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院里的记忆, 大多和声音有关。
下雪的声音,扫雪的声音,夹杂着几句雪娘和丁阳的对话。
做法劈柴的声音, 还有人踩在雪上的脚步声。
在这些朦胧模糊的记忆里, 她只能躺在床上,没法离开那个小小的屋子。
偶尔被抱去主屋,路过那狭窄的小院,她也能看一眼雪, 但更多的是一晃而过的苍白景象。
墟州仿佛没有其他季节, 这个冬日太漫长。
院子里的枯树像是死了, 好像永远长不出新芽,但实则每个冬季,它都是那般, 等到了春日, 必然是会抽出芽叶, 夏季里繁茂开来,遮挡日光。
所以, 丁阳不会砍掉它。
大多数时候那只笨笨的,又有点懒惰的驴,都在外面跑货, 一开始是丁阳照顾它, 后来成了少年段南愠的工作, 她没法想象那样清冷的人喂驴打扫的画面, 但能听到他为它擦身时,院子里响起的一声声高兴的叫唤。
好像它也认他,是它的小主人。
等到雪化了,年后开春, 日光熹微,门窗不用每日紧闭着,她也想看看不一样的景象。
可无论是她,少年,还是雪娘,丁阳……
还有那只驴。
小院里的所有生命,都等不到那一日了。
伏明夏恍惚间,竟分不清这些是梦还是记忆。
因为它们太像真的了。
很多时候,她以为自己就是丁月。
少年的眼睛很好看,眼尾微微上扬,睫毛也长,瞳色比常人更淡,唇总是抿成一条不那么高兴的线,像是背负了什么过于沉重的东西,她不太喜欢那样的情绪,在伏羲山的时候,即便是背负了一辈子都还不完的灵石,段南愠也没露出过那样的神情。
他的唇依然薄淡,但总是若隐若现地带着笑,像是在笑这个世界,也像是在笑自己。
他和常人真的不一样,别人是开朗外向,遭受了什么苦难,一夕之间性情大变,从此不爱笑了。
可他好像生来就在苦难里,就在看不见光的深渊里,对每个人都充满了警惕和戒心,而后漫长岁月里,终究是什么都不在意了,不在意苦痛,不在意背叛,不在意……某些过于沉痛的东西,所以才勉强学会了笑。
冯雪娘常坐在床边和她聊天,像是怕她闷。
“隔壁孙大娘的孙女算起来,今年也有四岁了,平日里不知道多调皮,比她那几个哥哥都能爬上爬下,那日碰见我,孙大娘还和我说呢,她最喜欢这个小孙女,说她多漂亮,我说啊,咱们家月儿也漂亮。”
孙大娘比冯雪娘年纪大上不少,加上这里的人嫁娶都早,因此人口兴旺,三四代人同堂是随处可见的事情。
她总是絮絮叨叨说一些没那么重要,又很琐碎的事情,大多没什么意义,但却是冯雪娘每日能见到的最有趣的事情:“她虽然有几个哥哥,可那几个一个比一个爱闹事,爱捉弄她,咱们月儿虽然只有一个哥哥,可却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对不对?”
她没法回答,但冯雪娘当她肯定了自己,而过露出高兴的笑容。
在冯雪娘心中,早就把那个捡来的孩子当做自己的儿子。
“你说,月儿的哥哥叫什么名字好呢?”
冯雪娘没念过书,认识的字不多,但她总觉得,孩子的名字要与众不同些才好,像是月字,虽然简单,但取的是诗经,‘月出皎兮。佼人僚兮’,在她心中,女儿就像是天上的月亮一样美好,漂亮,宝贵。
所以,愿意出钱找秀才取名的父母不多,尤其是家境不怎么富裕的,用孙大娘的话来说,就是——花冤枉钱!
“那捡回来的孩子,你们对他已是不错了,城里的慈善堂都没你们夫妻两这么好心,供他吃穿住不说,又是找裁缝做新衣,又是取名……要我说,随便叫个名字不就行了,他不会说话,就叫小哑巴多好!”
冯雪娘说:“哪能这么随便,他是个人呀。”
是个人,就不该和山林野兽一样,住在朝不保夕的荒郊野外,挨饿受冻,也不该被人当做仆从一样,呼来喝去。
一个人,就该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家,自己的家人。
伏明夏躺在床上,不知道家里家外发生了什么事,只记得在这之前,有一次,他似乎要走。
不是要出门,而是要离开丁家。
或许是因为伤好了。
她能听见雪娘挽留他的声音,但没听见少年的任何回应,和雪一样,沉默而冷淡。
但冯雪娘终究只是叹了口气,回到屋里,默默替他准备起离家的东西。
伏明夏有时也想,段南愠究竟有什么能力,能让长辈都想和他亲近,都可怜他。
但被人可怜,本身就是一件可怜的事。
“这么冷的天,又没有合身的衣裳,至今穿的棉衣,还是你爹之前穿破的,改了一下尺寸。”
“你说怎么就不能等到日子暖和了再走?”
丁阳也陪着她说话,“他虽然没说,但未必就没有自己的家人或者亲戚,或许是想起来了,也或者是想回故乡看看,你又何必要留他?”
冯雪娘往包裹里塞了不少东西,一边塞一边瞪他:“我倒是想留,可又留不住,邻里都说,我们养他,是为了月儿以后有人照顾,但你我都知道,不是这样的。”
丁阳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当然了解你,这世上可怜的孩子那么多,孤儿那么多,妖魔肆虐,难民也越来越多,你想帮人,救人,却有心无力,咱们能帮一点是一点,你是把他当成先前那些饿死,冻死在路边的可怜小乞丐们,还有你那被山妖吃掉的妹妹一家。”
冯雪娘擦了擦微红的眼睛,“是啊,原本说是等月儿出生,就认阿启做哥哥……”
可如今,无论是她的妹妹,还是妹妹的孩子,全都葬身妖腹了
她抬头看着窗外满天的大雪:“你说这天怎么就这么无情?明明已经让这么多人流离失所,却偏偏还要来这么冷的一个天气,让那些原本就……什么时候,这世间上才能没有那些吃人的妖怪,大家都过的好一些……”
丁阳:“妖和我们人一样,都是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你赶不走它们,它们也杀不光我们,”
他耐心地握着冯雪娘的手:“我们不是还有那些仙人吗?他们也是人,妖杀我们,他们便杀妖,这世间的事,都是一报还一报。”
冯雪娘低声:“家里还有三两银子,既然那孩子要走,便给他一些吧……”
这钱显然是丁家的根本和全部了。
但想到生病的丁月,还有年后的开支,最终,他们依然是留了大半,抽出一两银子,偷偷藏在那给离家的孩子准备的包裹里。
伏明夏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走。
只是夜里少年推门进来,浑身风雪,眼眸依然冷淡,他在床下铺着垫子躺下,到了夜里,有贼人偷摸进来想偷点什么,手里还有利刃,可少年闻声而醒,那人就推门闯了进来。
少年袖中的手刚捏出魔气,突然想到身后还躺着一个人,他散了魔气,硬生是像个凡人一样去贴身肉搏。
那贼人不知道是从何处来的流匪,杀人不眨眼,身上背了多少命案,和他动手,还不能表现得太厉害,真是为难段南愠了。
伏明夏躺着不能说话,不然真想和他说一句,这儿就他们三人,对付这种该死之人,直接一刀毙命就行,不用演。
但他演的太卖力了。
或许也不完全是因为她,她总觉得他在躲什么人,才尽力将自己装的和凡人似的。
是的……
装的像是凡人。
她记得段南愠上山之后宋崖检查过,他身体里没有灵力,也没有修士该有的灵力境界,只是神魂和体质异于常人,因此众人都以为他是凡人。
如果说,那个时候他的凡人之身……
也是装的呢?
少年演的还挺认真,最后屋子里的响动惊动了丁阳,两人合力制服了贼人后送去报官,而后丁阳才发现,少年的手臂被划伤,衣袖内部全是血。
这下丁阳更愧疚了,在他们看来,他是为了保护丁月受伤的,一个手无寸铁的孩子,面对贼人非但不退却,还拼命反击,打折了对方一条腿和两只手,戳瞎了贼人一只眼睛——
等等。
伏明夏:你们就没觉得这结果有些离谱吗?
这件事很快传遍邻里,因此人是官府缉拿的对象,这一落网,丁家和丁家的哑巴少年便出了名。
或许是因此受到了比之前更多的关注,他才要走。
有时候他在院子里喂驴,门口有小孩跑过,是隔壁孙大娘家的小孙女,喊着“哥哥等等我”,而后没多久又折返回来,悄悄扒在门框上偷看段南愠,半晌才用软糯的声音问,“哑巴哥哥,你在做什么呀?”
段南愠不说话。
哑巴是个好人设。
他也不理她。
小孙女在隔壁那是家里的星星月亮,捧在手心的,每天还有几个哥哥围着她逗她笑,哪里受过这种无视,当下有点生气,捡起石头扔进院子里砸他,“我知道,奶奶说过,你只当丁月的哥哥,只和她玩,是不是?”
少年哪里会和一个三四岁的孩子计较,在他看来,她也不过是个和其他所有人一样的物件罢了,只不过这个物件小了一点,就和他第一次看榻上的躺着的丁月一样。
若是她进来闹,扔出去就是了。
好在小孙女的几个哥哥及时跑了回来,拦住了要发脾气的小祖宗,哄着她去爬树玩。
那几个孩子走的远了,但以段南愠的听觉,依然能清晰听到他们的对话。
“不要你抱!你没有哑巴哥哥好看!”
“好啊,那我们不要你了,你去隔壁和丁月抢哥哥吧!她只有一个哥哥,你去了还要和她分,想好了?”
“那还是算了!还是我划算,我有好几个哥哥,都是我一个人的,哥哥,我要吃糖!”
“刚才还说别人家哥哥好,现在就要吃糖?自己买去!”
“哥哥,哥哥!你们是天底下最好的丑哥哥!”
“……”
哪有这样要糖吃的?
妹妹吗?
别人家的妹妹会撒娇,会生气,有糖吃的时候会满足,会笑,会追着喊“哥哥,哥哥”,丁月呢?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处紧闭门窗的屋子。
她连哭笑都没有声音,哪里会喊哥哥。
**
准备离开丁家的那天段南愠起的很早,天还没亮,伏明夏被他起身的响动吵醒的时候,还以为是半夜。
和往常一样,他扫了床上的她一眼,而后站起身,将屋子里的一切都检查了一遍,门窗,火盆,水缸……
里里外外仔仔细细。
伏明夏怀疑他在她睡着的时候,偷偷在屋子里藏了私房钱,但是忘记藏在哪里了,所以临走的时候把这里到处都检查了个遍,就差检查一下屋顶漏不漏风。
可惜他还没找到私房钱,便有人敲门。
冯雪娘也起得早,她煮了一碗面端过来,送到桌上,非要少年吃点东西再走,“这外面乱的很,不比家里,就是出了墟州,外面也多的是坏人,你对人生来多疑,先前我还和丁阳说过,觉得你戒心太重,不知道受过什么苦,可现在真要走了,我又庆幸你是这样的性子,因为这世道早夭的孩子太多了,对人多点警醒才能活下去。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我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看人准得很,”
她看着低头吃面的少年,又扫了一眼床上的伏明夏,“ 这些日子,麻烦你照顾月儿了,有时候,我真以为你是她的亲哥哥。”
女人笑了起来,她说的自己都笑了,因为这屋子里的人都明白——他们既没有什么文书上的关系,也没有血脉关联。
同样是母亲,她和谢柳上完全不同。
谢柳上容颜不老,身份尊贵,走在哪里都是一派掌门,受人敬仰的存在,性格也不拘一格,没有半点长辈的样子。
若是到了凡间,没人看得出来她是一个孩子的妈,只以为她是明夏的姐妹。
当她用灵识扫人时,多少修士都要拜服在小天劫的惶惶灵压下。
她吃的是仙草灵丹,穿的是上品神衣,也从不用天阶以下的法器,出手便能让无数妖魔闻风丧胆,别说凡人了,就连凡人口中的其他“仙人”,见了她也得毕恭毕敬。
作为谢柳上的女儿,伏明夏自然过的比她不差。
但冯雪娘不同,她身上有一种母亲和妻子的温婉和朴实,她会小心计算这个家每日的开销,下个月的米粮钱多少,其他地方又需要多少,要费尽心思从各项开支里,挤出几分钱,来给自己的孩子和丈夫添置些点不一样的东西。
她夜里睡得晚,在微弱的灯烛下伤着眼睛做绣品,虽然辛劳,自己却是开心的,因此这些东西拿出去卖了,能给这个家带回来温饱的食物。
她也会担心出门在外的丈夫,卧病在床的女儿,即便如此,也并不是每日唉声叹气,怨天尤人,反而时常感谢上天给自己的好丈夫和好女儿。
她相信春天来了之后,无论是墟州,还是这个家,都会变得越来越好,她相信只要度过这个最难熬的冬天,一切都会好起来。
“那日你抱她去吃饭,月儿安静得很,看你的时候,她也高兴,我看你和月儿天生就有缘分,可惜她……生下来便不会说话,不能像是寻常妹妹一样,以后长大了……我们自然不会当她是累赘的,在我心里,她永远是我最漂亮的孩子,可我忘了,对你而言,她可能拖累你……”
冯雪娘苦笑着摇摇头:“我再如何解释,救你也好,养你也好,不是为了给丁家找一个苦力,给月儿找一个照顾她一辈子的人,但事实上,好像真成了这样,家里的活儿大部分是你做的,偶尔还帮丁阳送货,没有你,月儿也早就出事了,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翻出自己准备好的包裹:“这里面有几件衣裳,是丁阳的旧衣改的,你别嫌弃,起码能保暖,还有一些干粮,饿的时候可以吃,这些银两一定得藏好了,可惜时间太仓促,没机会给你缝一双厚靴,这外面天冷得很,雪也厚,你小心别被冻伤……”
一碗面吃不了多久。
冯雪娘说的话却很多。
像是每一个普通的母亲,要送别出远门的游子。
早该吃完了,可少年吃的很慢。
伏明夏觉得,他从进入丁家开始,就一直在等什么,也一直在观察丁阳夫妇,可是他等来等去,等到现在也没等到自己想等的东西。
他就要走了。
冯雪娘把东西给他准备好,而后坐在床边,朝着伏明夏道:“来,哥哥要走了,和哥哥说再见。”
和全城被屠戮之前,少年离家的之日说的一样。
她说,来,和哥哥说再见。
少年拿了东西,推门边走,她只能听见脚踩在厚雪上的声音,听见那只笨驴叫唤了几声,而后是无数个日夜里熟悉的院门开关的声音。
是的,这个家对她而言,最清晰的是各种声音。
她知道段南愠走了。
就这么放下她,或许也没认出她,在一个天不亮的雪夜走了。
他是她的幻象吗?
若是幻象,那真的他现在在哪里?
若不是幻象,那他走出茫茫墟州雪夜,又要去那里,在此处迷失一辈子,最后和河底的白骨一样,成为南柯木的养料吗?
她想站起来,想叫住他,但每个日夜努力冲破禁锢获得的微薄灵力,都用来替他抵挡蛊毒。
早知道就让他疼死算了。
反正那些灵力也只能抵挡些许蛊毒发作的痛苦,少了她他死不了,多了也救不了他,根除不了毒。
冯雪娘本想送送他,是段南愠不让,指了指桌上的饭碗,大意是这儿还得收拾,本来不该在这屋里吃饭的,但主屋上了锁,丁阳送货去了,在这儿吃多少暖和点,面凉的也不会太快。
她收拾桌面的时候,才陡然愣住,“这孩子……”
碗边放着一两银子,用碗身挡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从包裹里摸了出来,要她留下来收拾,是怕她硬要给他。
她叹了口气。
不是为了别的,而是担心他在那冰冷又艰难的世道里,是不是又得过上和之前一样朝不保夕,浑身是伤的日子。
伏明夏则想。
走了也好。
剩下的灵力,有多少算多少,都是我自己的了。
可惜她的计划第三天就失败了。
因此段南愠回来了。
听冯雪娘和她每日絮絮叨叨的时候,她才知道是如何回来的。
她那日黄昏从街上回来,见到少年站在远处,形影单薄,也不靠近,只是默默看着小院。
她当下就追了上去,少年却转身就走,冯雪娘走了几条街,差点摔倒,有人骂她走路不好好看路,而后被少年直接踹出去几米远,“这路是你修的,只许你走?”
那个时候开始,冯雪娘知道他会说话,只不过丁阳晚了些才知道。
她非要拉着他回家,说他不在的夜里,丁月总是睡不好,屋子里总有响动,丁阳也唉声叹气,说想儿子了。
丁阳不善表达,虽然很多事都是冯雪娘和两个孩子交代的,但不意味着他不存在,这个不那么富裕,却坚定努力的男人总是默默在背后保护这个家,瞧见冯雪娘把少年带回来了,他也才终于舒展了多日紧皱的眉头,笑声也多了。
伏明夏:我发誓,晚上我不是失眠,是在突破禁锢,寻找灵气,那有点响动很正常吧?
段南愠没解释什么,只是和往常一样继续在家里干活,好像之前的出走从没发生过。
她不知道他要走,怎么会兜兜转转又回来,直到冯雪娘去集市回来,才知道原来这几日墟州外妖魔数量增多,人人惶恐,不敢出城,在城内尚且在仙人的神识庇护范围内,出了城那真是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因此,官府也发了通告,全面封城,起码这半个月,是不许出去的。
后来妖魔被仙人斩杀了几只,也渐渐好了些,城门解封,很多物资和药材,还有生意都得做,若是一直封城,百姓也受不了。
她不知道段南愠这几日去了哪里,住在哪里,又哪来的银两,毕竟住在外面吃喝都要钱,而他显然是个穷光蛋,城里有仙人神识覆盖,又不是魔修覆盖,他却一直不肯用灵力,难道他那日不是演的,而是真的灵力也被禁锢,忘却了自己原本的身份?
但少年回来的时候,不知道带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
比如……
他在她的枕头下面藏了个什么东西。
段南愠附身靠过来的时候,她便一直看着他。
看得他面无表情放完东西就出门了,像是躲鬼一样。
她有那么吓人?
不过,大概是外面的风雪太大,所以冻得少年耳根发红,而正好被她瞧见了。
冯雪娘来抱她,见到枕头下露出的小物件,拿出来一看,笑了起来,“原来哥哥给咱们月儿带了礼物了。”
那是一个很简陋的平安结,也不知道他在哪儿的集市上买的。
“看来,哥哥也希望月儿能平平安安啊,”
躺着的伏明夏:不,我觉得他是在暗示我。
他一定想起来了,不然为什么别的不买,就买平安结?
她没想过,或许不是因为他有记忆,所以买了平安结,而是因为……
她的潜意识有记忆,所以她才会第一时间便挑出张七郎那琳琅满目的货箱上的……那枚平安结。
就像是此后少年的每个他以为自己已经遗忘和不在意的噩梦里,他都会想,如果当初真的一走了之,而不是放任自己回到丁家,会不会……
那一年的极寒雪日里,墟州就不会死这么多人。
若是那日真的走了便好了。
而后此生永不相见,至少他们便能活命。
但他也清楚的知道,即便不是墟州,也会有其他地方成为炼狱,人,总是要死的,但他不是善人,他不需要救世,他自私,淡漠,他只在意自己在意的……对他而言,死的不是丁家的人就行。
因为这个世界上,再不会有第二个丁阳和冯雪娘。
也不会再有第二个丁月。
**
那道小天劫神识终于是追上了他们,并且锁定了他们。
逃是逃不出去的。
他将她遮盖的严严实实,不让她看见外面的血污和尸体,她只能听见风声和他的心跳声。
原来段南愠是活着的,他也有心,也有心跳。
她听见一个苍老而难以辨认的声音,“你还要往哪儿逃?你逃了这么久,有什么意义,终究是逃不出我的手心的。”
段南愠没回应。
那个声音又道,“你以为自己还是原本的修为吗?这一路上你中了多少东西,修为境界又跌落了多少?母虫在我的手里,别人或许对付不了你,可我能让你痛不欲生,你以为这些日子来蛊虫的钻心蚀骨已经是最痛了吗?那不过是最低级的作用罢了。”
原来是他。
那个在段南愠身上下了毒蛊的人。
伏明夏知道此刻生死危机,若是段南愠不是幻象,他们二人在此处被这屠戮了全城的魔修斩杀,那他们就真的死了。
她拼尽全力,想起先前在伏羲山藏经阁中看见的某种禁术口诀,可以短时间内爆发出强大灵力,说不定能撕开禁锢的口子。
但既然是禁术,就有被禁用的原因。
这口诀难度很高,任何一步失败都可能导致极其危险的反噬后果,且即便是成功了,也是强冲灵力,对筋脉,神魂,都可能有撕裂和影响。
但眼下是命都要没了,活着最重要,她顾不上那么多,开始回忆并且试图运转口诀。
现在伏明夏知道为什么无论是著雍还是别的什么妖魔,都喜欢废话,因为废话——可以拖延时间。
时间,她需要时间。
即便是突破了灵力,她依然不是小天劫的对手,但也比现在坐以待毙,还成了被人的累赘要好。
段南愠往后退了几步,冷笑问道:“你到底想要什么,你若是要报仇,直接杀了我不就行了?”
“真稀奇,”
那声音陡然尖锐起来:“以前你见到我,要么杀,要么逃,今日竟舍得多问我几句,啧啧,让我看看,你这身上带着的是什么东西?”
神识扫了过来,却被段南愠爆发出的神识挡住,“你是为了我来的,怎么对别的东西也这么有兴趣?”
这一下神识对撞,对段南愠不可能没有影响,蛊虫在刚才就被催动了,对方既要说话,也要动手,所以,他是强压着钻心的疼痛在对抗眼前的小天劫修士。
少年脸色苍白近乎透明,薄唇无色,唯独眼神狠戾。
“我说过,你认我为主,我替你找一条生路,你怎么就不肯?你不过是……”那修士顿了顿,阴狠道:“你以为我杀不了你?”
“我以为你比任何人都想杀我。”
“没错!”
那修士声音拔高了些,想来此刻面容定然狰狞,“我比任何人都想杀了你,可杀了你能有什么用,大错已成,一切都已经……不,还有余地,你以为我杀不了你吗?我总能找到办法杀你,且在杀你之前,我还能让你生不如死,你何必逃,你逃到哪里,我都能找到你!”
他的最后几句话,每说一个字,散发出的灵压便强悍一分,就连伏明夏也分不清两人究竟谁在用灵力,谁在用妖魔之力,只觉得四周空间动荡,神魂彷佛处于漩涡之中,不断被拉扯撕裂。
而这股力量旋涡里,有一股护着她,自己却被撕扯得摇摇欲坠。
快点,灵力禁锢的突破,再快一点!
她加快了禁术的运转,能感觉到神魂受损的痛苦,是从灵魂深处传来的战栗,就如同段南愠每个日夜都曾承受的痛苦一样是……
原来神魂受损是如此的痛苦。
那灵压将少年压至单膝跪地。
他的膝盖碎裂,骨头刺入血肉。
身体的其他骨头也开始一寸寸被压裂,但他依然保持着只跪着一条腿的姿势,另一条腿如何也不肯跪下。
她的痛苦来自禁术冲击,而不是对面修士的灵力侵袭,因为他始终分出力量护着她。
“认我为主!”
修士怒喝。
少年浑身碎裂,用本体之力强撑着身体不至于倒下,而后抬起苍白的脸,朝着他露出讽刺的笑,苍白的唇吐出两个字。
“做,梦。”
他嗤笑:“你算什么东西。”
对方震怒:“你想死!”
少年却反而蔑视道:“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换其他人来,还真说不出这样的话,可他死不了,至今为止,他还没见过能杀死他的东西。
段南愠喘了口气,忍着毒蛊钻心之痛道:“你杀了伏羲山驻扎此间的修士,等他们的人到了,你以为他们会放过你?”
对方狂笑起来,“是我杀的吗?不是你这个罪恶滔天的混蛋小子做的?筋骨寸断,血肉被吸食,头颅被砍下,挂在城墙上,如此残忍行径,是谁做的,一目了然,他们昨日便来过了,此刻追着‘凶手’早就东去了,你以为还会有人来这座死城?”
段南愠:“是吗?”
他擦了擦唇边的血,因为有了这血,他的脸色看起来才没有那么苍白虚弱,反而平添几分妖冶。
少年:“他们既然走了,那……”
他陡然一笑,抬头看向满天风雪,“这几道回来探查的神识,是谁的?”
对面的笑声戛然而止,“你方才……”
所有的妖魔之力都用来冲天而起,只留了点妖魔之力,护住身上那个小东西,任由自己被压断筋骨,他还以为是段南愠疯了。
原来……是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而后让那股突破出去的妖魔之力满天乱窜,制造出动静,引那些修士回来!
对方咬牙切齿:“我小看你了,可你也小看我了。”
他甩出一个法器:“这小结界能屏蔽你我的灵力外泄,他们不过是元婴修士,根本看不破,等他们走了,你等着——”
段南愠自然不想留在原地等死,但小天劫的灵力将他摁死在原地,动弹不得。
这小结界不是什么普通法器,只能使用一次,对方舍不得,却也不得不用。
灵力灵压存在,却不可见,只有修士妖魔一类有天地异能者才能感知到,若是屏蔽了这条感知途径,那些神识扫过来,也不过是什么都感知不到,只能看见这是一座死城,而一动不动的段南愠和修士,与旁边那些尸体没有分别。
不是没有睁着眼睛,站在原地便死去的人。
这城里太多了。
更何况段南愠是半跪着的。
他看上去,更像是死了。
那修士想隐藏自己,更是容易不过。
几道神识将墟州扫了三遍,已经足够了。
而后,神识带着疑惑收回,一点点撤出墟州城。
但就在此刻,经过一次失败反噬后的禁术终于大成,伏明夏突破了灵力禁锢。
她瞬间获得了对身体的所有掌控,也感知到那几道要离开的神识——
有几道是熟悉的,其中一道,便是谢柳上。
幻境也好,幻象也罢,此刻伏羲山是唯一能救他们的人。
她喊了一声娘。
可那是她想喊的。
实际上,她也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稚嫩,尖锐,却响亮。
于死城满天的风雪里,于少年单膝跪地,却依然紧抱着的襁褓中。
她听见一声婴啼。
那几道意欲离去的神识,骤然一停。
她生来不会说话,不会啼哭,大夫来看了几次,说或许将来是个哑巴。
她总是躺在床上,来去都要人抱着。
因为她还是个婴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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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几章是很重要的剧情,所以一直不满意就不想发出来,重写了几次,再加上身体也在调养,总是犯肠胃炎和其他小毛病,断更非常抱歉!
这一本本想日更的,但是状态实在不行,与其每天匆忙写了不满意的发出来,卡三千字,不如写完满意的完整剧情在更新,非常抱歉追更的读者们,评论区本章之后给大家发彩虹,这本以后应该是周更,大概就是周三周四更新!我是打算把每周的剧情都合在一起完整的写完再发出来。
写这张的时候一直在循环诀别书,死亡和分别总是这样,每一次分别,其实往后想来都很平常,
没人想到那就是永别。
今天晚上还有更新。