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病

28 / 85 章 · 3,322

柳舜卿从来没发现,小半个月的时间竟如此漫长难熬。

终于盼来了休假日,他感觉自己的精气神几乎快要被耗尽了。

无精打采收拾好书本,正准备离开学堂,面前突然挡了一道身影。

柳舜卿懒懒抬头,顺着对方衣服前襟看上去,发现挡路的人是吕质文,心里便颇有些不耐。

他最近心情不大好,希望吕质文最好能收一收他的毒舌属性,否则,他不确定自己还能像上次一样保持风度。

吕质文看清他的眼神,脸色下沉了一秒,不过很快又恢复常态,淡声道:“我和樵行明天要去裴府探病,你要一起么?”

难得从这人嘴里听到一句不带攻击性的像模像样的正经话,柳舜卿不禁怔了几秒,随后便垂眼道:“不了。”

吕质文面色微变:“你确定?你以前可是……”

柳舜卿急急打断他的话头:“我确定。”

吕质文冷哼一声,立刻恢复了他对柳舜卿一以贯之的态度:“亏少成那样待你!果然是个没心肝的……”

柳舜卿只当没听见,绕开他径自走了出去。他不是没心肝,他是没心敢……

回到家里,暑热依旧,烦闷也依旧。

锦瑟特意端了桂花乌梅饮上来,柳舜卿才一瞧见,立马挥手道:“快拿出去!告诉厨房,下次不用给我做这种东西了,我不爱喝!”

锦瑟一脸莫名其妙,但又不敢不遵,端出去之后悄悄问吟松:“怎么了?咱们家这位爷又在学堂里受气了?他以前不是最喜欢这款冰饮么?”

吟松缓缓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情。

他还想找个人问问呢。自从上次从裴府回来,少爷就没有一天正常过。问又不说,再问就要发火。他这个贴身伺候的,日子最是难过。

柳舜卿倒是不怎么折腾下人,可是,由奢入俭难,没了往日的欢声笑语,言笑晏晏,实在令这院子里的人都有些不适应。

柳舜卿的日子过得不顺,整个国家居然也跟着不顺。

这天晚饭,柳君泽不仅没能回家,还让贴身仆从回来拿替换衣物,说是要在朝中连夜商议军国大事,晚上都未必回来睡。

从饭桌上柳夫人和柳老太太忧心忡忡地聊天中,柳舜卿才知道梁王反了。

叛军从南方的梁王封地起兵,一路朝京城打来,已经连克四城。柳君泽作为禁军统帅,担负着皇城戍卫重任,身上的压力一下子重了起来。

一顿饭吃得沉闷而寡淡。

老太太担心儿子,忍不住一直唉声叹气。

叛军真要打到京城附近,柳君泽可是要亲自上战场指挥的。

只要战场上大小有点失误,那都是性命攸关的事。往重了说,当今皇上和整个京城的安危,都系于他一身。若打了败仗,战场上的危险先不说,皇上这边也一定会治他的罪。

柳夫人神思恍惚,满腹心事,吃了几口就说饱了,匆匆赶往她的小佛堂祈福许愿去了。

从前一贯在饭桌上耍宝淘气、活跃气氛的柳舜卿,今天也彻底哑了火,不得要领地安慰了祖母几句,便早早回了自己的小院。

总而言之,这是个令人郁闷至极的假期。为了打发时间,柳舜卿把上次买的话本又翻出来读了一遍。

休假结束回到国子监,学堂里的气氛果然也跟着变了。

监生们已然无心向学,都在私下里偷偷议论离京城越来越近的叛军。

叛军头领梁王,跟前太子韩洵同为前朝皇后所生,两人是真正意义上的亲兄弟。当年,前太子跟身为叔叔的当今皇上争夺皇位,最终落败死难,梁王便蛰伏在自己的封地假装归顺。

近日,据说梁王找到了前太子遗孤,打着回归正统的旗号,拥立这位亲侄子做了新皇帝,摆明了要跟当今天子叫板。

这种掉脑袋的事,响应者居然不少,所以梁王的军队一路所向披靡,逼得当今皇上不得不四处调集人马全力应对。

国家大事固然令所有人忧心,但柳舜卿自忖在这其中发挥不了任何作用,除了替父亲担忧之外,也别无他法。

倒是他自己的私事始终悬而未决,显得越发挠人心肺。一个休假日过去了,裴少成依旧没有回来上学。

吕质文像是料准了他的心事,竟主动过来撩闲:“柳公子,假日过得可好?你的良心有没有感到些许不安?”仍是那种极其欠揍的讥刺语气。

柳舜卿头也不抬,垂着眼懒声道:“挺好的啊,劳吕公子记挂了。”

吕质文双臂抱胸盯着他,不说话,也不走。柳舜卿也抱起双臂抬眼道:“怎么了?吕公子还有何指教?”

吕质文白他一眼,冷声道:“亏少成在寒柘寺对你百般照顾,他生病了,你竟不去看望,你就不觉得亏心么?”

柳舜卿垂下眼没吭声。

吕质文继续道:“我们去看望他,这么多同窗学友,他就只问起你……我都替他感到寒心!”

柳舜卿抿了抿唇,终于忍不住抬头:“他问我什么?”

“还能问什么?无非问你最近功课好不好,问你一切是否顺利,还问你……为什么没去看他!”

柳舜卿头垂得更低了,声音也闷闷的:“他到底生了什么病?这两日可好些了?”

“你自己去看过不就知道了?”

“……”

见柳舜卿又不肯说话了,吕质文撇了撇嘴,还是忍不住道:“他生得倒也不算什么大病,大夫说只是夏季风寒。之前不知什么缘故,迁延不愈,拖了很久。这两天倒是已经大安了。”

柳舜卿倏然抬眼:“那他很快就能回来上学了?”

吕质文却又低叹一声道:“恐怕来不了了。”

“为什么?”柳舜卿已经彻底顾不上别人怎么想了,问题一个接着一个,一声比一声问得更急。

“你没听说么?南方藩王叛乱,皇上准备派裴将军前去平叛。以往在北境,少成就跟着裴将军在军营里做过副将,据说这次,裴将军也打算把他带在身边。”

“你的意思是……他要上战场?去打仗?!”

“对啊!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我要有少成那样的本事、有他那种家世,我也想去战场上建功立业,这岂不比参加科举来得痛快?”

“……痛快……是很痛快……那他什么时候走?”柳舜卿觉得头脑里一片空白,只是依着惯性一直不停提问。

吕质文瞥了他一眼,脸色有些古怪:“这我哪儿知道?说得严重些,这属于上头调兵遣将的军事机密,岂是我能随便过问的?”

“哦……也就是说,他随时都有可能走?”柳舜卿不管不顾,还在继续提问。

“……或许吧。好在他身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上战场应该没什么问题,咱们也就不用替他平白担心了。”

他原本觉得柳舜卿自私冷漠,不讲情义,肯定没多担心裴少成。但看到对方此刻的脸色,还是忍不住出声安慰了一句。

柳舜卿垂眼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毫无预兆地起身就走。

吕质文盯着他的背影一脸莫名,恰好谢樵行从身边经过,他便顺手拉住人问道:“这柳舜卿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好好说着话突然就跑了?”

谢樵行拍了拍他的肩膀,神秘一笑道:“别人的事,你还是少插手为妙。”

吕质文越发莫名其妙:“我插手什么了?我不就看不过眼说了他几句么?”

谢樵行抿嘴笑了笑,没再说话。

学录厅事里,柳舜卿双手抱着肚子,蹙眉咬牙,一脸痛苦状。

学录起初不大相信,也不大放心,细细观察了他的脸色,倒的确是有几分苍白憔悴在里面。

柳舜卿虽是出了名的纨绔少爷,但他来国子监这些日子,却也一直遵规守纪、乖觉省事,虽说经学成绩不怎么好,但装病逃课这样的事,却是决计没有过的。

学录决定还是相信他的说辞。

话又说回来,万一这位侯府公子当真在国子监生了什么病,又没得到及时治疗耽误了病情,那他可是万万担待不起的。

于是,他温声和缓道:“那赶紧叫人送你回去吧。回去了在家好好将养几日,等身体彻底康复了再来上学。”

“是。多谢先生,学生记下了……”一句话还没说完,柳舜卿又忍不住蹙眉低哼了几声。

学录赶紧挥挥手示意他快走,生怕人还在学堂里就撑不住了。

柳舜卿病病歪歪倚着吟松出了国子监大门,看看左右没有熟人,立刻脚下生风,一路直奔裴府而去。

到了门口,里面正好有人出来。柳舜卿定睛细看,出来的人是礼部侍郎之子、国子监诚心堂的陆知远,跟柳舜卿也是早已熟识的。

陆知远也看到了柳舜卿,脚步微微一顿,过来跟他打招呼。

柳舜卿顾不上其他,上来直接便问:“知远,少成身体如何?他当真要跟着裴将军上战场么?”

陆知远愣了愣,淡笑道:“舜卿既然人都已经到了门口,又何必多余问我?你自己进去看看不就都知道了?”

柳舜卿脸色一红,嗫嚅道:“我是要进去,只是……”只是一时心急,好像多一刻都等不及了。

陆知远微微笑了一下,拱拱手告辞转身。似乎想到什么,又忍不住回头轻唤:“舜卿……”

“嗯?”柳舜卿人已经迈出去好几步,又被这一声喊得停了下来,“怎么了?”

“……没什么,后会有期。”陆知远垂眼笑了笑,低头转身走了。

柳舜卿愣了愣,怔怔看着他的背影走远,重新转身朝着裴府大门走去。

【作者有话说】

陆知远:“其实,我想说的是……好自为之。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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