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医院外面只有六节的低矮台阶上,顾千筠放下手机,她很清楚,她不是一时冲动。
年岁渐长,做出的每个决定都慎重无比。
她不后悔来这里,也不后悔爱上时安,唯一后悔的是:那么狠心地推开过时安。
还愧对她的家人吗?
答案是肯定的。
但没有一个灵魂是完美无缺的,相爱本无罪,是世人给它冠上罪,人不知,这就是人的缺点。
人活这一世,原本就是来赎罪的。
此刻,顾千筠只有一个想法:如果能和时安在一起,那她愿意接受任何苦难的惩罚。
别怕下地狱,万一十八层地狱是人间呢。
年长者的爱意像干柴,一旦点燃,就一发不可收拾。顾千筠等不及了,她想快点见到时安。
这时,有人走过来,少女十八九岁,五官精致,小麦色皮肤,穿着松松垮垮的破旧衣服,在她身边坐下,一开口是蹩脚的中文,顾医生。
顾千筠侧头,北安,你还没睡吗?
北安点头,睡不着。
她始终看着顾千筠,却不敢坐得离她太近,明天你就要走了,我有点
嗯?
舍不得你。
顾千筠笑了下,没吱声。
北安踌躇半天,从上衣口袋取出一块方巾,小心翼翼地打开,将这块她珍藏年的平安扣递过去,顾医生,我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这个送给你,希望你能别嫌弃。
顾千筠看一眼,不行,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北安小心翼翼道:可我没有别的能给你了。
顾千筠语气认真,北安,你的心意我收下了,但这是保你平安的,我真的不能要。
北安呢喃道:我不需要平安,我想要你平安。
顾千筠:说什么傻话。
今晚不说,以后就没机会了,北安低头,用断掉三指的左手捡起一块碎石,顾医生,你想家吗?
想。
想你的家人吗?
顾千筠看着漫天星,嗯,我非常想我的家人,还有我爱的人。
北安紧张道:你有丈夫了吗?
摇头,腕上手链在星光下闪烁耀眼光芒,顾千筠满脸温柔,没有,我不知道她对我的心意是否一如从前,如果她愿意的话,那她将是我未来的妻子。
北安:妻子她强笑着,满脸惆怅,我早该想到了。
顾千筠看得出她的心思,你也会找到你的幸福。
用力将碎石扔远,像在发泄什么。北安苦笑,对我来说,吃饱饭,穿暖衣,能活在这个世上,已经是幸福了。
类似的话,顾千筠也曾在时安那里听见过,她委婉道:你是一个人在这里生活吗?
北安:嗯,我没有家人,从我有记忆起,就四处要饭吃,我没读过书,这份在医院打扫的工作也是我好不容易争取来的。
你的汉语是在哪里学的?
北安:没学,从小就会讲,但我不常讲,所以不标准。
顾千筠:怪不得,我还以为你是和父母移居过来的。想了想,她又问:你看起来就是中国人,为什么会在这?
北安木讷,我不知道,也许是我的父母不在世了,又或者是他们养不起我,把我丢在这里了,都有可能。
顾千筠:万一都不是呢。
然后,她打开手机相册,她手机里有不少关于失踪儿童的寻人启事,这会儿,她也没抱什么希望,一张张快速划过,直到翻到最后一张,正要关掉手机
顾千筠突然看向北安,你把手伸出来。
北安一脸懵,伸出右手。
顾千筠:不对,是左手。
北安:啊?将左手伸出来。
和图片对比后,顾千筠惊喜道:北安,你自己看。
北安看着那些汉字,小声道:顾医生,我不认字。
顾千筠:那你不看字,看图,这个小女孩,眼熟吗?
北安看了看,不认识,但是怎么又有点眼熟。
顾千筠笑道:小时候意外受伤,断了三根手指;左手虎口上方有一处胎记;失踪时戴着家人为你求的平安扣。
北安震惊道:顾医生,是我想的那样吗?
顾千筠为她高兴,应该没差了,你是中国人,你的家人一直在找你,北安,明天跟我一起走吧,我带你去找你的家人。
北安苦了这么久,她不敢相信,我真的有家人吗?
顾千筠:虽然我也不敢百分百确定,但总该去看一看。
谢谢你,顾医生。
应该的。
*
天上盘旋黑云,黑得厉害。
机场候机大厅,时安焦急道:千燃阿姨,怎么回事,飞机怎么还没落地?
顾千燃:应该是晚点了,再等等。
时安心很慌,嗯。
她低头,想平静一会儿,等她再抬眼,显示屏在她眼中无限放大,她双眼通红,眼泪被逼出来,瘫坐在地,失去理智地痛哭出声。
机场逐渐躁动起来。
gw356航班,失事。
这是顾千筠所在的航班,差一点就要见到她了,就差一点,为什么会这样。
后来,时安看见新闻报道,她只记住六个字
空难,全部遇难。
有人说:节哀。
时安笑了,因为她疯了。
时安抬头望天,她大声哭吼,顾千筠,你个骗子
哭到声嘶力竭,回声满天。
乌云渐渐退去,时安看见一缕橘色光,她睁开眼,又不敢相信地揉眼
顾千筠坐在她床边,温柔地看着她。
时安起身,抬手捧住她的脸,声音里每个音节都是颤着的,顾姨顾姨,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她哽咽到不行,我还以为你死了,谢谢你还活着,谢谢你。
顾千筠伸出双臂,明明一脸悲伤,还是冲着时安笑,来,抱。
海上月烧红了。
唇抿紧,眼泪根本就止不住,时安拼命点头,她一头钻进顾千筠怀里,紧紧搂住她,委屈地诉苦,你为什么不要我了,你怎么能那么狠心,把我丢下。
顾千筠的下巴抵在时安头上,轻拍她的后背,安安,那是梦,不要害怕,我在呢。
时安显然还没从梦中走出来,这种失而复得的感觉她不想再体会第二遍,她央求道:你能不能别走了,再也不要走了,我不能失去你,没有你我真的会疯掉。
顾千筠腾出一只手,向下探,找到时安的手,与她十指相扣,好。
狼狈一面只给最爱的人看,时安痛哭流涕,也不觉难堪,她用尽全身力气去抱顾千筠,她怕,梦不是梦,这才是梦。
顾千筠闷哼一声,轻点,好不好。
时安照做,却还是嘴硬,不要。
怎么这么不听话?
因为我怕你不见了。
有什么声音响起,她们屏住呼吸,听见狂热的心跳声。
顾千筠的手从后背,滑到时安的后颈上,久久停留,只过几秒,她手上湿漓漓,安安,我再也不会躲起来了,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
时安眼里出现光,她慢慢脱离顾千筠的怀抱,痴痴地看着她,你说什么,你会陪着我,用什么身份?
橘灯昏沉,她们对望着,深深地。
窗外野风呼啸,爱意汹涌而起。
顾千筠抬起她们交握在一起的手,当风再度卷起时,边满眼缱绻地看时安,边轻轻吻上她的手背,在唇触碰到肌肤时,闭上眼,用力吻下去。
这股暖流穿透时安的身体,她眼中尽是热泪。
顾千筠的唇还贴着时安手背,她声音喑哑,安安,你说是什么身份就是什么,都听你的。
像羽毛飘落,勾得人心痒痒。时安无法不沦陷在顾千筠深情的眼里,爱人,可以吗?
顾千筠没着急回答她,而是摘下那串手链,给时安戴上,本来就是你的,现在还给你了。
时安正要开口,一根手指覆上她的唇,顾千筠说:嘘,听我说就好。
她的手指在蹂.躏这片唇,深情款款地看着时安,在时安情不自禁吞咽口水,顾千筠双手搂住她的脖子,身体向前倾,将脸埋在她肩上,安安,我爱你,你还爱我吗?
当时安把那声爱说出口,她感觉脖子上一片湿热,密密麻麻的吻催使她发出喘息声。
时安动情了。
这时,顾千筠若无其事地拉开与她的距离,好了,话说完了,你继续睡吧。
时安一脸哀怨,刚才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呢?
顾千筠明知故问,什么,我不记得了?
时安拽住她的衣角,装成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你是不是不愿意?
顾千筠宠溺笑,紧接着,认真看着她,安安,我愿意。
时安:谢谢你愿意爱我。
顾千筠轻笑,勾下手指,你过来。
时安凑近,她紧盯顾千筠,双眼缠满欲望,目标是顾千筠性感的红唇。
呼吸紊乱。
时安闭上眼,就要吻下去。
顾千筠却偏了头。
唇瓣擦上时安的脸颊,顾千筠的声音又低又哑,飘着勾人犯罪的情.欲,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早就有在爱你了。
我也是。
顾千筠露出迷人的微笑。
时安无法抵挡这种诱惑,她单手揽住顾千筠的腰,而顾千筠的手顺势抵上她的锁骨,以一种随便你想干嘛,我都不会反抗的眼神看着她。
脸红心跳到达极致,时安吻上那片红唇。双唇相触,时安大脑完全死机,一动也不动。
顾千筠的唇逐渐扬起。
过去很久,时安才移开,耳根子完全红透了,她不自然地咳一声。
顾千筠用手揉摸她的耳垂,笑开了,就这样,就结束了?
时安无措道:嗯。
顾千筠的手稍用力,时安的耳垂红到感觉要滴出血。
之前勾引我的时候不是很会吗,原来是个纸老虎。
哎呀。
顾千筠的手移到时安下巴处,轻轻捏住,向上抬起,没人教过你吗?
时安呼吸急促,没有,我不会亲。
顾千筠眼底燃烧出火苗,安安,我来教你。
说完,原本捏住时安下巴的手,轻轻掐住她的脖子,之后,顾千筠极具侵占性的吻落下,又热又湿,不给时安喘息机会,她隐忍了这么久的欲望,在一刻,全部迸发。
像温柔野兽,步步逼近。
换气。
嗯。
伸进来。
啊?
笨啊。
半小时后,时安的唇红肿不已,脸上潮红迟迟退散不去。
顾千筠:学会了吗?
时安邪恶地笑了下,不会,还得勤加练习。
顾千筠挑眉,没下次了。
时安撒娇,不行。
顾千筠点头,好好好,明天再教你。
说完,她起身下床,时安立刻抓住她的手,你要去哪?
顾千筠:换衣服。
时安:哦。她松开手。
顾千筠摸下她的头,往外走,她将要走出去,时安叫住她,顾千筠。
嗯?
时安一本正经道:我们算是在一起了吗?
顾千筠嘴角含笑,当然。
时安笑容无比明媚,我和筠筠在一起了。
顾千筠扶额,什么称呼啊。
时安撑着下巴,一脸花痴,对女朋友的称呼,不不,是对老婆的称呼。
顾千筠脸红一下,溜了。
而时安,躺在床上,她轻拍胸口,顺气。心底最后一角黑暗被砸开,自此,一片光明。
*
作者有话要说:
时安:纸老虎怎么了?纸老虎也是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