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忽悠的鬼(三)

11 / 81 章 · 2,912

时值仲夏艳阳天,猩红日头蒸烤日,地气炽的灼人。

潭溪踮着脚尖往前走,只觉脚踝子要被烤熟了。

拐出条小路,眼前条大路平坦坦直通到城门。

甫进城,潭溪便不住咂嘴。

百八十年过去了,桑田未成沧海,沧海倒成桑田。

阳世里繁华锦绣胜,潭溪时间瞧见什么都稀奇。

待到晚时,街市上花灯如织,团团锦簇似天上繁星。

青砖大路上车如流水马如龙,路两旁红墙绿瓦高低掩映,雕楼秀栋鳞次栉比,商贩走卒比比皆是,说不出的闹腾。

潭溪驻足凝望,街市绵延不尽,越往前越发繁盛。

路旁个小商贩子龇牙笑着,朝路人叫卖,手中串水晶铃铛晃得甚是清脆悦耳。

潭溪往那小摊子前挪了挪,瞧稀奇。

正瞧着,熙攘人群里分出几个年轻妇人,带着孩提往小摊子上来。

潭溪悻悻走开,眼睛却黏在了几个衣衫单薄,裙裾华美的年轻女子身上。

潭溪抿着嘴直咽唾沫,这有钱人穿的可当真是清凉,娇肤美鬓钗黛如云,只看的潭溪心旷神怡涎水不止。往前个百八十年,市井上哪有这等鲜景给人瞧,女子笑不露齿,衣必遮身,但凡露个星半点不该露的地方,不是叫人身后唾骂嫌恶,便是叫人指着脊梁骨给说成个水性杨花的。

潭溪正看的出神,脚下停也未停,迎面直直行来两人,钻透潭溪的身子堪堪挡住了他的视线。

潭溪正看的起劲儿,嚷道:“哎哎你这人……”

待那主仆行过,众香鬓美姬早没了踪影。

潭溪摇了摇头,却听前头个华服男子头也不回的问道:“如何?”

后头小厮点头哈腰地绕着他转了圈,替他掖了掖襟角,又正了正腰束,方才毕恭毕敬地立在侧道:“少爷,都齐整了。”

那男子却嗔怪道:“蠢东西,爷我问的是这身衣裳如何?”

小厮忙满脸堆笑道:“公子肤白,这墨绿袍衫最是衬公子姿容,小的瞧了只觉得甚是玉树临风,这穗城再找不出个比爷还标致的了。”

华衣男子“呲啦”声熨开山水连天的水墨扇子,翠粉金丝光鲜无匹,哈哈笑着将扇子又把阖上,照那小厮脑门上敲,道:“油嘴滑舌。”说罢,笑着走了。

潭溪怪道,怎得区区百年,阳世里男子也这般攀容比貌,论姿讲容了。

后来天气愈发炎热,日头熏蒸,久不见雨,高墙掩映的闹市里吹股子风都要把人给蒸化了。

潭溪躲在树荫下丝毫不解暑热,索性出了闹市,往城东逛去,找了处大户人家的酒窖,镇日躲着不敢见日头,倒是做了回酒鬼,过了些安逸日子。

只是这躲,竟就躲到了夏去秋来。

潭溪贪酒,闻着酒香就醉了几次,待到想起正事儿时,外头早已褪却暑热,满城已是金叶铺地。

这日云重风寒,潭溪瞧着是个出行的好天儿,便出了酒窖信步游赏。

这穗城早换了模样,城东挨着城墙处起了座十丈的塔庙,每逢黄道吉日,城中男女老少拖家带口的前去烧香祈福,甚是热闹。

潭溪路过那座庙时,也进去拜了拜,高堂上尊大肚弥勒佛笑的甚为可亲。

佛像下南面侧,半旧的团蒲上端坐着个年轻和尚,不过二十出头的年岁,穿身灰扑扑的衫子,手中托着柄拂尘,双眼微阖,口中念念有词。

潭溪跪在团蒲上拜了三下,起身时却见那和尚睁开了眼,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潭溪愕然,那人竟能看到他。正暗自思忖,那和尚又阖上眼,脚边香炉里袅袅飘起几缕青烟。

潭溪从庙里出来,就挽着袖子在堤岸边晃荡。

清风阵阵拂面,满地黄叶翻滚,踩在脚下阵阵脆响。

堤岸上枯草横生,青黄的大蚂蚱在脚下四处逃窜。

潭溪躺在枯草从中,虫鸣鸟叫声中竟有说不出的安逸畅快,顺着堤岸的斜坡滚了下去,草香土香抱了个满怀。

滚够了,便起身又往闹市里去,实在不想做个孤魂野鬼。

黄昏时天边厚厚的云层里探出半个大红日头,将潭溪染了身儿的红。

潭溪惮了掸袍子,街市上人马匆匆,擦着潭溪的肩膀行过,潭溪顿生出种错觉,仿佛自己不曾存在过,就跟人们口中的个笑话似的,讲过笑过,便随风散了,偶尔被人想起,也只是再得人三两声笑叹罢了。

潭溪慢吞吞地穿过街市,拐个弯,行人忽然少了。

漆门上盏盏烛灯亮起,那灯下尽是他人言笑。

“好姑奶奶,我该走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天上“嗖”的落下团黑黢黢的东西,潭溪正晃神儿,躲闪不及给砸在头上,蒙住了眼睛。

潭溪忙扯下来看时,却是几件男人的衣物,是件外袍并裹着件内衫,还带着些温度。

“哎呦呦,姑奶奶,这这这……你怎么把我衣裳扔了,这可如何是好……哎呀……”楼上窗栊里,个男人满是无奈的嚷着,木头板子踩的噔噔响。

女人便开始低声啜泣,羞怯怯娇滴滴,直哭的那男人心肝发颤,说道:“我……我错了,我错了,我竟不该来……”

倒霉鬼 作者:怪受

“好啊,今日走,往后再别来了。”那女子呜呜哭着,想是极委屈。

木头板子又噔噔噔响了阵,有人啪的声关上了窗。

“唉……你说这些狠话做什么……若我走了,你当真舍得?”

啜泣声低了,变成断断续续的哽咽。

“……莫要哭了,你……哭的我心里乱糟糟跟团浆糊似的,我……我不走便是了,不走了,啊?……”

窗栊里,烛影晃了晃,哽咽声也停了,转做几声绵绵啼笑。

潭溪也跟着抿了抿嘴,虽说女人哭起来叫人心烦,可是这旁人的幸福亦是幸福,无端端的叫潭溪好阵子羡慕。

潭溪将那衣服叠好,搁在地上又往前走。

却说这夜月黑风高,寒气极重,潭溪在长街上直晃到夜半行人尽散。

那时北面阴风来处突然呼啸着涌来大片白雾,成千上万的阴魂鬼影,同往常般哭闹着哄而过,在岔路口处又潮水般分流,不知要闹到何方。

待那群鬼物行过,潭溪找了棵树,三两下爬了上去,捱了宿,宿无眠。

翌日清早,东面飘来朵灰云,乌压压片直逼而来。

待那团乌云来至近前,潭溪方才瞧清,竟是黑漆漆团老鸹,遮天蔽日地迎面扑来。

潭溪逃躲不及,忙用手护住脑袋,耳边阵嘲嘲哳哳的嘶叫声,翅膀个接个地拍在潭溪身上,老鸹毛零零散散飘了地。

“潭溪……”突然个声音在潭溪耳边叫道。

潭溪猛然抬头,四周都是羽色透黑的老鸹,个挨着个,蒸笼似的罩着他。

正纳罕时,潭溪面前却堪堪幻化出个歪歪扭扭的人影子。

白麻布衫子,血红的长舌头,竟是那个白无常。

“潭溪,可听到我说话?”

潭溪点了点头,那影子恍了恍,似是要散了。

“可还认得我?”

潭溪点头称认得,那影子道:“认得便好,上次走的急,竟把件极重要的事给忘了,故特来知会你声。”

潭溪拱手作揖,道:“大人且讲。”

“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那黄泉路上光阴易虚度,你在那冥树林里捱了百年,实则人间不过十余年而已。我看你在阳世仍旧游荡不定,挺是可怜,故来提醒你。”

潭溪心下颤,眼睛瞪的溜圆,磕磕巴巴道:“你……你是说……”

白无常点了点头,又道:“顺着这条路直往南去,无路而转西,见树再转北,百八十步再转西,穿过条巷子,是条大路,直往南去,就是……呃……那个,潭府。”说话间,白无常已在他眼前幻化出那条路来。

潭溪身形僵,脑子里股子风浪呼啸而过,时竟也忘了道谢。

“你且安心在这阳世呆着,把该报的恩都报了,该了的心愿都了了,待你阳气散尽,我等自会来勾你回地府,万万不可再擅自往阴司里跑了,切记,切记……”

说罢,白无常的影子淡了下去,化成股子轻烟散去。

随后鸦群轰的声惊起,聒噪着升腾至半空,化作团浓云路西去。

却原来,那白鬼怕他不肯安分呆在阳世,故捻口气,附在老鸹身上,特特来托他几句。看似好心,实则亦为己之私罢了,此为后话。

且说潭溪闻言,心里翻了个五味大缸般,喜怒哀惧齐生,拧成股子煞气郁结于胸肺间,时不知当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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