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岁月静好,世外波诡云谲。
韩少成用了整整三年时间,才逐渐铲除韩钧暗中隐藏的势力,肃清前任皇帝遗留下来的种种弊病。
又是一年春天,韩钧山穷水尽,众叛亲离,终于在绝望中病死在中夏最南端的海岛。
消息传来,韩少成轻轻吁出一口气,为自己,也为逝去多年的父亲。
借着这个势头,他大赦天下,晋封亲叔叔梁王为摄政王,总理朝政;封平阳侯柳君泽为平阳公,坐镇京畿;封裴宁为一等公镇北大将军,镇守北疆。
中夏政局的铁三角局势正式形成。
潜藏在心底整整三年多的心思,也终于可以拿出来晒一晒。
事实证明,百姓的力量并不总是可靠的。通缉无效,反而有可能把人逼到了更深更远的境地,更难找回。
韩少成不再相信群众的眼睛,也早就严重怀疑起手下暗探办事的能力。他决定亲自出发去寻一个结果,无论如何,必须要有一个结果。
韩少成私下将梁王找来,将朝政方面大大小小的事都托付给他,表达了自己打算微服出游的想法。
梁王早就知道他的心思,没有阻拦,只问他:“皇上打算往哪个方向出巡?”
韩少成淡淡笑了一下:“这也正是近日最令我伤脑筋的问题……不过,倒也不急确定,等我打点好行装,没准就有方向了呢?”
梁王便道:“那微臣便祝陛下好运!”
送走梁王,韩少成拿出许多只木匣,将这几年收到的飞鸽传书一一整理重读,试图从中梳理出一个最恰当最合理的方向。
崔明逸今年还跟往年一样,年节一过便早早出了门。这次,他为自己定下的方向是西南山区。
尽管吟松说他已经去过西南,并没有任何收获。
但崔明逸觉得,还是要亲自去看看才能放心。何况,前面三年,他已经去过东北、西北、东南,实在也没有更多的方向供他选择了。
在春风最宜人的时节,崔明逸到了黎州。他跟吟松一样,把城里所有的医馆药铺都转了一遍,最后,终于到了管理松散的草药市集。
尽管黑了、瘦了,崔明逸依旧美得夺人心魄。他一走进嘈杂的市集,周围的声音就像听到有人号令一般,突然低下去几分。
柳舜卿顺着周围众人惊叹的目光远远看过去,一眼便看到了丰神俊朗的好友。他身体猛地后仰,一声惊呼堪堪堵在喉咙口。
使劲眨了眨眼,他才敢真正确认,没错,那个子高高、风采尤胜往昔的青年公子,正是崔明逸无疑。
对方轻裘缓带,款款行来,离自己越来越近了,一双桃花眼一直在两侧的摊贩和客商之间逡巡。
柳舜卿张了张口,一声轻唤已经到了嘴边,恰在这时,他看到了崔明逸身后不远处的青衣人。
那人身材比崔明逸更为劲瘦,面容并不突出,气质却同样与这市集里的其他人格格不入。
他不像崔明逸那样气定神闲,也没有对市集里其他的人或事表现出太多兴趣,他的所有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崔明逸一人身上。
柳舜卿霎时明白过来:这是一个探子,他的监视目标就是崔明逸。或者,是想通过崔明逸,找到旁的什么人。
柳舜卿缓缓坐回原来的位置,眼睛仍是一眨不眨盯着好友。他知道,此时不看,再看就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了。
幸而市集里所有男女老少都在盯着崔明逸看,多他一个,也并不显眼。
紧挨在柳舜卿身旁摆摊的中年妇人突然嬉笑着开了口:“这位公子,来看看草药啊?奴家这里的草药,保准是全市集最新鲜最稀罕的,不信你来看看嘛!”
崔明逸转过头来笑了笑,温声道:“这位阿嫂,我不买草药,我是来找人的。”
“啊呦,那你可算问对人了!这市集里的人,就没有奴家不认识的。你要找什么人,只管来问我啊,我保准给你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真的么?那麻烦阿嫂帮我看看,有没有见过画像上的这个人?”
崔明逸从怀里掏出一副画像,上面正是柳舜卿的样貌。不过他比吟松讲究,没有用朝廷颁布的通缉令,他手里拿着的,是自己亲手画的一副肖像。
不过那妇人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大惊失色道:“哎呦,这不是那个什么平阳侯家的柳公子么?”
崔明逸微微抬眼:“你认得他啊?”
那女人夸张道:“这谁不认识啊?他不就是那位赫赫有名的通缉犯么?公子你要找的人原来是他啊?那奴家肯定没见过!知情不报,可是要杀头的!”
崔明逸脸色略黑了几分,仪态风度倒依旧不减从容:“阿嫂你的消息怕是有些滞后了。如今,这位柳公子可不是什么通缉犯了,他是新晋封的平阳公世子,是平阳公府里的正统爵位继承人。那些通缉令,也早已撤销了,你竟不知道么?”
那女人张大嘴巴吃惊道:“真的么?怪不得最近几日城门上都没有柳公子的画像了,我还当是过阵子再换新的呢!”
跟他一样吃惊的,还有一直从旁默默偷听的柳舜卿。除了偶尔下山卖药,他一向待在山里,竟不知外面的世事已经发生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他实在想不明白,作为韩少成当初最痛恨的仇人,柳君泽不光没被治罪,反而晋升了公爵,这中间究竟是有多少离奇曲折的故事……
既然已经攀谈上了,崔明逸便不惮再多问几句:“阿嫂,既然你见多识广,那你知不知道,这附近可有会易容术的巫师么?”
女人夸张地瞪大眼睛笑起来:“我说这位公子,奴家看你生得这样俊俏,怎的问的问题都恁吓人?巫师岂是我们小老百姓能随便接触的?咱们中夏有法令,除非家里有红白喜事可以去道观扶乩问卦、请灵送神,日常哪个敢跟巫师有勾连?”
崔明逸笑道:“那倒的确不能。那神医呢?你们这里的草药集市这样繁盛,附近有没有什么格外厉害、格外出名的郎中大夫?”
柳舜卿眼皮微微一跳,就听身旁那女人兴奋地一拍巴掌,大笑道:
“我就说你找我准没错吧?这个我可真知道!我们这附近最厉害的郎中,是秋宁山庄的木先生,什么疑难杂症到他那里,包你药到病除。而且,最妙的是,我旁边这位小哥,就是秋宁山庄的学徒,你说巧不巧?”
说着,她还笑嘻嘻拍了一下柳舜卿的手臂,忙不迭想把人推荐给崔明逸。
崔明逸立刻调转目光,朝柳舜卿看过来,安安静静地上下打量起这位秋宁山庄的学徒。
柳舜卿不敢抬眼直视他。他总觉得,一旦目光对上,他想隐藏的那些秘密便无所遁形。而那个青衣人,此刻正默默站在人群后面,安安静静盯着他们这一方角落。
他听见崔明逸轻声开口,声音温文有礼:“这位小哥,请问你怎么称呼?”
柳舜卿低声道:“小人名叫木二毛,公子称我二毛便是了。”
“二毛?……请问你当真如这位大嫂所说,是秋宁山庄木神医的学徒么?”
柳舜卿垂眼道:“小人的确是木先生的学徒,我家先生也的确颇通晓医术。不过……神医二字,倒也不敢贸然替他代领。”
“那……能否劳烦你引我去见见这位木先生呢?”
“当然可以。不过公子需得等小人卖完了今天的药材,才能带你回山。”
“好啊。那作为答谢,我便帮你卖药好了。”
柳舜卿连忙推辞:“公子这样的身份,岂能做这等粗活?您只需找一处酒楼先休息片刻,我自己卖就可以了。”
崔明逸笑道:“什么身份不身份的?你能卖得,我自然也能卖得!”
说完,他竟当真往柳舜卿身后一站,提高嗓门朝四周吆喝起来:“新鲜的草药!上好的草药!各位客官快来瞧一瞧看一看啊!”
“……”柳舜卿默默转头看了身后长身玉立的人影一眼,忍不住有些想笑。
他自己卖药,也从来没有这样大声吆喝过啊。
大约崔明逸外形实在太过抢眼,那样一身装束和气度,在集市里实在稀罕少见,平时至少要卖多半天的草药,不过半个时辰便被人一哄而上抢光了。
柳舜卿垂眼笑道:“多谢公子倾力相助,小人现下便可以带你去见我家主人了。不过,小人上下山一向是步行来去,不知公子能否吃得消?要不要雇一辆马车?”
“你们那秋宁山庄,距黎州城有多远?”崔明逸问。
“大约十多里地吧。”
崔明逸沉默一瞬,声音有些淡了下去:“十多里地,你每次都是步行来去?”
“是啊……公子若觉得太远,也可以雇车……”
“不用。既然你能步行来去,我也可以。”
柳舜卿挑上担子,戴好斗笠,二人沿着土路一径向黎山而去。
路上,柳舜卿问:“请问公子贵姓?我好称呼您,一会儿也好方便跟主人介绍。”
“我叫崔明逸,你若不嫌弃,便叫我明逸好了。”
柳舜卿心头一跳,飞速瞟了身旁的人一眼,正好跟对方目光相触。那眼神里,含了一丝戏谑,和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柳舜卿匆忙收回视线,垂头道:“那怎么行?尊卑有序,贵贱有别,小人并不敢僭越。”
崔明逸盯着身旁的人笑道:“你又不知道我的身份,怎么就尊卑有序了?万一我只是穿了一身锦衣华服的逃犯呢?又或者,只是哪位贵人家里的家奴呢?你凭什么就认为我一定身份尊贵呢?”
柳舜卿嗫嚅道:“小人一向长在山里,想不出那么多花样来,看崔公子穿着体面,气质卓然,自然便认定您是贵人了。”
崔明逸正要再开口,柳舜卿突然转身往后面看了看,仿似不经意般问道:“崔公子,身后跟着的那位先生,是您的随从么?”
崔明逸蓦地一惊,悚然回头,看见有个青衣人远远走在山道上,此刻正左顾右盼,像在欣赏附近的风景。
他回头低声问:“离得那么远,你为何认定那位是跟着我来的?”
柳舜卿淡笑道:“黎山偏僻,居民极少,以往这山道上,前后左右往往只有我一个行人。而且,我在集市里便看见那位先生了,他衣着气质都不像这附近的人,所以我自然以为他是崔公子您带过来的呢。”
崔明逸霎时便明白了。他轻轻咬了咬牙,之后便没再多说一句话。
【作者有话说】
柳舜卿:“身后跟着尾巴,还敢胡言乱语?”
崔明逸:“我错了……这该死的韩少成也太狡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