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抱,我脏。

24 / 92 章 · 10,210

听声,是从卧室传出来的。

可刚刚看过了,明明没有人。

心乱如麻,顾千筠快步走进卧室,没人,她颤着音唤:安安。又往里走几步,鼻子酸了,她看见时安,坐在床里侧的地上。

身上,脸上,

都是泥土,仔细一看,还带着些许血渍。

因过分担心,气都没顺平,顾千筠就去抱时安:安安,你吓死我了。

时安轻轻把她推开:顾姨,别抱,我脏。

顾千筠没松手,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在她心里滋生,她问:能告诉我发生什么了吗?

时安表情木讷迟钝,避开顾千筠的眼,说:不小心摔了一跤。

从不对视。

过了很久很久,顾千筠紧紧握着时安的手,告诉她:有心事一定不要瞒着我,好不好?

说不出好。

时安心中尽是酸皱,她双眼迷蒙,怎么都张不开嘴,她知道顾千筠带着光明和爱,走向她,但她只想往后退,退向旷荡的沙漠里。

她不能拖累顾千筠。

于是,时安低着头,反反复复练习表情,在抬头瞬间,给了顾千筠一个明媚的笑:都答应顾姨。然后,她继续说:顾姨,我想去洗澡。

顾千筠暂时松口气:好。

十分钟后,在浴室内。

热水到温水,温水到冷水,双眼凝视着天花板,时安把自己忘在这里,那里,只留在青黑色的背景里,她全身黏糊糊的。

一直有人在追她,

她一直在跑。

她没有时间哭泣,一停下,噩梦中的情境就会再现,世界灰且低,轰隆一声,倾倒下来。

水声掩盖住时安克制的哭声,冷水才勉强让人清醒,哭够了,她关掉花洒,想到:下次再控制不住情绪的时候,不要往泥坑里跑了,顾姨会担心。

另一边,久久不见时安出来,顾千筠在沙发上等得着急,便喊道:安安,你在吗,还没洗完吗?

时安立刻回:洗完了,顾姨。说完,她边用毛巾擦头发,边出来了。

只是,

脸极致发白。

顾千筠也只看了一眼,就紧张地问:安安,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快过来给我看看。

时安一愣,迅速挺起腰杆,使劲拍了拍:顾姨,你又大惊小怪了,我什么事都没有,好着呢。

但顾千筠不是好糊弄的,她面色凝重,不容置喙道:快过来。

时安挪着步子,

过去了。

顾千筠:再过来一点。

时安一吸气,没呼出去,点头,嗯。

紧接着,顾千筠接过时安手里的毛巾,微仰头,仔细地给她擦头发,不时有水滴到地板上,沙发上,还有,她们的身上。

也是在这短短的时间里,

时安不再感到浮躁,甚至,她觉得世界是蓝的,亮的,她有那么一点,敢向前走了。

时安:顾姨。

顾千筠:嗯。

心里有那么多话想出,可对时安来说,表达太难,顾虑太多,不如不说,她摇摇头:没事,我就是想叫叫你。

是吗?顾千筠收好毛巾,拉着时安坐下:既然没事,那你为什么要不开心?

那种不安又燃起。

时安急需一个依靠,所以,她将自己藏在顾千筠怀里,这已经足够了,她说:顾姨,等你不忙了,能带我去看看爸爸妈妈和爷爷吗,我又想他们了。

顾千筠一直在点头。

她拍着时安后背说:好。

时安:他们也会想我吗?

顾千筠:会。

时安:那他们为什么不来看看我,我都快忘了他们的样子了,他们怎么连我的梦里都不来,我好想他们

车辆川流不息

时安看见了鲜血,救护车,还有她日思夜想的人,在漆黑的夜里,她睁开眼,没害怕,也没哭,她在笑:你们终于肯来见我了。

*

因为时安,

顾千筠和苏然的联系越来越频繁,整个四月,五月,几乎每天都有聊天。

好几次,

苏然差点就要克制不住,要讲爱,但苏然说过,她永远都不会。

可世事无常。

一个风和日丽的周日,时安在看书,顾千筠对她说:安安,等会苏老师会过来。

时安惦记着之前那件事,还是有点不自在,她没抬头:我知道了,顾姨,你们不用管我,我就在书房待着。

顾千筠明白,她温柔道:好,我不打扰你,你有需要就随时叫我。

时安点头。

过会儿,门被轻轻关上,时安眼神落寞,无力地趴在桌子上,睁着眼睛,把空气看穿。

门外,敲门声很快响起,顾千筠去开门,苏然穿得简单,头发简单盘上,化了个淡妆。

默契地笑了一下。

之后,苏然幽默道:怎么还挡在这里,是不想让我进来吗,那我可走了?

顾千筠往左侧移了两步:随便你。

哦。苏然倒是没客气,直接换了鞋进来:来都来了,不进来岂不是太亏了。

进门后,看了看,她问:时安哪去了,怎么没看到她?

顾千筠指了指书房:安安在看书,我们去楼上阁楼说吧。

苏然说:行。然后,晃了晃手里拎着的酒:我带了两瓶好酒,想喝酒了,你呢?

我?顾千筠边带着苏然往阁楼走,边说:那我也是喽。

苏然:够意思。

阁楼上支了一张四方桌子,顾千筠和苏然面对面坐,不知不觉,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话。

有点上头。

苏然说:千筠,上次和你这样喝酒,还是在你上大学的时候,一转眼,过去也有几年了。

是。顾千筠神情恍惚:那时候,你,我,还有湄溪,我们三个,很快乐。

沈湄溪的事是她们共同的憾事。

人已经不在了,可她们两个,没一刻释怀过。

满眼含泪。

两双眼睛对上。

心骤然跳得很快,苏然直直地看着顾千筠,她想就任性这一回,于是,她问:千筠,你爱过我吗?

听见这话,顾千筠手一抖,酒溢到了桌上,她用纸擦,平静道:你应该知道的,我爱过。

按理说,苏然该开心的。

但她非但没有开心,反而更难过,她彻底失了理智:那现在呢,你还爱我吗?

25 第25章 你不要我了?

顾千筠眉一凛,声音淡淡,缠绕丝缕悲伤:苏然,以前的事都过去了,往后我们是永远的朋友。

朋友,好。

灌下整杯酒,苏然不停在点头,唇间含笑,她微低头,遮住眼:我是开玩笑的,你千万别当真啊。

顾千筠轻轻抬了下眼皮,她就当看不见苏然的失落,吐字清晰道:你以为我这么好骗?

发出几声闷闷的笑,苏然将声音压到最低点,带上慵然:千筠,最近我认识了一个女人,感觉还不错,可以考虑进一步发展。

那挺好啊。顾千筠声音清润,眼神明澈地看了苏然一眼:她是做什么的?

和你一样,是医生。苏然端着酒杯,发呆很久,迟疑道:那你呢,就打算一直不找了吗?

闻言,顾千筠目光空茫幽深:暂时不想再找,现在有安安陪着我,我每天都很踏实,不需要这些。

苏然扔出两个字:也是。

不适合再说话,那就只喝酒,苏然用余光去看顾千筠,她骨相绝美,特别是那双眼,摄人心魄,不敢多看。

最后,将视线放在顾千筠松松挽起袖口的手腕处,苏然又一次肯定她的想法,等海枯了,她都无法不去爱顾千筠。

两人喝到晚七点。

苏然已经烂醉,连话都说不清,即使这样,她还是吵着要走,怎么都不愿意在这里留宿。

顾千筠知道苏然的脾气,也不跟她犟,打电话让顾千燃来,把她接走了。

苏然走后。

关上门,顾千筠倚在门上,头晕得很,她抬手轻按两下,但似乎更疼了。

单衫很热,她醉眼惺忪地解开两颗纽扣,正要解第三颗时,时安把书房门推开一个小缝,脚尖向前移了移,声音很轻:顾姨,你喝多了吗?

顾千筠借着墙,把身体重心放在上面,身形纤细,醉颜微酡,她把解到一半的第三颗扣子系上,此刻,称得上是顶美的女人。

看着时安,眼神温柔又细致,明明站都站不稳,偏偏还是风姿端丽,她笑得恬淡:安安,过来扶我一下。

窗子半开,吹进来凉爽的风。风声,和顾千筠的声音,时安都听得一清二楚。

一步,三步。

时安看见,顾千筠在她面前,流淌着光,和大海的颜色一样,美丽,迷人。

终于,走近她。

时安两手小幅度地往上抬了抬,抬头瞄顾千筠一眼,语无伦次:顾顾姨。

顾千筠又用手指揉额角,低眉浅笑,然后,倾身,靠在时安身上,柔若无骨的手搭在她的肩上,醉醺醺道:安安,我好困。

极近。

时安抿唇,尽量不说话。因为有些感觉,难以言说,比如顾千筠讲话时,会带着热气,吹得她耳朵痒痒。

她探出手,慢慢地,放在顾千筠的腰上,犹豫很久,才将指腹压下去,喘了一大口气,说:顾姨,我扶你去睡觉。

顾千筠迷迷糊糊应一声:好。迈开步,始终在浅浅地笑,刚走到卧室门口,她伸手抚摸时安的后脖颈,嗓音柔柔:安安,今晚和我一起睡吧,我想和你说说话。

时安咬了下唇:好。

答应完,她就后悔,并暗自愁闷,万一再做噩梦,把顾姨吵醒了怎么办?

等时安回过神,定睛一看,顾千筠连衣服都没脱,就躺在床上睡着了,反悔似乎已经来不及。

时安推了推:顾姨。

没反应,她又把声音提高一个度:顾姨,先把衣服换一下,这样睡,也睡不舒服啊。

依然没动静。

唉。时安本不打算再叫了,但呼吸之间,顾千筠半眯开眼睛,动了动脖子,淡淡嗯了一声,声音向上挑。

顾姨,你醒了。慌手慌脚,时安大脑一片空白,讷讷地回一句后,才想起她要说什么:起来换身衣服吧,顾姨。

顾千筠薄唇成线,点头应:好。抓住时安的手,没多会儿,眼睛又闭上了。

看样子,

是不会再醒了。

时安垂下视线,落在顾千筠手上,中指戴一枚素戒,指甲修得干净整齐,真好看。

和自己的手比了比,她嘴一撇,抽出手,藏好,小声嘟囔:不公平,顾姨好白,我好黑。

眼见天黑得更透。

时安蹑手蹑脚地往外走,小心翼翼地把房门关好,在门口,她轻声说:顾姨,晚安。

次日。

天还没亮,四点左右,时安便醒了,翻来覆去都睡不着,她坐起身,过了很久,去拉开窗帘。

没有光。

又把窗帘拉上,瞬间陷入无尽的黑暗,时安用力抓了一把松散的头发,迅速下床,她想去和顾千筠说顾姨,我好害怕。

可步子都迈开,时安却不想去了。算了,不管是这次,还是上次、上上次。每次,都算了。

*

清晨,在饭桌上。

因昨夜醉酒,顾千筠食之无味,几次欲言又止,终于,她酝酿出一句话:安安,我昨晚没乱说话吧。

时安黑溜溜的眼珠左右转了几下,撑着头望天花板:我想想啊,应该没有吧。

顾千筠神色紧张:什么叫没有吧?

说来话长,等会儿我再说。时安悠哉悠哉地喝了一大口牛奶,忽然,她叹口气:顾姨。

话说半截。

不说了。

等得着急,顾千筠扯了扯嘴角:安安,你再不说,我该去上班了。

嘿嘿笑两声,时安脸上笑意更盛:那顾姨就去上班好了。

好啊你。顾千筠这才反应过来,她单手覆在时安脸上,揉了揉:小骗子,胆子大了,还学会骗我了。

哎呀,顾姨,你昨晚是没说什么,不过,你喝完酒以后。时安咧嘴笑,大眼睛忽闪忽闪,看着顾千筠的眼,把话说完:特别可爱。

贫嘴。顾千筠微偏头,头发从肩颈一侧垂坠下来,轮廓分明的脸上都是笑意:对了安安,听你班主任说,你们下周有家长会,为什么没跟我讲?

时安:是,下周四。

眸底溢出悲凉,她又说:顾姨,你工作忙,和苏老师说一声,就不要去了。

顾千筠打断她:那可不行,我必须要去,怎么,难道你不想让我去吗?

时安连忙反驳:当然不是!

顾千筠:那就说定了。

时安:嗯,一言为定。

吃过早饭,把时安送到学校后,顾千筠就驱车往医院赶,因时间紧,她便抄近路,拐到一条胡同里,从这走,可以节省至少十分钟的时间。

突然,顾千筠看到一个男人,背影十分熟悉,她将车速降下来,不确定地按了声喇叭。

男人回头,显然是看到了顾千筠,他摆了摆手,在路边站着等。

是时大川。

顾千筠脚底仿佛灌了铅,踩刹车都感觉沉重,眉心微微动了动,她下了车,朝时大川走过去。

站定,顾千筠平和道:大川哥,你不是在黎南市吗,回来了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我好给你接风。

不用不用,太麻烦了。时大川傻笑,然后,双手放在裤袋里:我昨晚刚回来,本来想今天联系你的,没想到这么巧,在路上碰到了。

顾千筠附和道:是啊。

沉默几秒,时大川看了眼手机,急忙说:千筠,我是不是耽误你上班了,这样,你先去上班,等你下班,我们再约着吃个饭。

顾千筠和煦地笑了笑:没事,那这样,大川哥,下班以后我联系你吧。

时大川:好。

回到车上,顾千筠的眼底闪过几丝惊慌失措,她手心是湿汗,握不住方向盘。

刚才,她只字未提时安,可她知道,时大川见她的目的,就是为了时安。

所以。

她是不是留不住她了。

*

这一上午,时安都有点伤心,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她只考了第二名,在她上面的名字是陈伊洛,一个很酷,不太爱搭理人的女孩子。

其实时安不是胜负欲特别强的人,她伤心是因为,下周顾姨要来给她开家长会,但她却没有考第一名,她想让顾姨看到,她是最好的。

课间,黎微问:时安,我想出去玩一会儿,你和我一起出去嘛!

时安在看书,友好地朝黎微笑了笑:我不出去了,这页书还没有看完。

黎微:好吧,你要是看累了,就出去找我。说完,她便拉着后桌童佳佳走了。

又看了好久的书,时安乏得很,她转了转脑袋,这时,她发现右一排前桌的陈伊洛在看她,但又感觉是错觉。

看谁,都不关她的事。

谁知,时安刚转开视线,陈伊洛竟把凳子往后一拖,从桌洞里拿出一个袋子,朝时安走过来。

时安察觉到,便看,然后,她一脸懵,只见陈伊洛把袋子放到她的桌上,摊开。

里面是糖果。

没等时安讲话,陈伊洛先说:我不爱吃糖,之前看见你总是吃糖,这些都给你了。

别人的一片好意,时安不好推辞,便笑着接受:谢谢你。

陈伊洛依然是那副酷拽模样,她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不用谢,如果你非要感谢我的话,周末来我家里玩吧。

时安不习惯去别人家,但又不想呆板地拒绝,想了想,她说:我需要和顾姨说一声,她同意了我才能去。

顾姨?显然,陈伊洛生出了好奇心,她问:你是和你的顾姨生活在一起吗?

时安点头:嗯。

陈伊洛又问:那你爸爸妈妈呢?

时安语气平静:爸爸妈妈不在世了,现在都是顾姨在照顾我。

一时语塞,陈伊洛犹豫片刻才说:对不起,是我唐突了,不过,我跟你挺像的,我没有爸爸。

时安没问。

陈伊洛主动说:我连我爸爸的样子都没有见过,而且,我甚至都不知道他是谁。

时安惊讶,她只是安静地在看,在听。两个十岁的小孩子,在这一刻,惺惺相惜着。

三两分钟后,苏然从教室外走进来,在离时安还有一步距离时,她说:时安,放学等我。

时安下意识问道:老师,是顾姨怎么了吗?

放心。苏然往前走一步,双手撑在时安桌面上,说:千筠说晚上带你去见一个人,让我送你去。

见什么人?

时安猜不到,又想知道,便问:老师,顾姨有告诉你是去见谁吗?

苏然双眉一扬:没告诉。

哦。一看问不到什么,时安只好作罢,眨巴着眼睛,礼貌道:麻烦老师了。

苏然声音清润:懂事的小家伙。说完,她微弯腰,垂眸去看时安:等找个周末,我还去你家。

时安摸了下鼻尖,小声道:行,老师,但你下次不要再把顾姨喝醉了。

没问题。比了个ok的手势,苏然拢了拢开衫,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出教室。

听着脚步声越传越远。

陈伊洛刻意弄出动静,在时安的目光寻到她那里时,她问:你和老师看起来很熟的样子?

时安没打算隐瞒:也没有,苏老师是顾姨的朋友,跟我说话大多数时候,也都是为了顾姨的事。

不知哪句话惹得陈伊洛不满。

霎时间,她就变了一张脸,声音冷得没有半点感情:时安,我讨厌你。

根本摸不清状况,时安哭笑不得,但不想问为什么,她指着桌上的糖说:既然你讨厌我了,那这些糖还给你吧。

哼。陈伊洛把双袖向上一挽,倔强地抬头:虽然我讨厌你,但是我还挺喜欢你的。

时安:这不矛盾吗?

陈伊洛孩子气地说道:当然不矛盾,不过,要是你能和苏老师不那么熟的话,说不定我就不讨厌你了。

这是什么跟什么,明明在说她们的事,怎么就扯到苏然了,坐姿有点累,时安稍微调整了下姿势。

心念电转之间,她猛地感同身受,陈伊洛对苏然,就像是她对顾千筠

如果顾姨对别的小孩子亲近,她应该也会和陈伊洛一样,讨厌那个被顾姨喜欢的人。

这样想,时安便露出我都懂的笑容,她眼里充满光亮:我跟苏老师不熟。

陈伊洛深深地笑了:既然你这样说,那时安,你这个朋友,我就交了。

时安:好的,陈伊洛。

*

顾千筠和时大川约在茶不醉,面对面坐了很久,顾千筠先说话:大川哥,安安已经放学了,我朋友送她过来,我还没告诉她,你回来了,想着给她一个惊喜。

时大川目光幽幽,有愧疚之意:千筠,多亏有你,这些日子我赚了不少钱,赌债也都还清了。

接下来要说的事,顾千筠隐约感知到。

她微笑着点头,没逃避问题,直接说重点:挺好的,大川哥,那安安呢?

时大川也没绕弯子,他打开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放到顾千筠面前:千筠,这是安安住在你这里的生活费,现在我有能力照顾好她了,所以,我想把她接回去,你看行吗?

该怎样坦然面对。

顾千筠微垂眼,长长的睫毛下,黯淡一片,她无意识地用吸管搅拌着柠檬水,一不留神,有水珠溅出来。

时大川又问:可以吗,千筠?

抬头,顾千筠肩背笔直,易碎转瞬即逝,清贵的脸上又浮现出笑容,她把信封推回去:大川哥,这个你拿回去,我不会收。

又低头,酝酿很久,她的声音里飘着淡淡水雾:安安,如果她愿意的话,你就带她走吧。

时大川心粗,看不出所以然来,他笑得爽朗:安安这孩子,没少给你添麻烦吧。

顾千筠顿了一下,眼里闪过几丝哀伤,很快掩住:没有,安安很乖,从来都不给我惹麻烦。

说到这,电话响了。

顾千筠拿起手机,起身准备往外走,并说:大川哥,我朋友把安安送过来了,我出去接她们一下。

时大川本来也想去,但怕太突然,吓到时安,他整理好衣服,说:行,我在这等你们。

顾千筠:嗯。

走出餐厅,一眼便看见时安,顾千筠面色僵住,恍惚地迈着步子走向她。

时安从不站在原地等顾千筠,她小跑着迎上去,笑意写在脸上:顾姨!

喉头一哽,那声哎怎么也发不出来,顾千筠愁眉双锁,勉强勾起一抹笑。

咦,顾姨脸色好差。

时安收起笑脸,慢慢走过去,略略沉吟后,问道:顾姨,你身体不舒服吗?

顾千筠没说话。

良久,仿佛无意一般,她把时安揽在怀,微微阖目,摇头说:我没有。

那心中惴惴不安,时安从顾千筠怀里钻出来,转头对苏然说了声:老师,再见。

立刻回身,拉紧顾千筠的衣袖,呼吸一凝:顾姨,那你笑一笑,好不好?

顾千筠没回话,望着苏然驶远的车子,唇微微向上扯,笑得没那么好看,她也不强求,说:安安,进去吧。

心悬着,时安听话点头:顾姨,怎么神神秘秘的,你是要带我见谁啊?

顾千筠:进去就知道了。

推开门,时安的目光四处移动,最后,她呆呆地立住了,因为,时大川正激动地朝她跑过来。

像隔了一个世纪。

应该开心的,可当时大川试图去摸时安的头时,时安脸憋得通红,躲开了。

时大川的手僵在空气里,他尴尬地放下,憨笑道:这也有快两年没见了吧。然后,他引领着时安往座位上走:时间过得可真快,安安都长高了。

时安眼睛湿湿的,

没讲话。

顾千筠看在眼里,轻轻碰了下时安的手,温声道:安安,叔叔跟你说话呢。

时安深深地看着顾千筠,奋力地想在她眼中找到她的影子,奈何顾千筠不肯回望。

时安的每一次颤抖和恍惚,都能感受到,她的幸福将要被撕扯,逃到天涯海角,都逃不掉。

时大川还以为时安是害羞,连过渡都没有,直接把话说出来:安安,叔叔现在在黎南做了点生意,可以给你好的物质条件了,我这趟来,就是想把你接走,跟我一起去黎南生活。

都以为,

时安应该开心。

一秒接一秒,时安带着一种不确定,一种乞求,牢牢抓住顾千筠的衣袖:顾姨,只要你说让我留下,我就不走。

真挚又冷静。

在顾千筠耳中,这声音嘹亮,回荡,她完全可以温柔地说出完美答案,安安,我希望你能留下来,可她不能,她的真实想法被捆绑住,剩下的是,比起你的亲叔叔,我的身份,只是一个阿姨。

孰轻孰重。

该有自知之明。

想开了,也透了。

顾千筠终于肯把眼光投向时安,梨涡浅现,这份温柔,在她与时安共同度过的时间里,上演过千遍万遍。

时安瞬间心安。

她复笑,听着呼吸节奏,等顾千筠说完好听又温柔的话,她就去抱她。

然而,接下来,顾千筠支起胳膊,撑着头,往窗外看,对着星辰、路灯、孤树说:安安,和你叔叔回去吧。

字字清楚且轻柔,

却带刺。

时安原本搭在顾千筠身上的手,无法抑制地滑下,情绪消褪,她怔怔的,尝试把唇张了又张,软绵绵地说:顾姨,你不要我了?

鼻音浊重。

再不挽救,

时安就将破裂,破碎。

自私点活,轻而易举。

可顾千筠不是这样的人,她不能弃她的顾虑、责任于不顾,即使很忧伤,很痛苦,她也必须狠心:安安,听话。

又在不争气。

时安不想哭,却拼命在掉眼泪,她竭力忍,却止不住,鼓足勇气,又问:顾姨,你回答我。

只要看见时安哭,顾千筠所有努力都会一败涂地,她给时安擦眼泪,那一片泪,沉甸甸的。

一次,就自私这一次。

顾千筠摒弃理性,抛开对她和时安之外的世界的在意,声音干干净净:顾姨不让你走,别哭了。

时安把这看作是,郑重的承诺,收好眼泪,她又恢复神采,甚至能好好和时大川说话:叔叔,我在临安生活惯了,让我待在顾姨身边吧。

即使时大川不打算同意,但顾念到时安的情绪,他只能暂时答应:好,只要你开心,在哪都行。

看起来,

皆大欢喜。

但顾千筠明白,这种和谐,是短暂的,突然,泛起一阵子悲痛的感觉,苦笑着,就当提前练习一遍。

过几天,不,也许明天或者后天,时安就不在她身边了,去哪?去很远,去不是她们的家。

之后,都不讲话。

各想各的心事。

打破平静,是在时安上卫生间后,时大川放下筷子,毅然决然道:千筠,无论如何,安安我是一定要带走的,她是我唯一的亲人,我希望你能理解我。

顾千筠在疲惫的沉默,她一向果断,这般挣扎,是头一回,尽管她知道犹豫多久,都没用,却还是想动作迟缓些,答应得晚一点。

等到不能再等,她开口:可是,如果安安不听我的话呢,如果她不愿意走呢。

似乎早就想到这一点,时大川态度坚定:骂她,赶她,不管用什么办法,都可以,她现在还小,等离开临安,这里的一切,慢慢都会忘了的。

顾千筠在心里加上:包括我。

尽量不失态,她保持得体微笑,可放在膝上的手弯曲着,颤着:好,大川哥,我尽力说服安安。

时大川沉思片刻,显露出伤心:千筠,我看得出,安安跟我生疏了,但我相信血缘,你一定要说服她,好吗,我求你了。

话说至此,顾千筠只得应下:好,不过我也有一个请求,能给我十天时间吗,我答应过安安,下周要去给她开家长会。

时大川痛快点头:行。

*

今晚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顾千筠在忙工作,时安在喝牛奶,她们有默契,时安一发呆,顾千筠就回头看她。

这会儿,时安又在发呆。

顾千筠微倾身,用笔杆轻轻敲了下她的头:快把牛奶喝完,想什么呢?

时安倒是诚实,有一说一。

她仰头将牛奶喝尽,放下杯子,起身走到顾千筠身后,自然地用双臂搂住她的脖子:顾姨,叔叔说他过几天才走,你说我是不是要给他准备一个礼物呀。

听到这话,顾千筠身子微微一僵,她动也不动,便说:是是应该准备一个。

时安立刻发现异样,紧张地问道:顾姨,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当然没有。顾千筠将鬓角碎发挽上去,转头说:安安,你想不想看电影?

时安点完头,马上摇头:我是想看,不过,顾姨你要是不想看的话,我们就不看。

我也想看。起身,拉紧时安的手,顾千筠带她往书房走,走到书架前,说:今天听你的,你想看哪部?

时安抬头看影碟,

踌躇间,她偏了头。

顾千筠在她眼前。

时安还记得,第一次见她,也只是瞥上一眼,就觉得她美得不行,高贵绝俗。

她温柔,美好,似真似幻。在时安心里,任何词汇都形容不了她,都是亵渎了她。

时安因为喊她一声顾姨,

偷偷幸福着。

可不知怎的,现在,顾千筠像装满了心事,时安不敢碰她,她怕一伸手,她就要流眼泪了。

时安只敢待在原地,装作什么都看不到,说一句:顾姨,我想看恐怖片。

顾千筠从不看恐怖片,因为她害怕。

时安是知道的。

可接下来,让时安意外的是,顾千筠竟深呼吸,像小孩子一般,给自己壮了壮胆:好,听你的。说完,她便准备去拿影碟。

时安对着顾千筠的脸说:算了,顾姨,我又不想看了,我想跟你说话。

傻孩子。踮脚,顾千筠边拿影碟边说:看电影也不耽误说话,况且

时安面露精光:况且什么?

况且这次不看,下次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看了。

这些通通不能说,顾千筠笑着,再笑:况且我也想尝试一下。

时安不声不响:嗯。

关了灯的房间,屏幕上满是鲜血,几乎每一秒,都是会把人吓到魂飞魄散的场景。

奇怪的是,

时安没反应,顾千筠也没反应。

忽地,一阵诡异的尖叫声传出来,时安一激灵,偏头去问:顾姨,你不害怕吗?

顾千筠声音很软:有安安在,我当然不怕,也没什么可害怕的。

这话,让时安快活极了。

她半靠在顾千筠身上,浑然不觉什么是恐怖,她也一样,什么都不怕。

但是,时安明明是怕鬼的。

怕到不行。

进度条过半,时安的呼吸声愈发均匀,顾千筠稍低头看,眼中结霜,乱七八糟。

她想着,

等到了再一个秋,时安就不在这里了。

*

家长会那天,顾千筠准时到校,找到时安的班级时,苏然站在讲台前,一看见顾千筠,便指着时安的座位:坐这。

顾千筠兴致不是很高:好。

知道不是能闲聊的场合,苏然也就没多说话,她移开视线,往门口看。

这时,一个女人走进来,相貌出众。

青色紧身针织衫,黑色收腰中长裙,配一双短靴,身材高挑,神韵脱俗,神色间却冰凉。

走到苏然跟前,她停下脚步,眸光清冷疏离,问道:苏老师,请问陈伊洛的座位在哪里?

苏然:中间那排,第二个。

好,谢谢。

迈开腿,走了没几步,她眼眸微眯,转了方向,朝顾千筠走过去。

没过几秒,她便站到顾千筠面前,身姿慵懒,嘴角向上翘起:顾千筠。

顾千筠抬眸,先愣,回忆了一阵才反应过来,脸上绽出暖暖的笑:致晚,你怎么会在这?

我在这,当然是来开家长会了。陈致晚声音无温,却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结束了,一起吃个饭,致川吧,最近总提起你。

可以。顾千筠淡然而坐,两眼闪动笑意:对了,你是来给谁开家长会?

陈致晚垂眸,指着成绩单上第一个名字:陈伊洛,我女儿。

顾千筠满是赞扬:真棒。说完,她又说:致晚,说来也巧,你女儿和我家小孩玩得还不错。

陈致晚琢磨了下才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家小孩是不是叫时安?

顾千筠:是。

但这个字尾音刚落,班长就急冲冲地冲进来,上气不接下气,脸色煞白:老师,时时安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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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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