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会儿,潭溪终于禁不止冷,连连打了两个喷嚏,正搓着发痒的鼻子,洞口闪进来个人影。
潭子实抱着堆黑乎乎的东西,挑了两块石头,敲了几下,烧起火来。
“我弄了点柴禾,大神还冷吗”
潭溪正拿袖子拧鼻涕,潭子实双湿漉漉的手伸到他脸上脸上擦了擦,那手热乎乎的,十分不似他这等死人的温度。
“你摸我脸作甚”
潭溪只觉得老脸已紧,忍不住别开了头。
潭子实笑了笑,火光照得满脸水珠晶莹剔透,“我想我爹了。”
还真是无厘头,你想你爹,摸我脸作甚?却是不知,这潭子实幼年间便养成了个下流习惯,家里侍候读书起居的是些男丁,既与他性别相同,便不及男女之间那般拘束,于是乎见了长的顺眼的,就喜欢肆无忌惮的伸手往人脸上摸把,他爹懒得管,以至于如今也改不掉。
潭子实自顾自道:“那个老东西不说声就走了,留我人在这世上受罪,他什么也没教我,留的钱也不够我花,把火就烧得什么也不剩了。”
潭溪起身,脱了外袍,凑到火边烤着,心里暗道,你爹给你留的钱再,也不够你这个败家子儿败啊。
“那时,我还以为我要死了,眼前什么也没有,黑漆漆片,什么声音也听不见,只觉得天上在下雨,雨水顺着嘴角往嘴里灌,那水甜甜的,甚是好喝,比我前年在柳家喝的那碗宫里的贡茶还好喝。就这么我竟没死,你说,我是不是大富大贵的好命?”
潭溪暗暗笑,那可不是雨水,是他千辛万苦从树叶上采的露水。
潭溪心道,自己算是尽心尽力了。
“你的确是福大命大,你爹在天有灵,你是不会死的,你就放心吧。”
“嗯。”潭子实低下了头,拿着树枝拨了拨火堆。
树枝噼里啪啦烧着。
潭溪望着他被火苗映的光亮的半边脸颊,心中暗暗叹息,这么个娇生惯养的大少爷,如今连做梦也这般凄凉,世事当真无常。
“以后作何打算,还回去枫家吗?”
潭子实摇了摇头,眼神显得空洞,“不知道。”
潭溪抱着胳膊,身上被火烤的热烘烘,心情也畅快了些。
“不回去也好。” 潭溪没有提顾大哈的事,告诉了他,也只是平白给他添了怨恨。
能无怨无恨地活着,也是难得的。
“轰隆隆”天上又是阵惊雷,洞中火光晃了晃,阵疾风吹来,山洞、人影与火光连同着天地道,如同沙子般被吹散,转瞬间又换了梦境。
高阁轩楼里,朱红的檐角飞翘,琉璃瓦上日辉流转,滴水檐上断断续续淌着水珠,天远处隐隐抹鲜虹,却是雨过初晴的潭府。
“少爷,马不是这么骑的,要踩着这个上去。”
潭溪远远着,瞧着群人围着七曜马打转儿,小鸽子扶着挂在马身上的潭子实,指着马鞍子说着,“小心。”
潭子实从马上歪了下来,被秦青险险的接着,
“闪开,爷我会骑马,还用得着你说。”
潭子实推开秦青,撩起前襟,抬脚跨上七曜马,七曜马支着四个蹄子,眯着眼哼哼。
“死马,鬼叫什么,给我老实点。”潭子实朝马屁股上拍了拍。
潭子实正要走,马前头立着个人,身海棠色的锦衣,只手拦着马,“你这是做什么,这会会子骑马,老爷又该骂了。”
潭子实歪着嘴笑道,“江涵,常言道,男儿志在四方,你随我起去塞外打仗,混个什么将军主帅当当,快马游疆,怎么也比闷在书房里当个书呆强啊。”
潭子实伸手,将江涵拽上了马,朝围着的下人们嚷嚷道:“都让开,回去告诉那个老东西,少爷我去当将军了,来日骑着大马荣归,好给他长脸。”
说着,马鞭子挥,七曜溜烟儿跑出了潭府。
梦境又移,潭子实人骑马,在辽阔的原野上奔驰,长风猎猎,吹得身战袍飞扬。
潭溪远远看着,如刺激也算是场好梦了。
潭子实觉睡到翌日天明,马智端着碗黑乎乎的东西来到帐子里,拍了拍他的脸。
“潭兄弟,醒醒,起来吃些东西吧。”
潭子实迷迷糊糊睁开眼,潭溪早出了梦境,这会儿正坐在桌边打瞌睡。
“这是什么?”
潭子实支起身子,脸嫌弃的看着那晚黑乎乎的东西。
马智挠了挠头发,将碗递到他跟前,道:“这是野菜鸡汤,我亲手给你炖的,你腿有伤,喝着个正养人。”
潭子实将信将疑的端着喝了口,梗着脖子咽了下去,酸甜苦辣咸,恶心的他想吐,忙又将碗塞回他手中,“你吃吧,我不饿。”
马智只得端着碗又出了帐子。
过了会儿,帐子外头嗡嗡吵了阵,进来群干巴巴的兵疙瘩,身上铁甲破破烂烂,皆好奇的
倒霉鬼 作者:怪受
打量着草蒲子上的潭子实。
潭子实有些尴尬,捏了把汗。
“都吃饱了撑得,杵在这干嘛?”门口进来个没穿铁甲的中年人嚷了声。
“我们还没吃饭呢。”
那人挽起袖子,瞪着眼,“去去去,先给这个小兄弟盛了饭,才轮得到你们,别他娘的在这儿碍事儿。”
群青兵蛋子嘀嘀咕咕走开了。
那人端着个大锅,走到潭子实近前,盛了碗不咸不淡的清汤,递到他面前。
“我是汤城,管饭的,你就叫我汤大哥,趁热喝了罢。”
潭子实抿嘴喝了两口,这清汤寡水的连盐都没有,实在难以下咽。
“怎么,喝不下?”
潭子实摇了摇头,口气喝了。
“早上郭名抓了只山鸡,都是那个马智手快,说什么要亲自炖了,好给你补补,真是白瞎了只好山鸡了。”
潭子实将空碗递给汤城。
汤城接过空碗,帐子外头又进来人,也没穿铁甲,把山羊胡子炸开了花,正是那个老土医,于不。
“我说,他喝完了吗,外头弟兄们都还等着吃饭呐。”
潭子实忙道:“我吃饱了,你们端走罢。”
汤城收了碗,连着锅子道端了出去。
马智扶着潭子实又躺回草蒲上,也坐在破破烂烂的木头桌子边,就挨着潭溪坐着,端着茶碗喝茶。
于不从犄角旮旯里翻出来只残蜡,点了放在桌上,又从怀里掏出条磨得发亮的薄刀,刀刃映着寒光,在火苗上来回烤着。
潭子实正要闭眼睡下,却见于不走到脚头,褪了他脚上的布条,打量着他脚上的伤。
“潭兄弟,你这脚趾恐怕要割掉才成,不然,这只脚恐怕也要毁了。“于不摇着头。
潭子实忙又坐了起来,拧着眉头问道:“割掉?“
于不晃了晃手里那把匕首,阵寒光袭面,潭子实忍不住咬了咬牙,“不割不行?“于不叹了口气,“你自己瞧,这个大脚趾已经流脓了,再不割掉,恐怕要将这只脚都给染坏了。“潭子实闭上了眼,便摆了摆手,示意他下刀。
于不又回身,将匕首在火上烤了烤,将马智的胳膊塞到他嘴里,道:“你可要忍住了,恐怕会有点疼。“马智嚷道:“哎哎哎,干嘛拿我胳膊给他咬,你怎么不拿自己的?“于不瞪了他眼,就要下刀。
马智见潭子实副可怜相,便忍了。
潭子实紧紧咬着马智的胳膊,心里十八只水桶打着水漂,只觉脚趾上热,阵锥骨挫心的疼,跟着眼泪也掉了出来。
只下了刀,潭子实眼泪鼻涕流了脸,憋着口气叫道:“别割了。“于不不理他,还要再割,潭子实忙把脚缩,脓水顺着刀口流了大滩。
于不扔了刀,“得得得,不割罢了,我再去给你采些草药。”临出帐子时,又道:“这你这脚能不能保住,就看你的造化了。“潭子实抹了把脸上的眼泪,吸了吸鼻子。
潭溪倒是觉得好笑,他如今已及冠,这会儿那副哭哭啼啼的样子却跟个孩子样。
却说,潭子实这脚趾头还真就保住了。
于不当日那刀割的确是不轻,脚趾里的脓水却流出了大半,后又日日给他敷药换药,倒是天比天好了起来,连于不自己也吓了跳。
潭子实躺了几月,到了初夏,已渐渐能起身走路,又过了些时日,竟大好了,能吃能喝能蹦能跳,喜的潭溪直道,”潭家还真是祖上积德了。”
再说这群人的来头,说小不小说大不大,乃是当今弈麟大将军麾下的股散兵。
奕麟大将军春上起兵,在阴山附近与敌周旋,撤兵时这群人不慎与大军走散的,如今成了群名正言顺的逃兵了。
虽说现如今大朝天子圣明,普天之下片峥嵘,正是歌舞升平的盛世,不料蛮族竟不知死活的来犯。
当今圣上虽圣明,难免心高气傲,不把这群蛮族放在心上,不料这蛮族竟如得了仙人相助般,路攻城略地,长驱直入。
先是举火攻了灞城、石窟城,又凿开了河堤,趁着雨季,水淹了黄河南岸两座坚城,收了近万的俘兵,掠得粮草金银不计其数,如今越发得势,趁着年关攻到了阴山。
圣上这下才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