身都是伤?”韩少成狠狠蹙眉,面露不满。
木垚淡然抬眸,眼里有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冷意:“裴公子有所不知,学医这件事,非一朝一夕可成,他得养活自己啊,我这里可不养闲人。”
柳舜卿抬头看了木垚一眼,心下愧疚,又默默替他抱屈。
木垚是满心想让他白吃白住的,甚至到今天都没有放弃过这种念头,是他自己不肯,如今却要让木垚白白担下这不肯养着闲人的恶名。
果然,韩少成嗤笑道:“木先生悬壶济世,声名远扬,没想到竟也是个斤斤计较的性子。今后,这位……木二毛的饮食住宿一应花费,都由我替他担了吧。”
木垚冷冷道:“俗话说,无功不受禄,我家二毛怕是受不起这样的好意,还请裴公子收回成命。”
柳舜卿也道:“多谢裴公子好意。男子汉大丈夫,自然该凭本事养活自己,二毛不敢无端受人钱财,徒惹人耻笑。”
“谁敢笑你?”韩少成冷声道。
“若不能自力更生,我自己便头一个要笑我自己。”柳舜卿声音不高,却莫名有种凌人的气势。
裴少成盯着他脚面上深深浅浅的伤痕看了半晌,声音重新缓了下去:“那……倒是我冒昧了……我在秋宁山庄这段时间,需要一个贴身侍从照顾饮食起居,酬劳翻倍,不知你愿不愿接下这份差事?”
柳舜卿垂眼道:“实在抱歉,小人只对医术和药学感兴趣,上山采药,也是为了积累经验,增长技艺。做贴身侍从,与小人来秋宁山庄的初衷相去甚远,裴公子的好意,恕难从命,还请裴公子见谅。”
韩少成再一次被拒绝了,但他并不觉得尴尬或恼火。他的唇角甚至微微带上了一丝笑意,目光也比最开始柔和了许多。
他双目紧盯着木二毛,温声道:“好,那我便不难为你。等你采药回来,可否让我看看你们这儿的山里都有些什么神奇药材?”
柳舜卿木然道:“其实……都是些别处也有的寻常药材,没什么好看……”
韩少成没说话,就那样静静看着他,一声不响,眼睛也一眨不眨,像是要看到他心里去。
柳舜卿突然惊觉,作为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自己只是一名普普通通、地位低下的学徒乃至仆从,一再拒绝韩少成这样有钱有势、身居高位的贵客,并不合适,也不合理。
于是,他淡淡笑了一下,补充道:“当然,如果裴公子果真对这些寻常药材也有兴趣,等我采药回来,一定第一时间拿去给您过目。”
“好。那我便等你回来。”
【作者有话说】
柳舜卿:“……紧张死了,后背都湿透了……”
韩少成:“……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