称呼

17 / 85 章 · 3,425

晚膳之后,所有人聚在寒柘寺最高处朝西的平台上,一边闲聊,一边欣赏了一场落日余晖。

裴少成说到做到,善始善终,一直紧紧跟随在柳舜卿身边。不管柳舜卿是跟好友聊天,还是对着夕阳狂喜发癫,丝毫不影响他默默守好一个搭档的本分。

到后来,柳舜卿到底还是有些过意不去了,悄悄跟裴少成说:“裴公子,现下大家都聚在一处,你想找谁说话就去说呗,这样应该不算破坏规则吧?”

裴少成道:“当然不算。我也正是这么做的啊。”

“嗯?”柳舜卿歪头表示不解。

裴少成淡淡笑道:“我现下恰好就想找你说说话,不行么?”

“啊……当然行啊……”可是,说什么呢?不能夸你好看,不能聊那些纨绔无用的东西,他也不懂国计民生、党争派系……柳舜卿心里这样想着,脸上讪讪地半天说不出话来。

裴少成也不为难他,只静静陪在身边,看他转回头又跟崔明逸叽叽咕咕聊个不停,神色淡然安逸。

吕质文还像往常那样,一有机会就凑到裴少成身边。可是这次,裴少成身边多了个柳舜卿,柳舜卿身边又跟着崔明逸。他只聊了一会儿便觉出几分不适。

不适应柳舜卿和崔明逸旁若无人、天马行空地聊天内容,更不适应裴少成对柳舜卿近乎无限包容的态度。

没呆多久,他便觉出自己有些多余,最终还是跑回谢樵行身边。两人如往常一般谈古论今,针砭时弊,这才让他重新变得自在起来。

当天边最后一抹浅淡的橘色彻底落尽,众人方三三两两慢慢散步回了各自房间。

在盥洗房最后嬉笑打闹一番之后,夜幕彻底笼住了所有禅房僧舍,只余一方又一方浅金色暖光点缀在青黑色屋檐下。

柳舜卿靠在床头看自己带来的话本,裴少成从床边的书架上拿了本佛经随手翻阅。

余光里,柳舜卿察觉旁边床上的人似乎在往这边看。他下意识偏头,发现裴少成的确是在看他,对方手里的佛经压根儿就没翻过几页。

柳舜卿这才意识到,两人同住一屋,烛光也是共用的。他旁若无人地点烛夜读,怕是要扰了别人的规律作息。

于是,他将手头的书收起来,拍拍枕头和被褥,乖乖在床上躺好。

裴少成问他:“这就不看了?”

“嗯,不看了。明日还要早起,还是早点睡比较好。”

这倒也是实话。明日说好在外面野营垂钓,需得先爬一段山路才能到达目的地。为了多玩些时间,大家约定明早卯时正集合,的确需要早起。

听他这样说,裴少成也把佛经放回书架,坐在自己床沿上问:“蜡烛可以熄了么?”

“可以熄了。”

等房间彻底陷入黑暗,柳舜卿不光没有睡意,反而无端兴奋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在没有家人和贴身侍从的环境里睡觉。旁边躺着的,还是个忽冷忽热、性情难以捉摸的大美人。所有这一切,都令他感到新奇和紧张。

想到躺在身边不远处的裴少成,柳舜卿的思绪忍不住停顿了一会儿。这人当真性情难以捉摸么?似乎也不是。

跳出他们二人从前的关系来看,裴少成对待其他人都称得上彬彬有礼,温和谦逊。

近来,他对自己的态度也变了许多。

主动帮他说话、替他主持公道;做出好看的兔子米饭规劝他吃饭;还一直跟在身边表示愿意跟他聊天……

虽然最终也没聊什么,可是,这样的表现,再用性情难以捉摸来评价对方,似乎并不恰当。

所有变化,大概都源于裴少成知道了他对他其实并没有心怀觊觎、别有用心。

黑暗中,柳舜卿忍不住无奈地笑了一下。

看起来,外面那些传言,也不能全然不管不顾啊!所谓清者自清这种话,原来不过是一种自我安慰。那些流言的杀伤力还是相当惊人的,连裴少成这样睿智的人都被狠狠影响到了。

好在,一切似乎都已经澄清了。或许,从今以后,他真的能跟裴少成正常交往,甚至能进一步结交为朋友了……

胡思乱想了好一会儿,柳舜卿还是睡不着。他后知后觉意识到,是床上铺的褥子太薄了,坚硬的床板硌得他后背生疼。

为了不吵到邻床的裴少成,他以极其轻柔缓慢的节奏翻了个身,侧躺在床上。

这次持续的时间更短。侧躺在硬板床上,胯骨遭到的挤压比后背严重得多。不得已,他只好再次翻身躺平。

突然,旁边的人出声了:“怎么了?睡不着么?”黑暗中,这声音听起来不光没了平日的沉冷淡漠,反而有股莫名的温柔。

柳舜卿觉得耳廓有些发热,说不清是因为这过分柔和的声音,还是因为自己到底还是吵到了别人。他老老实实答:“嗯。这床好像有点硬,睡不习惯。”

旁边的人轻笑一声。接着,桌子那一侧便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片刻后,火折子亮起来,桌上的蜡烛被点亮了。

柳舜卿先眯了眯眼,等适应了突然明亮起来的光线,他睁大眼睛看向站在地下的裴少成,问道:“怎么了,裴公子?”

“没事,我出去一下。你稍等会儿。”

柳舜卿不知道要等什么,便照旧在床上静静躺着。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裴少成从外面回来,怀里抱了一大卷床褥。

柳舜卿微微仰起上半身定定看着他,有些不明所以,还有点不知所措。是他想错了么?

裴少成见柳舜卿愣愣地不肯彻底起身,忍不住笑道:“劳烦柳少爷先起来一下,容在下把这床褥铺上去您再睡。”

柳舜卿一骨碌翻身下床,两只手往前伸了伸,想自己接过来,又觉得不妥,再缓缓放下,满脸震惊道:“裴公子……这怎么可以……这都是下人干的活儿,怎能劳烦你?”

裴少成扯开唇角笑了笑:“我也知道这是下人的活儿,可你的下人不是不在么?我今儿才答应他们要照顾好你,总不能出尔反尔吧?”

柳舜卿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伸手笑道:“那让我自己来吧!你这样一个人,怎能做这种粗活?”

“我哪样一个人?”裴少成偏过头,像是在很认真地询问。

柳舜卿顿时又不敢说话了。他总不能说,你这样仙姿玉貌的一个绝世美人……以前因为说这种话讨了嫌,他怎么敢再度说出口?可他心里的确就是这么想的啊。

见柳舜卿不吭声,裴少成转头笑道:“还是我来吧。我猜你自己应该从来没做过这种事。我跟着父亲住在北境的军营时,这些事都是自己动手,已经习惯了。”

柳舜卿确实有些无从着手,他既不清楚那软绵绵的一团到底哪边是头,哪边是尾,哪边是正,哪边是反,也不知道该怎样才能让它跟床面完美贴合。

裴少成手脚麻利,很快帮他铺好了床。柳舜卿摸摸鼻子笑道:“多谢裴公子。”

裴少成静了一刻,抬眸道:“谢倒不必,能不能跟你商量件事?”

“什么事?你说。”

“我们同窗共读已有数月,如今又是互为搭档的关系,这几日还要同吃同住,你能不能把对我的称呼改一改?”

“啊?怎么改?”柳舜卿有些意外和吃惊。

“跟崔明逸一样,你怎么称呼他,便怎么称呼我,我对你也以名字相称,可以么?”裴少成定定看着柳舜卿,神色恳切。

柳舜卿心底忍不住微微一跳,跟崔明逸一样……那便是愿意同他进一步结交的意思了?

察觉到对方殷殷的目光,他忙收敛心神,弯起眼睛笑道:“当然可以啊。那……便多谢少成帮我铺床。”

“不必客气,舜卿。”裴少成也跟着展颜一笑。亲昵的称呼出口的那一刹那,他的容色简直比上元夜的灯火还要璀璨。

再次躺下,厚厚的床褥果然舒服了许多。身旁的人,也不再是那个对自己诸多防范和顾忌的冷面郎君,而是可以以名字相称的同窗学友。

柳舜卿无论身体还是心灵,都感到无比熨帖舒畅,整个人如同浸润在汩汩冒泡的温泉中,不过片刻便被睡意彻底侵蚀,沉沉入了好梦。

第二天一大早,柳舜卿是被裴少成从睡梦中唤醒的。对方一张俊脸就停在他眼前,低头微笑着温声道:“舜卿,再不起来,怕要赶不及早饭了。”

这场景冲击力实在太强,柳舜卿狠狠眨了眨眼,有点怀疑自己还没从梦中清醒过来,他用晨起略有些低哑的嗓音试探着轻唤了一声:“……少成?”

裴少成喉结轻轻滚动,浅笑道:“嗯……是我。”

哦!原来不是梦,是真的!他居然真的跟裴少成成了以名字相称的朋友。这便是所谓的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么?

柳舜卿喜气洋洋地起床更衣,洗漱收拾。等整理起那一把乌黑浓密的长发时,他有点犯了难。

在家里,他这一把长发一直都是照琴和锦瑟负责收拾,他从来没自己梳过头。

原以为不是什么难事,没想到这三千烦恼丝还着实令人烦恼。左边才梳上去,右边又零零散散掉下来;好不容易左右都拢上去、也勉强用发冠扣住了,没想到头顶鼓起一个大包,像长了个墨色的鸡冠子。

裴少成早已收拾利索,一直抱着手靠在柜子边看着他跟头发做斗争。看到最后,他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舜卿,你再不求助,怕是真要迟到了。”

柳舜卿缓缓转过头,莫名还是有点开不了口。如果身后站着的人是崔明逸,他早就毫不客气地叫对方上手帮忙了。换成裴少成,他还是有点难以适应。

裴少成也不主动过来,就那么笑吟吟看着他,非等他亲自开口。

半晌,柳舜卿只得弯起唇角笑道:“少成,来帮帮我吧。”

【作者有话说】

柳舜卿:“同样是朋友,为什么叫你帮我梳头感觉就那么怪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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