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一天冷似一天,柳舜卿跟吟松从早到晚窝在小屋里,围着炭火读书、逗兔子。
虽然失去了自由,话本倒是管够。柳舜卿就这样百无聊赖活在虚拟世界里,消极等待着自己彻底变成一把利刃的那一天。
傍晚风有些大,房门被“吱呀”一声吹开了,吟松跑去关门,突然惊喜地叫了一声:“下雪了!是今年的初雪!”
柳舜卿放下书抬眸看过去,果然有大片的雪花被风卷进小屋。
他盯着那些迎风飞舞的白色精灵看了一会儿,扬声道:“快点关门,云少该着凉了!”
吟松愣了愣,赶紧关上门回到火炉边,发现柳舜卿已经重新埋头于书卷。
从前那个每逢初雪便兴奋异常、不顾一干下人劝阻非要跑去雪地里撒欢的小少爷,仿佛已是生活在极久远年代里的另一个世界的人物了。
就着呼呼的风声,屋里安静了一阵子,门突然又开了。
主仆二人不约而同抬头,发现这次开门的不是风,是韩少成。
韩少成身后跟着的侍卫将黑洞洞的目光直直投向吟松,柳舜卿便示意他回自己房间。
韩少成披着黑色大氅,双手拢着什么朝屋里走进来,脚步有些踉跄不稳。
随着人逐渐靠近,一股浓烈的酒味儿扑面而来。
身后的侍卫已经退出去了,柳舜卿只好放下书本站起来,过去照应。
他怕韩少成摔倒。凭他的力气,这人真要倒在地上,反倒平添无数麻烦,不如未雨绸缪。
韩少成将拢着的双手往柳舜卿怀里送,嘴里不清不楚地嘟哝:“给你!拿着!”
柳舜卿不明所以,犹疑着抬手去接。手掌触到对方双手,寒凉彻骨,冷得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裴少成迟迟不肯松手,怼着柳舜卿的手掌往桌面上推,似是怕手里的东西不小心掉了。
跟醉鬼也没什么道理好讲,柳舜卿只能顺着他,将自己的双掌摊开并拢,掌心向上放在桌面上方,等着接裴少成手里的东西。
如此冰冷的手,他猜测,大约是这醉鬼来的时候随手抓了一捧雪,此刻八成早已化成了一摊污水。
然而并不是。落在掌心里的东西,凉凉的,软软的,在烛火下细看,是一丛丛暖黄色像丝线头一样的物事。
烛火黯淡,柳舜卿一时没认出来,只好试着问眼前的醉鬼:“是什么?”
“白梅花蕊……做寒蕊香。”裴少成已经站立不稳,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用一只手撑着摇摇欲坠的脑袋,醉眼迷蒙地盯着那些花蕊看。
“……我没打算做寒蕊香。”柳舜卿也垂着眼盯着那些细小嫩黄的花蕊。
这么久没出去过,原来,梅花已经开了么?新雪覆盖的白梅花蕊……韩少成居然记得……
“不……不是给你做,是给我做……你欠我的……”韩少成醉得脸色酡红一片,霸道不讲理的做派倒是变本加厉了。
“谁欠你了?”柳舜卿简直无语,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就你……你把我的香片给了……给了陈慎言他妈……只有崔明逸有,我没有,凭什么?”
提到这茬,柳舜卿火“噌”地冒了起来:“当初给你,你弃之如敝履。就凭你那态度,你拿什么跟明逸比?”
韩少成额头“嘭”地一声砸在桌面上,嘴里含糊不清道:“我不管……我要寒蕊香,你必须给我做……”
柳舜卿被他的蛮不讲理惹恼了,捏起一撮花蕊,狠狠举到韩少成面前,冷声道:
“你看清楚了,这些花蕊被你捏在手心里,变了形,没了香味,已经彻底毁了,不能用了。懂了么?”
韩少成愣愣抬头,低声呢喃:“毁了……彻底毁了……真的……真的没救了么?”
柳舜卿盯着他的双眸看了一会儿,低声道:“没救了。”
韩少成软软趴在桌上,没了声息,像是彻底醉死过去了。
柳舜卿盯着人愣了一会儿,帮他除去外袍,又叫门口的侍卫进来帮忙把韩少成搬到了床上。
第二天早上,柳舜卿还睡着,韩少成倒先起来了。
他的酒意已彻底散尽。披上大氅后,朝桌上摊了一晚、已经彻底蔫巴变色的一堆残蕊看了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
等这场雪彻底化尽的时候,柳舜卿悬心了许久的日子终于开始真正朝他靠近。
韩少成的先头部队包围了京城,将城外所有运输粮草、伐薪烧炭的路子都堵死了,意图趁着这寒冷的冬季,在冻饿交加之下一举拿下京城。
由新皇帝亲自率领的主力部队从舒州开拔,向京城进发。
跟着大部队开始行军之后,柳舜卿的活动范围和见人的圈子倒是扩大了不少。
一天午饭后,他在自己的营帐外抬头望天,无意间发现陆知远远远朝这边张望。
他原本不想搭理这人,下意识转开了目光。但对面的人却不知收敛,仍肆无忌惮朝这边看。
于是,柳舜卿也不甘示弱地看了回去。反正,心虚有愧的人不是他,他怕什么?
谁知陆知远丝毫没有遭人嫌弃的自觉,竟直接朝他走了过来。
柳舜卿无奈苦笑了一下。说起来,陆知远也算食人之禄,忠人之事,他是韩少成的手下,帮人家隐瞒真相,无可厚非。
柳舜卿倒也并不恨他,于是略拱了拱手,淡声道:“陆公子,久违了。”
陆知远抿了抿唇,垂眼低声道:“舜卿,我有件事想跟你说,现下方便么?”
柳舜卿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心里不由暗暗提防起来:“方便,陆公子请讲吧!”
陆知远左右看了看,态度越发诚恳低调:“能否进你的营帐再说?”
柳舜卿愣了一会儿,心里打定主意,不管他说什么,自己只要不轻信就是了。于是客气道:“那……陆公子请进。”
侍卫一向守在外面,没有特殊情况,他们从不随意踏进柳舜卿的房间。所以此刻,帐篷里只有陆知远、柳舜卿和吟松三个人。
陆知远犹豫一瞬,低声道:“舜卿,我从京城那边得到消息,你祖母近日一病不起,每日……只惦记着你……”
“什么?”柳舜卿心中剧痛,脚下一个踉跄。
吟松忙上前扶住他,急道:“陆少爷,你此话可当真?”
陆知远道:“这种事,岂能胡言乱语?我也是刚刚得到消息,据说病情颇为凶险,所以……思前想后,觉得……还是告诉你一声比较好。”
柳舜卿打心眼里排斥抗拒,不肯相信,他颤声道:“你又能安什么好心?你不是韩少成的左膀右臂么,为什么要把这种事告诉我?你一定是在骗我!”
陆知远面有愧色,低声道:“柳侯爷有罪,柳夫人也德行有亏,但……柳老太太是好人……从前我去你府里玩,她待我……跟亲孙儿无异……”
柳舜卿霎时红了眼圈,吼道:“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有什么用?!你明知我只是个人质,躲不过监视,逃不开禁锢,回不了京城!你跟我说这些,就只为了让我白白担心,对不对?”
陆知远垂头道:“……我知道说了没用……但是,如果我知情却不说,万一……我怕自己后悔,怕对不住你祖母当初的一片好意……”
柳舜卿冷笑:“你早就对不住了,还用等以后?”
陆知远缓缓抬头:“舜卿,人各有志,立场不同,有些事……等你以后成熟了,总会明白的……”
柳舜卿红着眼眶大喊:“滚!你给我滚开!”
陆知远默默退出营帐,留下主仆二人抱头相对,泪流不止。
许久,柳舜卿擦干眼泪,低声道:“吟松,帮我梳头更衣,我要去找韩少成。”
“少爷,你想去求他?”
“……不然,还能怎么办呢?”柳舜卿用衣袖抹了一把脸,神色黯然。
“……他不会答应的。你去了,不过是自取其辱,咱们不如想想别的法子……”
“还能有什么法子可想?再逃,肯定是逃不了了。也说不定……不试试又怎么知道呢?”柳舜卿轻叹一口气,神色怔忪。
“可是少爷,那姓韩的马上就要攻打京城了,在这节骨眼上,他怎么可能轻易放你走?你不就是他想方设法弄来拿捏侯爷和禁军的法宝么?”
柳舜卿无奈笑了笑:“白白放我走当然是不可能的……我会跟他承诺,我去了还回来,继续安心当他的人质……”
吟松忍不住瞪大眼睛:“还回来?怎么回来?两军交战之际,京城岂是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他不可能相信的!”
“我刚刚想过了,陆知远能得到京城里面的消息,一定是因为这边有人可以进出;上次,明逸也能随意出入舒州城。只要身边有武功高手在,少量几个人进出,应该不是什么难事。我让韩少成派他手下的高手跟着我,押着我去见祖母一面,然后再带我出来,应该不难做到。”
“可是……侯爷如果发现你回府,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再放你走的啊?”
柳舜卿苦笑道:“你觉得,以如今的形势,父亲还有可能留在府里么?他此刻,恐怕日日夜夜都住在军营,怕是连祖母的病情都顾不上了……”
吟松半晌无语,默默拿了梳子过来,低声道:“那……少爷你想试便试吧……只是,不要抱太多希望,要不然,只怕心里更难受……”
“……我懂……但凡我还有别的办法……算了,先梳头吧……”
【作者有话说】
柳舜卿:“但凡能逃跑,谁还去求他啊?”
韩少成(冷笑):“就知道你还存着逃跑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