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老爷满头青丝成华发,连下巴上的胡子也全白了,见潭子实进来,强撑着,支起身子瞧他。
柳寻州见他坐的吃力,忙又将枕头搁在他身后。
潭子实只淡淡瞥了眼柳寻州,大步跨了进去,温中等人也在里头立着。
“子……子实,你来了。”潭老爷头晕眼花瞧不真切来人,只是看身形像是潭子实,便抬手虚抓了把,却抓了个空。
潭子实见他爹这幅可怜相,忙走到床边,叫他爹抓住了手腕,不住的叫道:“潭儿,潭儿啊,是你吗?”
潭子实看着他爹点了点头,道:“爹,是我。”
潭老爷又伸手往他的脸上摸去,带着茧子老手划过潭子实的脸,潭子实脸色有些难过起来,眼眶也红了。
“爹,你怎么……”
“潭儿,见了你柳大哥,怎么连句人话也没有?”潭老爷指了指旁的柳寻州道。
潭子实看了眼柳寻州,柳寻州颇惭愧的低下了头。
“爹,这种忘恩负义的小人,实在不值得儿子以礼相待。”
柳寻州脸上有些难堪,起身想要告辞。
“混账!咳咳……”潭老爷厉声斥道,丢开他的手,捂着胸口不
倒霉鬼 作者:怪受
住的咳嗽。
“若不是柳家,你当你能有今日这富贵,你……你……”潭老爷边咳嗽边训斥着,脸上毫无血色。
潭子实是见这老头两句话就气的要死要活,为了柳家个柳寻州,连老命也不要了,心里越发恼,索性扭头退了出去。
临出房门时,潭老爷还用手指着他,老脸涨的乌青,骂道:“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不孝子……”
潭子实从潭老爷房中退了出来,外头只有小鸽子和秦青挨在起往里头张望。
潭子实看了两人眼,抬脚走在前头,两人老老实实跟在后头。
“你们俩方才听见那个老东西骂我什么来着?”
两个奴才脸色大变,不知道这少爷又要演哪出。
“爷,小的听……听见老爷骂您……混……混账……”小鸽子硬着头皮道。
“还有呢?”
“还有……不孝子……”秦青补充道。
潭子实点了点头。
两个等着挨骂的奴才傻了眼儿。
“若我读书考了功名,可否叫他对我刮目相看,再不叫我混账,不孝子了?”
“这……”
两个奴才彻底傻了眼儿,简直就是个大笑话。
“爷,若是爷真的肯读书,老爷肯定高兴都来不及,自然是不会再骂爷了。”小鸽子先回过神来。
还真是天要打雷天要下雨,太阳要打西边出来了……
潭子实又将自己闷在屋里头,打发秦青到街市上买些上好的纸墨来,又叫小鸽子在旁侍候研磨,足不出户熬了两宿。
府里头上上下下都道,潭家这下要时来运转,后继有人了。
府里的人还没高兴两天,就听潭子实在屋子里踢椅子掀桌子砸砚台,宣纸字画统统撕碎了扔到后院喂了那头好色的七曜马去了。
小鸽子五雷轰顶似的跑到前头找温中。
潭子实往马槽里添了两瓢水,拿食棍把那些书册画卷搅得稀巴烂,“都是些什么鬼话,劳心费神的弄那些臭烘烘的墨汁子,唧唧歪歪背些个什么圣贤的鬼话,简直要活生生憋死老子!”
七曜马歪着眼,色迷迷地看着潭子实,伺机伸出舌头舔了舔潭子实的手背。
潭子实正在气头上,巴掌甩到它的马脸上……
温中闻言急急忙忙赶到后院门口时,七曜马声嘶鸣,前蹄扬起又落了下来,撒开蹄子冲了出去,好悬没把温中的大肚子挤扁。
“少爷,这是要去哪里?”
温中追着马蹄子,朝马背上个半趴着的人影叫道。
七曜马后蹄子扬,脚将温中给踹翻到地上,整个乌龟朝天,摔得灰头土脸。
潭子实畅快的笑着拍了拍七曜马的屁股,七曜马眼睛眯,全身的骨头都酥了,整马个轻飘飘的要成仙了。
正在陶醉中,七曜马头撞在柱子上,唬得潭子实忙拽紧缰绳,用力拉扯着才给拉到正道上。
“驾!”潭子实鞭子挥,七曜马打着响鼻冲进游廊里,两边朱红的矮栏杆溜烟儿的往后退去。
几个丫鬟吓得跌出栏杆。
潭子实在马上意气风发道: “既然读不了书老子就去当将军,畅马游疆快意恣睢,总比当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书生要强。”
潭子实此时畅快极了,暖春的细风儿从发隙中透过,身后的氅子被吹的猎猎作响,真就跟当了大将军般威风凛凛。
小鸽子跟秦青在后头追着。
潭子实又照七曜马的屁股上狠狠抽了鞭子,七曜马猛蹬后腿,嗖地声窜出了潭府鎏金的大门,路绝尘而去。
“快快!你们几个快出去找,千万别叫少爷出了什么事。”温中七手八脚地吩咐下人出去找人。
江涵漠不关心地倚在账房门口看热闹。
潭府这闹,真就闹得人仰马翻,鸡飞狗跳。
温中在门口急得似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从晌午等到掌灯,下人骑着马个接着个回来,都摇着头道:“回管家,找不到少爷。”
温中又气又急,踱着脚道:“群废物,还不快去给我找。”
群人又赶忙掉转马头。
温中交代道:“去少爷常去的地方找,定要把少爷找回来! ”
马蹄声四起,轰轰隆隆又往散了开去。
病榻上的潭老爷咳嗽着睁开了眼,听到外头的动静便叫了温中,问他府上出了何事。
温中拱手弯腰,支支吾吾道:“回……回老爷,少爷……又出府了。”
“咳咳咳……”潭老爷闻言猛地咳嗽了阵,好悬没咳出血,哑着嗓子道:“快,派些人手,叫他们都出去找!”
“已经派人去找了。”
温中扶着潭老爷躺好,忙退了出去,亲自骑了马出去找。
潭子实身上只带了几两银子,找了个小摊子吃了碗五文钱碗的粗面,竟然还吃的津津有味。
穗城的城门口,几个小兵痞子拦住了他的去路。
潭子实见了当兵的就欢喜,二话不说把身上的银子都掏了出来,双手奉上。
几个兵痞子见他识相也就没有为难他,放他出了城。
东打听西打听,路上的人都说:“今年灾难,流民泛滥,这带朝廷还没来得及管,正乱着呢,想要当兵,恐怕只能去临县了,那里年年都有朝廷设的军帐。”
潭子实听乐开了花,想也没想就往大路上走,心道:临县乃是梅县,离此不过半日路程,快马加鞭也不过三个时辰而已。
就这么,太阳还没落山,潭子实就到了梅县的城门口,可惜这梅县近来流民闹得凶,城门早早就关了。
潭子实无法,只得带着七曜马转了个弯儿,找了个破庙,和衣歇了夜。
这夜着实难熬,破庙里阴森森空无人,正中间蹲着尊青面獠牙的凶煞神,笑嘻嘻地盯着人看。
潭子实牵着七曜马蹲在门口不敢进去,里头老鼠蟑螂满地爬。
潭子实吓得也不敢蹲在地上,忙爬上马背,在七曜马身上睡了夜。
七曜马又苦又乐,兴奋的夜未眠,翌日清早自个儿驼着他进了城。
潭子实醒过来时已进了梅城,熙熙攘攘的人群挤得七曜马不住撂蹄子,路上的人都被它的蹄子吓得绕着走。
潭子实抬起头,擦了擦嘴角又揉了揉眼,喜滋滋的直夸道:“好七曜,有朝日我当了将军,就封你当护国大铁骑,赏你堆母马,也叫你妻妾成群儿孙满堂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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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曜马撒开蹄子跳了阵,听闻要给他找三妻四妾,又耷拉下脑袋。
它自认为自己对自己主子可是心意的!
潭子实拉着路人问哪里招募兵士,也没问出个所以然。
走到个巷子口,潭子实忽然尿急,想到自己老太爷当年泡尿救了条人命,四下里看看,见没人注意,当下下了马,跑到巷子里解了裤子。
在巷子里撒尿,这可是祖上的先例。
潭子实正对着墙小解,七曜马在巷子口伸着脖子往里头观望,听见潭子实脚下哗哗啦啦阵响,立马红起了马脸,四个蹄子不住地在地上踢踢踏踏。
潭子实听见它在跺蹄子,当是外头来了人,忙提上裤子跑了出来,跳上七曜马的背上就跑。
七曜马被自家主子骑着,此时虽四肢疲乏,心里却比吃了蜜还甜。
潭子实顾不得管屁,股下的马,走到个小摊子上问道:“大伯,你们这城里,朝廷募兵的地方儿在哪?”
面摊子上的小老板上下打量了他番,皱着眉把眼盯在了扭扭捏捏的七曜马身上,指了指拐角处道:“就在那,拐个弯儿就到了。”
潭子实正要走,那人又道:“你这马可是有病?”
七曜马正喜滋滋地撂蹄子,见那人说它有病,狠狠瞪了那人眼,朝那人的脸打了个喷嚏,哈喇子喷了那人脸。
潭子实哪里知道它这么些心思,尴尬地朝那人笑了笑道:“对不住了老伯,我这马有时候就是这样……不太听人话。”
七曜马又打了个响鼻,它要是不听人话,那这天下就没有畜生能听人话了!
潭子实见它屁股扭来扭去地又撂蹄子又甩尾巴,忙用手挠了挠他的屁,股,吆喝声,七曜马这才撒开蹄子往人群里头挤。
小面摊子的老板脸见鬼地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