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总是充满戏剧性。
时安给顾千筠打过很多通电话,她很少不接,偏偏在这关键时刻,她找不到顾千筠了,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屏幕快被按碎,挂断后,时安又打过去,她的勇气不多,天一亮,可能就没有了,但不管怎么着急,回应她的,只有没有温度的机器人。
这样。
会显得我很可笑。
求你。
接电话好不好。
可顾千筠听不见时安的乞求,爱闷在心里,会把人闷坏,时安面无表情,像被冰冻住,她重复一个动作
给顾千筠打电话。
慢慢地,时安冷静了。
她不再打电话,就这样吧,她感觉世界变得更暗,因为,她心里那片光熄灭了。
她又不爱我,我做什么都无用。勇气、勇气啊,几通电话过后,没了。
时安下床,找口水喝,再回来,她没上床,而是坐在床尾的地板上,头向后靠,她满脸绝望,眼睛睁不开,也闭不上。
麻木了。
眼泪狂掉,浸湿时安的脖子,她崩溃道: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吗,这辈子,让我全家死绝,还不够吗,我受得苦是不是还不够多,为什么要让我爱上她,为什么啊。
摸着手腕凸出的伤疤,时安已然哽咽,明知我胆小,没有勇气再死一次,就让我死在那天,不好吗?
天地静悄悄。
无人理她。
后来,时安躺在地板上,比死了还要安静,她无法消化情绪,她连一个能去诉说心事的亲人都没有,那些大人,都是顾千筠的朋友
顾千筠的人生里,有很多人。
可时安,只有一个顾千筠了。
她们。
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原来,刻在骨子里的自卑,是抹不去的。在鞭策自己的这个过程里,时安的自卑心理达到顶峰。疏远?不,别疏远了,她想彻底在顾千筠的生命中消失。
我还爱她。
可我不配,我配不上她。
*
翌日,一早。
开机后,顾千筠收到未接来电提醒,一看五通电话,全部来自时安,她着急了,并懊悔昨夜关机,连忙拨回去。
时安面无血色,还躺在地上,她听见了,接了,顾姨。
顾千筠担忧道:为什么昨天一声不吭就走了,为什么给我打好几个电话,为什么你现在声音这么虚弱?
一连三个问题,时安大脑一片空白,所以沉默很久。
顾千筠等得着急,你说话。
时安站起身,因用力过猛,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手机摔出去很远,她露出慌张神色,来不及起身,狼狈地去捡。
顾千筠:安安,你怎么了?
膝盖又凉又痛,时安不管不顾,她尽量让声音平稳,顾姨,我没事,手机不小心掉到地上了,已经捡起来了。
顾千筠:嗯。放心不下,她又说:我去看看你吧。
这么狼狈,不要让顾姨看见。急于掩饰什么,导致时安语气不太好,不用。
呼吸几次,顾千筠一字一顿道:时安,我在关心你。
顾千筠言外之意是:你为什么要凶我?
时安却听成:你不要不知好歹。
一分钟后,顾千筠放缓语气,你还没有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时安一个都解释不出,她快要被自己笨死。
顾千筠:嗯?
时安知道,如果她不说,顾千筠不会就此罢休,便编了几句,昨晚到八点,看你没回,我就先走了,给你打电话,是想告诉你这件事,至于声音,是没睡好。
顾千筠:你没骗我?
时安:嗯。
顾千筠:好,我挂了。
时安:嗯。
说完,手机从手里滑落,与地板碰撞出清脆的声音,时安的头也是,她的声音喑哑到极致,好累,真的好累。
这时,手机那边传来声音,安安。
时安被吓到,连忙拿起手机看,竟然还没挂断,她无措道:顾姨,你不是挂了吗?
顾千筠:我想等你先挂。
时安哑然。
顾千筠富有耐心,为什么会累,最近压力大吗,有心事可以和我讲。
这番宽慰话,根本无法让时安无动于衷,她努力克制,可声音还是哽住了,没有,我不累,我也没有心事。
刚才,顾千筠心疼了。
现在,她想去见时安了。
可是,时安没说想见她,顾千筠便问:你想我吗?
想、当然想,我整日整夜都在想你。顾姨,我多想告诉你。但我已经享受过你的太多好,我不该贪得无厌,于是,时安又言不由衷,还好。
顾千筠:嗯。
只要时安说想她,她愿意立刻去见她,时安没有,一句还好,彻底让她心寒,她说声好好照顾自己,便挂了。
这次,是真的。
时安跪坐在地。
推开顾千筠,是她没办法又必须得做的事,很想声嘶力竭哭一场,但难过到极致,是一滴眼泪都流不出的。
顾姨,本想体面地退出你的生命,可你知道的,我很迟钝,怕是要做不好了。
我是个很极端的人,趁我还能管住自己,我要赶紧走,我真的很害怕,我泛滥的爱意会打扰你平静的生活。
对不起,关系好不容易有所缓和,我却又要让你失望一次了。
顾姨,别再原谅我,我也不求你的原谅,只希望往后的日子,你能多些快乐,没有忧伤,然后,忘了我。
忘了。
这样差劲的我。
我不是精神病。
我是清醒过头,把自己逼成精神病了。
时安踉跄着起身,去抽屉里拿药,她很久没有吃药了,久到忘了该吃几粒,她认真去看说明书,该吃几片就吃几片。
我要是死了,就该把顾姨惹哭了。
好死不如赖活,还是活吧。
当吞下药那秒,时安笑得像个活死人,顾姨,药没用,你有用,直到今天,你依然我的药。
*
时安再见顾千筠,是十天后。
这天,听见敲门声,以为是陈伊洛,她顶着这副鬼样子就去了,可开门之后,一看是顾千筠,她愣住了。
顾千筠亦是如此。
她听陈致晚说,时安状况很糟糕,但她没想过,会这么遭
脸色苍白得不成样子,瘦成骨头架子,好像风一吹,就倒了。
顾千筠直直地看着时安,仿佛要把她看穿一般,良久,她温温柔柔地说:发什么呆呢,不让我进去吗?
时安缓神,往边站,进来吧,顾姨。
顾千筠走进去,将门关上后,她与时安并肩,没有迟疑,她牵起时安的手,眼中全是不舍,手上力道逐渐加重。
时安闷哼一声。
顾千筠紧紧盯着她,疼吗?
时安:疼。
右手握住时安,向前使劲,在时安不受控制地向前一小步时,顾千筠的左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圈在怀里,为什么不敢看我的眼睛。
时安脱口而出,我怕。
她们离得很近,近到顾千筠一低头,嘴唇就碰上了,顾千筠轻轻弯唇,偏过头,嘴唇若有似无贴着时安的脸颊而过,之后,她松开时安。
顾千筠叹声,怕我做什么?
时安眼神闪躲。
顾千筠看得出,时安变了,变得比小时候更胆小、更木讷。
她简直太不对劲。
顾千筠只能尽力安抚,安安,你怕我,就别看我,但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怎么了?
时安摇头,语无伦次道:不是,我我没有。
眉头紧簇,顾千筠的手指抚摸时安手背,你别着急,没事,你慢慢说。
时安宁愿顾千筠对她冷言冷语,她越温柔,时安越愧疚,她紧低头,我就是状态不太好,睡一觉就能好。
顾千筠询问,那你现在要去睡觉了吗?
时安:嗯。
顾千筠牵着她往里面走,但是我不想让你睡觉。
时安:为什么?
走到阳台地毯上,顾千筠说:坐吧。按着时安坐下,她坐到她对面,因为我好不容易来一趟,想让你陪我说说话。
时安:好。
她低头,好似无魂。
顾千筠担心但不表现出来,她笑容柔软,她只有一个念头,想为时安带去阳光,知道你不想讲话,那你就听我讲,好吗?
时安:好。
顾千筠:对于我来说,没有什么比你的健康更重要,我们用了那么长时间,才把病治好,答应我,不要再去体验一遍那种痛苦,不要任由自己生病,好吗?
时安抬头,顾姨,你知道我又在吃药了。
嗯。顾千筠又说:还是那句话,你得好好照顾自己,健康快乐地活下去,我才能放心,才能放手给你自由。
麻木的心,突然活了,时安湿着眼,你不怨我吗?
顾千筠如实说:怨过,但现在,不怨了。
时安:对不起。
顾千筠:我对你没有要求,只要你能好好活下去,不是说过了吗,你做任何决定,我都无条件尊重并支持你。
无数次想迷失在她的温柔里,时安都忍住,她伸手,轻轻握住顾千筠的手指,顾姨,谢谢你,我想了很久,往后我们就做陌生人吧。
顾千筠回握住她,好。笑了下,她颤声道:我不怨。
造化弄人。
时安以为顾千筠知晓她的心意,明白她是放弃了,所以才会答应,可她不知道,顾千筠仅仅是尊重她的任何决定而已。
她们都在强笑。
晚上,她们喝了酒。
还是像从前一样,她们坐在一起聊天,聊到开心处,会笑到一起,可是,天还是那片天,山还是那片山,她们,却不是她们了。
看起来都醉了。
其实,她们都很清醒。
时安靠在顾千筠肩膀,顾姨,你会幸福的吧。
顾千筠苦笑,当然,你也要幸福。
时安双手将顾千筠环抱住,只要你幸福,我就会幸福,这几天想不通的事,现在我也想通了,顾姨,你不要担心我,我已经好了。
顾千筠:那就好。然后,她抬手,覆在时安脸颊上,先是感受到她温热的体温,再然后,是冰凉的泪,瞬间,心里绞痛一下。
时安不忍耐,过了今晚,她再也不能拥抱她了,偷来的短暂幸福,得珍惜,她说:我会好好的,你放心。
顾千筠:嗯。
看天上月亮缺了一块,顾千筠心里堵得厉害,她用初见时安那般温柔的语气说:安安,我们做个游戏吧。
时安:什么游戏?
放在时安脸上的手慢慢往下滑,顾千筠声音里的温柔不减,你把我拉黑,我也把你拉黑,我们谁也不准把谁拉出来,好不好?
松开手,时安拉开与顾千筠之间的距离,她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她的温柔,她都这样温柔了,当然不能拒绝她,时安笑道:好啊。
*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