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少成的大军横陈于京城外,与城内的禁军隔着高高的城墙陷入对峙。
柳舜卿原本是这支叛军队伍准备用来对付禁军的一枚筹码。事到临头,人不见了,韩少成派到京城内的暗探没有打听到他的踪迹,柳君泽一方似乎也没有得到他已经不在敌营的消息。
直接进攻,还是约对方谈判?韩少成陷入了艰难的思索。
没有人质在手上,拿不出有说服力的印信,对方会上当前来谈判么?会轻易答应他提出的交换条件么?甚至,对方只要提出远远看一眼人质,他们便无计可施了。
然而,或许他当真是天选之子。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对方竟率先送来了约见谈判的书信。
信是由平阳侯柳君泽亲自书写的。信里言辞恳切,请韩少成务必善待柳舜卿,他本人将亲自前来会晤,当面跟韩少成谈条件。
韩少成黑沉沉的眸子盯着书信看了半晌,抬头对陆知远和其他手下哂笑道:“看来,我当初的计划没有错,平阳侯果然极度重视他这位独生嫡子。只可惜,让他跑了……”
有手下问:“那……没了柳少爷,咱们还跟他谈判么?”
“当然。他若答应咱们的条件,那便是一场成功的谈判;他若不答应,他就是新的人质。虽然他在韩钧那儿或许没那么值钱,但总归聊胜于无。”
众人不由暗暗点头。
是啊,平阳侯不知道自己儿子已经跑了,因爱子心切,不惜冒险亲自前来,确实给了他们千载难逢的机会。不好好利用,简直是暴殄天物。
谈判那日,城外的步兵、骑兵按进攻阵型排布在营地外,韩少成披挂整齐,全副武装站在最高处严阵以待。
城门打开,柳君泽身着孝服骑在马上徐徐而出,身后只跟了十来个随从,都是便装打扮。
他以这样的姿态,摆明了谈判的诚意。
完成搜身进入营帐,两人四目相对,柳君泽俊朗温润的脸上显出一个十分柔和的笑意。
这个笑容极端刺眼,从形到神,都像极了柳舜卿。
韩少成极为少见地率先避开了对手的目光,拱手冷声道:“欢迎侯爷!”
柳君泽温声道:“见过殿下。”韩少成是前太子的儿子,虽然自己已经称帝,但尚未正式入主京城,这个称呼,倒也恰当。
不等韩少成开口,柳君泽又道:“殿下可否屏退左右,容在下跟您单独谈判?”
韩少成抬眼看了看他,勾唇点头:“当然。”
柳君泽身负武功,但韩少成的武功未必在他之下,还占了年轻力壮的优势。更重要的是,柳君泽以为柳舜卿还在对方手上,不能不投鼠忌器,所以,他提出这个要求,没有任何值得怀疑和犹豫的地方。
等两边的手下全部退出去,营帐里只剩他们二人,柳君泽的目光变得热切了几分:“殿下,可否容在下先见卿儿一面?”
韩少成面色一冷,断然拒绝:“不行。在没有达成协议之前,你别想耍任何花样!”
柳君泽攥了攥手心,垂眼低声踌躇道:“他……总还活着吧?”
韩少成以冷冰冰的目光盯视着眼前人,少顷,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反问道:“你在怀疑我的诚信?”
柳君泽淡然笑了笑:“不敢。为人父母的,总是难免忧心思虑过度,故而多此一问。事实上,您应该没有非杀他不可的理由,他应该没事的,对么?”
韩少成攥紧双拳,垂眸低声道:“我不会杀他。”
柳君泽像是彻底释然,长舒了一口气,点头温声道:“那就好,那就好……其实,即便您已杀了他,我也无话可说。自古天道便是如此,君要臣死,臣岂能不死?”
韩少成遽然抬眸:“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须臾之间,柳君泽的面色变得格外恭谨,他突然双膝落地,俯首便拜:“臣柳君泽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韩少成惊得后退了一大步,用一根手指点着地下的柳君泽,半晌,才咬牙切齿道:“你……你……你竟然如此轻易就敢叛变?难怪……难怪当初……”
柳君泽缓缓抬头,眼里是说不出的虔诚肃穆:“臣从未叛变。从始至终,臣都是忠于前太子殿下韩洵的,如今,是忠于陛下您的。”
“住口!你还敢提他?你当年分明无耻背叛了他!如今,为了自己儿子,又不惜临阵倒戈,你还有没有一点廉耻之心?”
柳君泽默默垂眼,从怀里掏出一件拇指大小的物事,低声道:“陛下,您身上的半只貔貅护身符,还在么?”
韩少成只觉五雷轰顶,头晕目眩,他一把抢过柳君泽手里的东西,缓缓举到眼前,颤声道:“为什么……为什么在你这儿?说!你是从哪里偷来的?”
柳君泽温声道:“这是太子殿下当年赐给臣的礼物,与您分别那日,臣将这貔貅的一半挂在了您的胸前,另一半留在自己这里,只为日后好君臣相认。今天,它们终于可以合而为一了。”
韩少成整个人颤抖不止:“胡说!你骗人!裴宁分明说过,这是当初救我出东宫的蒙面人留下的,你当年分明背叛了我父亲,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柳君泽轻声叹息道:“当年最后一战,太子殿下意识到大势已去,他不甘心就此失败,所以嘱咐我趁乱假意叛变,打入韩钧内部,成为暗桩。而裴宁,是太子殿下安插在边疆军营里的势力。裴宁只知从东宫救出您、将您交给他带走的黑衣蒙面人,是太子殿下留在朝里的人,将来要与他里应外合,却不知那人就是我。”
韩少成颤声道:“你……你有什么证据?”
“除了这个可以一分为二的貔貅,我这次还带来了您母亲的书信。当初,我把她带进平阳侯府,也是为了保护她。这么多年,我对她秋毫无犯,不信,您可以看看她给您写的书信。字迹您虽不认得,但太子妃印信却是做不了假的。”
韩少成一把抓过书信,死死盯住那些娟秀的字迹,整个人颤抖不止。字迹果然很陌生,但太子妃印信,却是清晰而真实的。
裴宁从小就按皇储的标准着力培养他,有关皇家的一切知识,都是他必须熟知的。
韩少成颓然跌落在椅子里,双手紧紧掩面,半晌,喉咙间溢出一阵难以自抑的哽咽。
柳君泽顿时呆在原地,全然不知所措。
过了许久,悲声始终没有止歇的意思,他不禁轻声问:“陛下……如今,咱们君臣相认,里应外合,攻破京城指日可待,这……难道不该是一件喜事么?您为何……”
韩少成狠狠闭眼,强忍喉咙口的滞涩,半晌,唇齿间苦苦挤出两个字:“……舜卿……”
柳君泽心口不由一紧:“卿儿?……他怎么了?”
“他跑了……他被我百般欺凌逼迫……逃跑了……为什么……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这一切?为什么啊……”
柳君泽狠狠提起的心缓缓落了下来:“……陛下,如此重大的秘密事项,不到最紧要的关头,岂能轻易泄露?”
韩少成颓然闭眼,喉咙嘶哑:“是……还没到紧要关头……暗桩很重要,里应外合很重要,夺取天下更重要,可是舜卿……他就不重要了么?”
柳君泽道:“陛下,大丈夫当横行天下,岂能困囿于儿女、兄弟之间的小情小爱?何况,舜卿只是逃走了,并没有出什么意外。等您完成大业,咱们再想办法将他找回来就是了。”
“找不回来了……我负了他,你也负了他……他不会再回来了……”
“……”
明面上的谈判,悄然演变为一场里应外合的周密谋划。
外有梁王、裴宁大军围城,内有柳君泽实际控制的禁军暗中倒戈,这场战争的最终结果可想而知。
时隔十八年,韩钧兵败出逃,终于将他从侄儿手里抢来的江山又乖乖还回到侄孙手上。韩少成正式入主皇宫,君临天下,将韩钧贬为庶人,赶往偏远封地。
新皇帝登基后发布的第一条通缉令,不是追捕纠集残部、仓皇逃窜、试图东山再起的景元庶人韩钧,而是在全国上下搜捕平阳侯嫡子柳舜卿。
吕质文气冲冲找进宫里来的时候,韩少成刚刚处理完一大摞奏折,正掐着眉心闭目养神。
仗着往日的情分,他也不怎么客气,张口就直愣愣质问对方:“皇上,既然前尘旧事都已经弄清楚了,为什么还要通缉舜卿?”
韩少成缓缓抬眼,轻声问:“那你认为,该当如何?你以为我温情脉脉发个寻人启事,说错怪了他们父子,要请他回来论功行赏,他就会乖乖回来了?”
吕质文闻言一哽,犹豫一瞬,不情不愿道:“当然不会……可是,那你也不该通缉他……”
“不然怎么办?靠咱们派出去的那些高手暗中寻访、大海捞针?难道他们的眼睛还能多得过天下所有的百姓?”
“……”吕质文一时无语。
韩少成又道:“无论悬赏寻人还是悬赏通缉,结果都一样。重赏之下,只要有知其下落者,必然会想办法报告咱们。也许,在你眼中,悬赏寻人比悬赏通缉要好听些,可是,你有没有想过,韩钧出逃在外,他的残余势力还隐匿在一些我们不知道的角落,如果他们率先跟舜卿相遇了呢?”
吕质文瞪大眼睛,张口结舌:“所以……所以……柳侯爷的事,没有公开论功行赏,也是因为……”
韩少成淡淡笑了一下:“你总算聪明了一回。决战时,禁军兵败,平阳侯被俘,都是经过事先精心谋划的,足以以假乱真。他暗中与咱们合谋的事,暂时绝对不能说出去。否则,韩钧一旦得知平阳侯背弃了他的真相,舜卿又不在我们的控制范围之内,万一他被韩钧抢先找到了,就会成为新的威胁和筹码。”
吕质文忍不住咋舌:“所有这些,你在一开始就都谋划好了?”
“当然。下棋,自然是要走一步看十步。韩钧当年能打败我父亲,并非没有理由,他苦心经营多年,又在位这么些年,手下势力错综复杂。咱们并非占领了京城就意味着取得了彻底胜利,他在地方上的残余势力,我不得不防。更不能让这一切,威胁到舜卿。”
吕质文垂眼道:“好吧,那是我错怪了你……陛下人中龙凤,果然非同一般,父亲早早让我追随你,微臣不得不服。”
韩少成抬起黑沉沉的眸子,面无表情道:“我倒觉得,你对舜卿,也很是非同一般呢……”
吕质文脸色一红,慌里慌张跪地叩首道:“……陛下累了一天,早些安歇,微臣先告退了。”
【作者有话说】
吕质文:“好好的好朋友、好同学,突然之间就要跪来跪去的,好不习惯……”
韩少成:“你不习惯,我还不习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