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柳舜卿估摸着对方府里用过早膳了,这才派吟松拿了他的名帖和砚台,巴巴跑了去。
裴府下人听说是平阳侯府来的人,不敢怠慢,先请吟松进了偏厅,这才跑去通报自家少爷。
裴少成放下手头的书卷,缓缓皱起眉头,拖着迟疑的步伐到了偏厅。
一进屋,只见当地站着一个极清俊的小厮,面皮白净,衣着光鲜,眉目之间尚带着一丝稚气。通身的气派,竟不像个下人,倒像个小门小户的少年公子。
见裴少成进来,吟松忙笑吟吟行了礼,递上柳舜卿的名帖和礼物,口齿伶俐地说明来意。
裴少成木着脸将帖子和礼物看了一遍,垂眸沉吟片刻,淡声道:“有劳小哥跑这一趟。柳公子的好意,在下心领了。只是,这礼物太过贵重,在下与柳公子非亲非故,恕不能收。还请小哥转告你家主人,不必再多费心。”
眼前这位公子,说话语气听着虽和善,气场却很迫人,跟自家那位平易近人的根本没法比。吟松不敢多言,只得讪讪告退。
叠翠苑里,从吟松出了门,柳舜卿便坐立难安,一直眼巴巴盼着他回来。
感觉时间过了许久许久,忽听院子里有丫鬟招呼吟松的声音,柳舜卿忙迎出去问:“怎么样?收了么?”
吟松垂头丧气摇了摇头。
柳舜卿立刻垮下脸跺跺脚,转身回屋,跌坐在椅子里,长叹一口气,两眼呆滞,神色茫然。
吟松紧跟着主子进屋,把经过细细说了一遍。
柳舜卿瞥了一眼那方端砚,叹道:“这砚台,怎么也不能算俗物了吧,怎么也入不了这位裴公子的眼?这人眼界也忒高了些吧!”
吟松偏头想了想,沉吟道:“不是礼物的问题,难道是人的问题?”
“人的问题?什么人的问题?”
“我寻思着,这次礼物应该是送对了,他仍不肯收,那便是送礼的人不对。既然这位裴公子眼高于顶,怕是不愿跟我这种下人打交道,少爷你得亲自去送,才能显出诚意。”
柳舜卿摸摸下巴点点头:“你说得有理。本该亲自前去拜访,方显郑重,之前倒是我欠考虑了。”
他一跃而起,冲屋外招呼道:“照琴,快来帮我束发更衣,我要出门!吟松,你去通知外头给我备车,咱俩这就再跑一趟!”
照琴和锦瑟两位丫鬟应声进屋,柳舜卿叮嘱道:“我今儿要见的,是个一等一的风雅人物,衣饰发型都多用些心,莫要俗了。”
锦瑟笑道:“少爷你就是穿上乞丐的衣服,怕也俗不起来。”
柳舜卿正色道:“这会儿别拍马屁,我可是认真的,你们千万仔细些!”
照琴笑道:“放心吧,保准让你体体面面出门。”
裴府门口,两个门丁刚得了裴少成的嘱咐,正脑袋凑一块儿八卦:“你说,能跟平阳侯府攀上关系,不是大好事儿么,咱家大少爷为什么非避着人家不肯见呢?”
“谁知道呢?上头的关系,复杂着呢,是咱能懂的么?”
“你说,平阳侯府真会再派人来咱府里?”
“那说不准。既然大少爷嘱咐了,咱就睁大眼睛等着瞧呗,没准真又来了呢?”
两人正说着话,忽见府门前停了一辆精致华丽的四轮马车。
车夫跳下车牵住马,车里先下来一个白面皮的清俊小厮,只见他转身掀开车帘,伸手扶着一位白衣公子下了车。
这白衣公子瞧着约莫十六七岁年纪,唇红齿白,面若芙蕖,一双杏核眼乌黑灵动,如墨一般的长发在头顶盘成一个整齐的发髻,束着式样简洁、成色上好的白玉发冠,身上穿着月白色暗纹锦袍,金腰带,黑皂靴,通身是说不出的耀眼和贵气。
两个门丁目眩神迷,一时忘了说话,只目光紧紧追随着这位小公子。
只见对方缓步走到二人面前,略略欠身拱手道:“在下是平阳侯府柳舜卿,特来拜访贵府长公子裴少成裴兄,烦请两位小哥帮忙通报一声。”
两个门丁闻言猛然对视一眼,下意识吞了吞口水,两只手在衣袖底下你戳我一下,我推你一把,谁也不肯先开口。
眼见面前的美貌公子眉尖微微蹙起,其中一个门丁终于艰涩开口:“呃……柳少爷,实在抱歉,那个……我家大少爷刚刚出门了,此刻并不在府中。”
柳舜卿微微一怔,忙问:“裴公子去了哪里?”
门丁答:“少爷没跟小的们说他要去哪里。”
柳舜卿不甘心,继续追问:“那他多久能回来?我可否进去等他?”
另一门丁急道:“这可不成!我们少爷刚刚出门,一时半刻怕是回不来,呃……还请柳少爷海涵。”
之前答话的门丁补充道:“少爷特意交代过,如果有访客来,须得告知对方,千万不要久等,免得白耽误了功夫。”
柳舜卿脸色暗了下来,微微点头拱手道:“多谢二位,那我就不多叨扰了。你们公子回来了,烦请二位小哥帮忙通报一声。”
二人忙一叠连声唯唯称是。
眼见柳舜卿沉着脸返回马车,吟松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主仆二人就这么一路沉默着回了家。
在屋里坐定后,柳舜卿闷声问吟松:“你说那裴少成,他是真不在家,还是故意躲着咱们?”
“这个……小的可不敢随便乱猜……”
“这么些年,向来都是别人上赶着跟我结交,如今怎么倒反过来了?”
“小的……小的也想不通。没准儿……那裴家少爷是真不在家呢?”
“哼!你去了还能见他一面,我去了,倒连大门都进不去了?!是真是假,明儿再试试就知道了!”
“啊?我的爷,您还打算去啊?!”
“我不甘心!我就不信了,凭什么他就这么看不上我?”
第二天,柳舜卿果然又亲自去了一趟裴府。裴家门口两个门丁显然没料到这出,结结巴巴把昨天的说辞重复一遍,等人走了,才发觉各自惊出一身冷汗。
两人不敢怠慢,把柳舜卿今儿又来拜访的事儿赶紧通报了裴少成。裴少成沉着脸听完,坐在椅子里一句话没说。
胆子稍大些的门丁怯怯开口:“大少爷,那个……下次这位小侯爷若是还来,那咱们……”
裴少成冷声道:“但凡他还要脸,八成不会再来了。”
“那他要是……要是不要呢?”
“那就还按我之前说的,拒之门外。”裴少成冷冰冰丢下这句,转身拂袖而去。
两门丁面面相觑,其中一人低声道:“主子的心思,果然最难猜。要我说,别说那位柳少爷是平阳侯府的嫡子,未来的侯爷,他就是个乞丐,我都愿意请他进来喝杯茶坐一坐。”
另一个猛点头表示赞同。美人谁不爱呢?就算是个男的,长成那样,任谁也狠不下那个心啊!他们家大少爷,果真不是一般人。
柳舜卿再三吃了闭门羹,在家里气呼呼闷了几天,心下越发不甘,便将手下两个最贴心的小厮吟松和寄鹤一同召来,面授机宜:
“你们两个出去,给我打听打听,那裴少成每天都去些什么地方,跟什么人来往。我就不信,我还逮不着他了!”
吟松为难道:“少爷,要不咱还是算了吧?你就算逮着他了,人家不肯理你,你能有什么法子?”
柳舜卿咬牙道:“我就想当面弄个清楚,我哪里招他惹他了?都是京里的官宦子弟,本该互相结交往来,怎么偏偏他就躲着我呢?”
寄鹤冲吟松使了个眼色,对柳舜卿道:“少爷您放心,我们这就去办,一定给您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柳舜卿定了定,又叮嘱道:“你们只管打听行踪,别再上去跟人家搭茬了,免得越发惹人厌弃。”
“是,我们知道。”
两个小厮出去跑了几天,终于打听到了点实在消息,回来找柳舜卿复命。
吟松先开口:“这位裴家少爷果真用功。听说自从来了京里,极少出门应酬,大多数时候都待在家里读书、练武,偶尔出门也是往郊野去跑马射箭。”
柳舜卿问:“那他都跟哪些人交好?”
“没听说他跟什么人特别亲厚,可能才来不久,还没顾上结交。这几天,我们也只听说过礼部侍郎家的陆少爷上门拜访过他一回。”
柳舜卿摸摸下巴,感觉有点儿无从着手。
这时,寄鹤又开口:“我们还打听到了裴少爷接下来的动向。”
“嗯?什么动向?”
“据说,等春假结束,裴少爷就要入国子监就学了。”
“当真?他家没有家塾么?”
“听人说,裴少辅老爷极为节俭,府里不设家塾,子弟都入官学读书。再说了,那裴少爷将来肯定要参加科考,国子监的博士,水平必然比家塾的先生要高些吧?”
柳舜卿沉吟片刻,抬头道:“那你们再去打听打听,怎么才能入国子监读书?学生们在里面都做些什么?”
吟松、寄鹤忍不住对视一眼。
吟松回禀道:“猜到少爷你要问这一出,我们都打听好了。京里五品以上的官员,都能送适龄子弟入国子监读书。这国子监不比家塾,管理颇严格,监生除了每月初一、十五可回家探视,平日都必须住在里面,不得随意离开。读的书,大都是儒经,还有各种大大小小的考试……总之,呆在里面,肯定格外不自在就是了。”
柳舜卿低头想了片刻,咬牙道:“不就是读书么?在哪里读不都一样!在家塾一样被先生和父亲逼着,也没多自在。”
寄鹤瞪起双眸,惊道:“少爷,您的意思……该不是……想去国子监吧?”
“对啊,我想去,不行么?”
“万万使不得!据我们打听的消息,监里的先生特别严苛,吃的住的更是没法儿跟咱府里比。而且,每个学生最多只能带一个下人进去伺候。您这金尊玉贵的,可万万不能去受这份儿罪!”
柳舜卿不以为然:“既然那裴少成能去,我当然也能去!没道理我就比他差了!”
吟松劝道:“我的少爷嗳,您怎么能跟他比?他们这些人,虽说也是官家子弟,可将来免不了都要进科场搏功名,进国子监读书是不得已。您将来可是要袭爵的,何必去受这个罪?”
柳舜卿偏过头默不做声,显然主意已定,不想再多说。
寄鹤灵机一动,对柳舜卿道:“即便少爷您吃得了这份儿苦,可里面住着的那些人,未见得个个是美人,我猜平庸丑陋之辈肯定也不少。你成天跟一堆丑人俗物混在一处,多憋闷得慌?”
柳舜卿埋头思忖片刻,目光逐渐变得清明:“你这话倒有几分道理。不过……只一个裴少成,便抵得过一堆丑八怪了。而且,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被人这样嫌弃过,还是被一个绝顶美人嫌弃,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至少让我把这事儿了了,我才能甘心。”
“可是……”
“别可是了,我心意已决。你们别把裴少爷的事儿说出去让我爹听到了,回头我好求他老人家送我进国子监读书。”
吟松、寄鹤相顾无言,只得唯唯退下。
【作者有话说】
柳舜卿:明天就要去哄老爸了,好紧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