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柳上生来面盲, 分不清人的长相好赖,以人的衣服服饰,灵力特征来做分辨, 她唯独记得一个的人面容, 便是纵月剑以前的主人。
唯独能一眼在人群中认出的,是那个持剑而立,萧萧白衣少年郎。
也因此,她于数万人的尸首中, 一眼找到了他。
小时候的明夏问, 娘, 我爹是谁呀?
柳上烟归,池南雪尽,她抬头看着伏羲山上明媚的日光, “他叫池南。”
伏池南。
布衣提三尺, 一剑破云天。
八卦阵上最夺目的一块门碑上, 魏曲辛背后那块三尺门巨石上的门训,便是伏池南亲手写下。
前任掌门当年收他入山门, 赐他此名,便说过,此子将来必能结丹成婴, 五百年内入小天劫, 是伏羲未来最有天赋的一位剑修。
他全家被灭, 上山修炼筑基, 再次下山时,仇家早已因为因果报应,被另一伙人灭了,这并未成为伏池南的心魔, 此后他一心剑道,进度惊人,比前任掌门的预言有过之而无不及。
事实也的确如此。
极高的天赋,惊人的修炼速度,无数的奇遇,很多人说,他是天命之子。
后来呢?
后来便是妖魔大乱,民间哀鸿遍野,三大门派奔赴各地,降妖除魔,追杀魔头,万佛寺今日来的三位特使,都是见过那位少年剑修的惊艳天赋的。
甚至当年的菩子大师,还只是连主战场都未能踏入的金丹修士,只能仰望那人的剑光。
可如今,他已是元婴后期的强者,那人的名字却鲜有人知。
那场试图击杀魔头的屠城之战,无数修士陨落,伏羲山损失惨重,万佛寺的明悟也退出门派,永不回师门,江治迁身受重伤,活下来的人寥寥无几。
谢柳上从其他城池赶去时,只见到比当年墟州城更加惨烈的景象。
因为那座城,比墟州更大,里面的人,比墟州多上数倍,且死的,大多都是修士,以往无所不能,被无数凡人仰望的修士,在那城中都被吸干血肉而死,和凡人的枯尸没有两样。
她便一个人将他的尸首带回了伏羲,路上足足走了三个月。
从秋霜满地,走到积雪皑皑。
从污浊不堪的凡间,走回冰冷沉默的仙山。
她回到伏羲的第一件事,便是奏请前任掌门,让伏羲山所有弟子从南瘴海撤回,退出三大派的追杀行动,内外门所有弟子禁足十年,不得出山。
七八百年过去,所有人都当她忘了伏池南。
所有人也都忘了伏池南,甚至没人再提起这个名字。
但今日不过元婴修士的一句话,她便不顾两大门派之间的关系,灵威镇压,险些当着所有人的面,杀了昆仑的特使。
魏曲辛声音颤抖,不仅愤怒,还有些恐慌,:“谢柳上,你疯了!”
她是小天劫修士,只要万佛寺的人不干预,要在季界赶来此处之前将自己击杀,轻而易举。
可他先前笃定她不敢,因为她不是个疯子,她是伏羲的掌门,如今妖魔再起,不说魔头逃脱一事,人间也是妖魔卷土再来,气势汹汹,若是她顾全大局,就不该在此刻和昆仑翻脸。
她怎么敢这么做,谁不知道,她能有今天的一切,不都是昆仑给的吗?
座上的女子淡淡回道:“我是疯了,人间疯子杀人,不算犯罪律,修真界疯子杀人,也无可厚非,昆仑的小天劫修士我们动不得,可元婴修士无数,死了你一个,江掌门还能培养出其他无数个元婴修士,你觉得你和伏羲在他看来,谁更重要?”
他七窍流血,染红了身前的衣袍,口中却只能勉强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你,你!”
谢柳上释放出来的灵压还在节节攀升,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将魏曲辛的五脏六腑都快要柔碎,神魂被灵力凝结成的针戳的破破烂烂,在这么下去,魏曲辛即便死不了也要废上几百年。
“池南是死了。”
谢柳上扫了一眼座下千千万修士,伏明夏站在她身后,静听着这一切。
那白衣黑袍的女子,高坐正道之首,眉目淡然清冷如高山落雪,而后她伸手拂去桌上的落叶:“可我还没死。”
**
万籁俱静。
李为意都不敢说话,神仙打架,他们这些低阶修士光是站在场边,血条都在来回蹦迪,若不是岐黄门的弟子有眼力见,不停往他们人群里放治疗技能,一片绿光萦绕,他们早就重伤倒地了。
眼看魏曲辛真要命丧此地,一股柔和的佛光渐渐流入场内,亲和地将谢柳上的灵力与魏曲辛的身体隔开。
久空大师双手合十,出来打了个圆场:“诸位都消消气,昆仑特使说话的确无礼,谢掌门也教训过了,毕竟是昆仑特使,如今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一同商议,也给万佛寺一点面子,此事就此揭过可好?”
魏曲辛当然是不愿就这么算了的,可他的靠山还没来,此刻台上坐着的几位小天劫修士不是万佛寺便是伏羲山的,他若是硬来,真说不准会是什么下场。
他只能忍忍这口气,待日后在和伏羲算账。
谢柳上并未继续施压,而是收回灵力:“久空大师说的不错。”
气氛缓和起来,久空大师立刻接上话题:“魔头逃脱封印,天地动荡,百年前妖魔之乱中,我等三大门派和修真界诸位联手打在人间的大阵阵眼也有所松动,我已收到多封急件,人间汹汹,多地皆有妖魔趁机作乱,若是让魔头回归人间,再聚拢起那两大妖魔势力,恐怕不仅是人间,日后连修真界也会沦为地狱。”
他扫了一眼众人:“那场妖魔之乱是如何景象,见过的人此生都难以忘却,我想,诸位更不想再经历一次。”
伏明夏也读过一些有关人间大阵的记载。
数百年在追杀恶念时,伏羲山的前掌门便提出以九州大地为地,一路布下人间大阵,当阵成之日,便能压制人间妖魔,使其在人间的妖魔之力大为减弱,魔气消退,九处阵眼所在之城方圆数百里内,妖魔更是不敢踏入半步。
布阵之事虽然是伏羲提出,但昆仑和万佛寺也出了不少力。
随着时间推移,沧海桑田,斗转星移,有些阵眼遭到了破坏或者意外失效,又或者有妖魔刻意为之,总之,如今大阵式微,更给了那些妖魔可乘之机。
久空大师提议道:“虽然昆仑一直强调,抓住魔头事大,但人间妖魔也不可放任不管,除了派人前去处理各地作乱的妖魔以外,还要有可靠之人前去修复人间大阵的各处阵眼。”
谢柳上颔首:“我也如此认为,比起围剿行踪未定的魔头来说,人间大阵一事更为紧急。”
台上两人一人一句把话都说完了,魏曲辛几次想开口,却又不敢在此刻发言,嘴巴一张就感觉要吐血。
季界和那个没脑子的臭小子什么时候才来,不知道今天要开会吗?!
他牙都要咬碎了。
作为昆仑特使,什么时候这么没面子过。
也不知道是不是魏曲辛心诚,他在心里刚骂完这两人,远处便有一股强劲的风力直冲此地而来!
最前面是一道狼狈地影子,影子后跟着两道劲风,其中一人御剑,一人则浑身散发着小天劫境界的恐怖灵压,显然是追着前面那道狼狈的影子而来,且出手招招致命,让那道狼狈的影子在逃窜的时候,还在不断飙血。
比起刚才魏曲辛被灵压攻击的画面,这幅追杀景象更为直白。
就连磐山门的门主赵悟山都坐不住了,腾的站了起来,怒喊一声:“何人敢在伏羲门中如此行凶!”
当看清那两道影子是何人的时候,他猛地坐了下去,恨自己刚才反应怎么那么快。
因为那正是姗姗来迟的剩下两位昆仑特使,小天劫修士季界和江掌门的儿子,江槐亭。
而最前面那狼狈逃窜的影子,浑身破破烂烂,衣杉都被剑光砍成了布条,皮肉外翻,好不容易坚持逃到此处,终于坚持不住,从空中直直摔落在场中央,而后他抬头,朝着万佛寺所在方向吐出一口血,断断续续叫道:“师叔,救我……”
赵悟山是坐下去了,这下轮到菩子大师站了起来。
他双目陡然发红,盯着那浑身是伤的青年,瞬间认了出来——“忘尘!”
季界当然看见这满场的修士,也知道如今收不了场了,这和尚偷听到他们的计划,若不能当场将其击杀,之后的事就麻烦了。
死无对证,哪怕是他们此刻杀了对方,只要找个理由便能搪塞过去,万佛寺还能为了一个不到金丹期的修士和他们翻脸不成?
他毫不犹豫出手,全身的灵力都汇聚在身边江槐亭的剑中,剑体瞬间灵力暴涨,散发着恐怖的锋芒朝着忘尘而去!
江槐亭:“??”
我的剑怎么突然变强了,还有了自己的想法?
很快他就感知到那股力量来自身边的季界,便也没有抵抗,让对方借了自己的法器发出致命一击。
剑光转瞬即至。
菩子大师立刻出手,但他到底是元婴修士,挡不住小天劫的灵压,那剑体破空而来,直直刺向忘尘的心脏,而此刻地上的人已经失去了躲避的能力。
两道佛音骤然在所有人耳边炸开,季界整个人都被击退好几步,更别说被震开剑体受到反噬的江槐亭。
这位昆仑少主口中爆出鲜血,身体脏器震动,神魂都暗淡了几分,整个人和剑体一起飞出去数米远,最后撞到磐山门的雕像上,感觉后背的骨头都碎裂了几根。
季界脸色一黑。
两道佛音,他如何不认识。
万佛寺的两位小天劫修士,久空大师和无难尊者,同时出手,瞬间护住了忘尘,还丝毫不留情面地回击了他的灵力,他们但凡出手的时候收敛一些,江槐亭也不至于被震飞这么远。
若他的本名剑不是昆仑为他所制的上等法器,就这一下就能让剑体碎裂,让他变成废人!
他可是昆仑少主,这万佛寺的人,未免太嚣张了。
但更让他眼下难做的不是万佛寺出手,而是……
他已经失去了击杀那个和尚最好的机会。
菩子大师立刻从座位上飞落下来,掏出一把丹药就往忘尘嘴里塞,还不让为他输入佛力疗伤。
果不其然,刚缓过一口气的忘尘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当成说了出来——“昆仑此处前来伏羲,目的根本就不是参加除魔大会,他们就是想趁机掌控伏羲山,操纵其他诸门派,为此,他们还带来了昆仑恶蛊——”
季界怒吼一声:“一派胡言!”
站在老远之处的李为意往后退了几步,看着自己的血条被对方一句话又吼掉一半:“……”
这声中夹着灵力,显然是冲着忘尘来的,可惜他周身环绕着佛光,被两位佛修护着,季界的举动对他没造成任何影响。
但不代表其他人就没有影响。
神仙打架,路人遭殃。
除了元婴修士以外的修士,身边的器物桌椅全都碎裂散开,时刻还得用灵力护着自己,不少人更是退出百米之外。
先前季界赶到时场上便已经凶险万分。
伏明夏原本站在掌门后面看热闹,第一时间也掐了个护体诀,但身后有人拉了她一把,把她推到身后。
她抬头一看,便认出是段南愠的背影。
只是他带着白色面具,红绳绕过发间拴在马尾下面。
伏明夏仰头瞧着他:“你不是说不来吗?”
段南愠未曾回头,却有轻笑声传来:“一刻钟的时间内便能瞧见三大门派的小天劫修士打了两回,这热闹不看岂不是吃亏。”
纵月剑挂在他腰间,并未出鞘,但他站在她身前,那前方紊乱恐怖的灵压便越不过他半步。
-----------------------
作者有话说:还是那句话,更新不稳定!可以等完结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