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主人对主人,仆人对仆人,各自聊得正欢,看门的小厮再次来报,说又有人来访。
柳舜卿笑道:“这次定然是明逸无疑了,快请人进来吧!”
话音未落,院门外已有一道清朗的嗓音传来:“已经来啦!”
随着这声音,一位面若桃花、身形飘逸的少年公子翩然而入,正是崔明逸无疑。
看见院子里站着裴少成,崔明逸脸上的笑容落下去几分,拱手道:“裴公子,稀客啊!”
裴少成跟着拱了拱手,抬眸淡笑道:“瞧明逸这语调、这气度,不知道的,还当你是此间主人呢!”
柳舜卿忙笑道:“来来来,大家快进屋吧,院子里热。你们都是我好友,在这小院里,都与主人无异,咱们不分宾主,只管尽兴就是了。”
那两人听了,也不再互打机锋,各自摇着扇子跟柳舜卿进了房间。
房间一角支着一个大木头架子,架子上是一个大型七轮扇。旁边站着的小厮极有眼力见儿,见几位公子进屋,忙抬手摇起一侧的把手,徐徐的凉风霎时便盈满一室。
裴少成偏头盯着看了一会儿,淡声道:“舜卿你房里这七轮扇,做工精巧,风力也大,一般人家里可见不着。”
柳舜卿笑道:“少成果然好眼力。这七轮扇是皇家御品,是当今皇上赐给我父亲的。父亲原说给祖母消暑用,祖母她老人家不愿吹风,母亲也不肯要,最后倒便宜了我。”
“令尊自己不用么?”
“我父亲啊……他这人嘴上听着严厉,其实心里最疼我,所以啊……”柳舜卿“嘿嘿”笑了两声,裴少成便也跟着了然一笑。
跟室外相比,房里不光有风,温度也格外凉爽。裴少成环视一圈,发现书桌旁边还放了一个小型冰鉴,此刻正开着孔,嘶嘶往外直冒凉气。凉气经风扇一吹,整个屋子都变得清爽宜人。
侯府独生嫡子过的日子,果然非常人所能企及。
柳舜卿的目光也追随着裴少成一道落在那方冰鉴上。想到外间传言,裴将军为人俭朴,对家中子弟管束甚严,家中明令禁止铺张浪费,心头不由惴惴不安,生怕裴少成瞧不上他这番奢靡做派。
幸而裴少成似乎只是好奇多看了两眼,并没有说什么。
崔明逸却丝毫无法体察柳舜卿内心的不安,大声嚷嚷道:“舜卿,我一路过来快要渴死热死了,有冰好的桂花乌梅饮么?”
有自然是有的。柳舜卿觑着裴少成的脸色,让照琴和锦瑟从冰鉴里拿出冰饮,给两位公子分别盛上。
裴少成呷了一口乌梅饮,盯着柳舜卿满怀忐忑和期待的脸,轻笑道:“好喝!冰凉爽口,沁人心脾!”
听他这样说,柳舜卿暗暗松了一口气,笑问:“少成你也喜欢喝啊?”
“喜欢啊。可惜我家没有冰,做不出这样的冰饮。”
柳舜卿体贴地点头应和:“你家今春才回京,自然是来不及存冰的。”
裴少成却苦笑道:“就是在边疆那些年,父亲也从来不许家里存冰,每逢夏日最热那几天,只能苦熬。”
崔明逸从旁哂笑道:“我当你这样人,从不会在这些细枝末节上觉出苦来呢!”
裴少成淡淡笑了笑:“都是同龄人,咱们彼此之间并无多大分别,何谈你这样我这样?”
崔明逸笑道:“你自然是与众不同的,我辈岂敢高攀?”
裴少成不再与他在言语间纠缠,转而向着柳舜卿道:“舜卿你这里当真是难得的福地、宝地,以前没常来真是可惜了。”
柳舜卿便笑道:“那你以后多来便是了啊,我这小院荣幸之至。”
崔明逸听了,忍不住勾唇嗤笑一声。
裴少成瞟了他一眼,笑吟吟道:“说起来,我倒忘了问。怎么我来拜访,通禀的人耗了那么些时间,让我在大门口一番好等?明逸来,才刚刚通禀,人就已经到了你院子门口?”
不等柳舜卿答话,崔明逸勾唇笑道:“裴公子新来乍到,怎能跟我比?说句不夸张的,只要是在这府里当差多年的老人,都算是从小看着我跟舜卿一并长大的。我来了,自然没人拦着。”
裴少成敛去笑容淡声道:“哦……原来是这样。”话是对崔明逸说的,目光却幽幽转向柳舜卿,像是求证,也像含了几分委屈和不平。
被裴少成以这样的目光盯着,柳舜卿霎时便觉得心虚气短,下意识摸摸鼻子,笑道:“回头我去跟守门的人说一声,下次少成来了,自当第一时间放行,绝不再无端在门口拦着耽误你的时间。”
得了柳舜卿这话,裴少成颔首笑了笑,未置可否,只朝崔明逸投去一瞥,引得对方忍不住又翻了个白眼。
柳舜卿屋里伺候的几个下人今儿都格外兴奋。除了自家那位不说,院子里一下子同时来了两位颜值超标的贵公子,三个人呆在一处,一眼看过去,那真是满屋子都熠熠生辉。
不过这些人精也都看出来了,另外那两位公子分明互相瞧不大对眼,言语行动之间总喜欢对着来。但他们又谁也不肯先告辞,非要凑在一处弹琴对弈,谈古论今,还争着抢着去喂云少,一直消磨到日头偏西,才双双告辞。
将客人送到大门口,柳舜卿特意拉着裴少成给门口的仆从认脸,叮嘱他们,下次裴少爷来了,也跟崔明逸一样,一边通禀,一边要早早将人请进去。
自打裴少成来过柳府,又说了随时可以去他府上拜访,柳舜卿心里便认了真留了意。
只不过人家刚来过,他不好显得太过猴急,所以压着兴奋强忍了几天。
等过了三四天,自己揣摩着时间间隔应该比较合适了,便备好礼物,早早带着吟松出门去了。
马车停在裴府门口,柳舜卿撩起车帘子盯着朱红色的大门看了一会儿,这才下车缓步走过去。
两个守门的小厮瞧着有几分眼熟,一看见柳舜卿便上来行礼问好。通报过姓名之后,其中一名小厮便领着人往里走,一路上弯腰弓背,恭敬异常。
柳舜卿犹豫一瞬,疑惑道:“不用先进去跟主人通禀一声么?”
那门丁笑道:“回柳少爷的话,我家大少爷跟小的们吩咐过了,若柳少爷您来了,直接请您进去就是了,不必在门口等着回话。”
柳舜卿心里很高兴,也稍稍有些不好意思。看来裴少成早已料到他近日必会回访。
裴宁的爵位不及柳君泽高,又是个习惯俭省的脾性,所以裴府院子不大,花木回廊瞧着也都十分朴素平常。
但想到这里是裴少成的家,是自己从前几番争取都无法踏足的地方,柳舜卿兴致就格外高,每一处都看得很仔细,心里充满好奇和兴奋。
等到了裴少成居住的小院,他一脚踏进去,便暗暗赞了一声。
这院子跟柳舜卿的叠翠院截然不同,青砖灰瓦素朴齐整,院子里没有果木花草,只有两组石桌石凳,桌面上绘有十九路棋盘。
围墙四周栽着高大茂密的香樟树,抬眼望去,浓荫蔽日,满头的苍翠墨绿自然而然撒下满院清凉。高高的枝叶间,隐隐有鸟鸣声传来。
柳舜卿忍不住笑了笑。四季常青的香樟树,很符合裴少成的品格。有这些大树在,什么风扇、冰鉴,反倒显得多余。
不等柳舜卿进一步细看,裴少成已迎出房门。
他衣衫齐整,发型规矩,柳舜卿虽是突然造访,也没让人提前过来通禀,但从他身上,丝毫看不出居家的散漫。
看到柳舜卿,裴少成脸上笑容和煦,看得出心情很好,但并不显得十分意外。他下了台阶,携了柳舜卿的手臂将人带进房里,又吩咐阿全好生招呼吟松。
柳舜卿将怀里抱了一路的东西递过去,弯起眉眼道:“少成,这是送你的礼物。”
裴少成笑道:“是什么宝贝?还劳你亲自抱着?”
柳舜卿脸上又显出几分赧然:“于我而言是宝贝,于你却不一定。”
他放在桌上的,是一个竹编的篓子,用料颇为厚重,编得又很密实,看不清里面装了什么。
上方的竹盖被揭开,柳舜卿从竹篓里掏出一尊古朴厚实的陶罐,他一边将陶罐摆在桌上,一边解释:“这罐子是双层的,能隔热。冬天能装热饮,夏天能装冰饮。”
裴少成心下顿时明了,轻笑道:“所以,你带来的礼物是桂花乌梅饮?”
那天在柳舜卿家里喝过赞了声好,没想到这人竟就此记在心上,今天便特意巴巴送过来了。
“是。不过,这罐桂花乌梅饮,跟上次的略有不同,乃是我亲手熬制的。”
柳舜卿垂眼笑了笑,继续道:“味道未必比得过家里厨子做的,不过,只把厨子现成做好的东西拿过来,显得太轻慢了些。亲手做,好歹有一番心意在里面。我想着,你不爱俗物,也看不出有什么特别嗜好,这么久了,只听你对这冰饮赞过两声,所以……”
裴少成轻轻眨了眨眼,眼睫低垂,声音略略沉了下去:“谢谢舜卿。如此一来,这冰饮……我倒有些不舍得喝了。”
“啊?那倒也不必,你若喜欢,我下次仍做给你就是了。反正我平日里自己动手琢磨这些东西,也别有一番趣味,丝毫不觉得辛苦。”
“那……你给崔明逸也做过么?”裴少成突然问。
“给明逸?那倒没有。我跟明逸自小便相识,小时候结交朋友,想不了那么多。等慢慢大了,我们已不分彼此,互相送礼物都很随意。明逸对礼物也不挑,随便送什么他都很高兴,所以也就没特意动过这些心思。”
裴少成似笑非笑道:“那……你的意思是,我对礼物很挑?”
柳舜卿微微一怔,继而回以同样的似笑非笑:“那……少成你自己觉得呢?”
想起当初成色上佳的玉佩、大师手作的稀有端砚和柳舜卿亲手调制的寒蕊香,裴少成忍不住抿嘴失笑,柳舜卿也跟着一起笑起来。
【作者有话说】
柳舜卿:“你若不挑,这世上便没有挑剔的人了!”
裴少成:“其实……我对人不对物。对你的礼物不挑了,你反倒该多动动脑子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